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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叔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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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说后头那些东西,就一开始倒出来的那些个金器,都惊得阿及直咬舌头。
一天之内冲击太多,席若泽捧着胸口平复半天心情,还是忍不住问道:“我翻跟头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有钱呢?”
栗浓理直气壮:“行走江湖,本来就该自食其力的。”
席若泽:“……”怪我不懂江湖?
“这钱其实也不是我的。”栗浓解释道。
“你偷的?”
“不是,我到了都城那户人家,他们嫌我寒酸,忙着给我梳妆打扮,给我插戴了一身,我在去的马车上跳下来,带着这堆叮隆咣啷的一起跑的。”
席若泽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一开始听栗浓说她爹把她送给丰殷的人家,还让她成亲,他还以为她爹是把她买给人家了,让她和个地主富户家的傻儿子成亲。
结果现在这么一看,好家伙,就算把她卖给皇帝做皇妃,出手也没有这么阔绰的。
再一联想追捕她的那两个绝世高手,如果说那两人是什么王侯将相家中的暗卫,倒很能说得通。
席若泽心中疑窦顿生,有了猜想,她恐怕是个王侯家的女儿,母亲死后,她与自己的叔叔十分不睦,或许她叔父要她嫁人还是什么,她就离家出走,逃了出来。
他脑子里蹦出来这个想法,来回推想了好几遍,觉得大有可能。再看栗浓时,他的眼神已然变了,多了许多阴狠,面容冷肃地追问道:“你叔叔是谁?”
栗浓脸色发白:“你怎么……知道?”
他见她如此,更以为猜想坐实,不由得恼了。
他是实打实在逃命,过的是朝不保夕的日子;她却是悠哉悠哉,与家人有些龃龉就愤而逃家,追捕她的人说是来捉她的,实际上生怕她伤着一点……她这与出来游山玩水有什么区别?
席若泽一抖衣襟,心里越恼,脸上反倒不动声色,以退为进:“娘子不肯以实相告也就罢了,没必要再编话来骗我。席某与您相处三天,虽有不尊敬的地方,但绝无半点欺瞒之处,”他垂下眼睛,自嘲似的一笑:“不想一片真心,您原来是看不上的。”
他现在对栗浓只有利用,故意这么说,无非就是想引起她的愧疚。高门贵女这么条大粗腿,他断不会轻易丢掉。
栗浓果真被说的愧疚不已,急着辩白:“我没有骗你,我说的也都是实话!”
席若泽趁热打铁:“那你叔叔是谁?你的武功是和谁学的?你又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栗浓百口莫辩,对他这三个问题纠结半晌,就是张不开嘴。她烦恼地想要摔东西,席若泽冷眼看着,慢慢悠悠地说出一句:“不愿说便罢了,席某也不喜欢强人所难。”
他以退为进实在玩得炉火纯青,栗浓被他这么一激,不得不道:“我的爹爹是个剑客,我自小和他行走江湖,我的武艺,是他教的。我真的没有骗你。可是……”
栗浓舌头开始打结,脸上发汗,她合了合眼睛,咬牙道:“但是到了丰殷,他们告诉我,我的亲生父亲是顾临川的兄长,我的父母,都在十几年前那场吞勒之战的时候,死掉了。”
席若泽和阿及主仆二人皆是一惊,阿及不稳重直接蹿了起来:“这么说你叔父就是……”
席若泽自己都不确信地念出这个大名:“顾临川?”
栗浓满心黯然,不想再往下揭自己的伤疤,烦躁得很:“我不知道。她们是这么说的。”
席若泽脑子里过了一过,没错,顾临川的哥哥,的确是死了。
顾临川久负盛名,一是因为强,二是因为惨。惨就惨在他的父亲、兄长和弟弟都死在十三年前的战役里。
他的兄长,是栗浓的父亲?
顾临川名气太大了,就算栗浓随便说个什么别的将军,都不至于叫人这么惊讶。
那顾临川战死沙场的哥哥的女儿为什么会被一个剑客收养?又为什么会忽然叫她回去?按栗浓的年纪来算,战乱的时候她已经出生,但应该还是襁褓婴儿,如果说她母亲也死在当时战乱中的话……那极有可能当时场面混乱到了一定地步,将她弄丢了。
栗浓垂眸不语,显然她乐乐呵呵过了这么多年,对于父母双亡的事实,接受不大来。
席若泽搓着膝盖,有点后悔揭开了人家的伤疤,他开口干巴巴地说了一句:“你叔叔一定找了你很久,有个叔叔总比没有好。你又何必再……”乱跑呢三个字,他说不出来了。
他自己都越说越心虚,这么劝说栗浓直面惨淡,就像轻飘飘地和一个失去糖果的小孩说——有什么好哭的?不就一块糖吗——太居高临下了。
栗浓深深呼了一口气,抬起眼盯着他看,她眼里有翻滚的情绪,席若泽以为她要发火,谁叫他那么逼问人家。
骂他也是应该的。
坏了,本来该是他激起栗浓的愧疚心,换她的坦诚的,怎么到了最后,愧疚的成了自己?
可是栗浓没有,她的情绪很激动:“我不知道他们要我回去做什么。我一到那里,一帮女的一直在哭,她们不停地说,谁病得快要死了,要赶紧给我梳头,快过去见一面。”
席若泽听得蹙起眉头,这未免太诡异了。
栗浓抓起一把地上的金饰,手微微在抖:“她们忙着给我戴上这些,却没有一个人来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她一把把那些金簪玉戒砸在地上,又恨又怒:“他们一定有什么目的,他们不敢告诉我,我在他们手里,好像一件工具。”
“我最恨别人利用我,”栗浓的眼睛在他脸上一停:“你不许利用我。”
这句话说的席若泽心虚不已,但他又极为擅长把控人心,他知道,栗浓能说出这话,就说明,她是信任自己,把自己当做朋友的。
他坦坦荡荡地抬眼望过去,如此交心的时刻,他居然想的是,这小娘子的眼睛真漂亮。
“我平生最恨别人骗我,”席若泽学她:“你不许骗我。”
好像在玩笑,但是……席若泽献上了一个坏人的真心。
栗浓答的非常爽快:“我不骗你。”
席若泽一笑:“好。那我就只利用别人,不利用你。”
栗浓却皱了眉头,不满道:“你也不许利用别人。”
席若泽只是一笑,变戏法似的摸出来一颗糖:“阿兄给你吃甜的好不好?爱不爱吃糖?”
栗浓不满他这哄小孩子的语气,接过来吃了,没有搭他的茬。
她吃糖的时候把糖含在腮帮那一块,手上却在摆弄糖纸。
席若泽慈母一样看着她幼稚的行径,心里却一阵阵发寒。对于栗浓的遭遇,他心中已经有了很可怕的猜想。为什么有人要死了才叫栗浓回去?为什么要梳妆打扮锦衣华服地要她去见一面?
莫不是,要拿栗浓去配冥婚吧。
兴许哪个没婚配的王爷要断气了,要紧着娶个贵女来配,顾临川舍不得别的孩子,忽的想起这世上还有一个栗浓……不用白不用。
席若泽骂了一句,觉得这是最有可能的。
真没想到,顾临川做叔叔也做的这么畜生。
栗浓已经忘却了这件事,她手捏着糖纸,往他脸前一放,席若泽定睛一看,这糖纸上写着‘祝记’两字,嗯,糖铺的名字叫做祝记。
席若泽问:“怎么了?糖难吃,你要去杀老板?”
栗浓白他一眼,问道:“你说,为什么很多东西上都要有店的名字?”
席若泽商家出身,笑了一声:“这还不简单?‘字号’代表着店铺本身,代表着口碑,口碑一旦好了,不仅客人会持续光顾,甚至可以容忍好口碑的货物比没有‘字号’的货物卖的稍贵一些。”
栗浓点一点头,笑着说:“所以,你一看这个‘祝记’,就会想到这家糖铺,如果糖好吃,下次买糖时,你就会还选择祝记。”
“差不多,”席若泽点点头:“怎么,你想要学做生意?”
栗浓却摇摇头,颇有深意地看着席若泽:“既然一个字号可以代表一个商铺,那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也能代表我们?”
席若泽脑中的弦一紧:“你细说说。”
“我们本人出现在街上会引起他们的联合围剿,倘若让他们以为我们藏身在某个地方,是不是也会侵巢而出?”
栗浓俯下身来,笑的时候露出尖尖的虎牙:“塔儿寺是个好地方,和尚少,寺大。取一点能代表你的东西,我再随便扔个镯子过去,把他们都引到寺里去。叫他们狗咬狗去!”
牙尖尖的,眼睛亮,好像小老虎,爪子尖尖、吃人的老虎。
转瞬之间,席若泽对她的看法已经变了好几遍。他承认,他一直把栗浓当成一根筋的小傻子,就算栗浓能打到吓人,他还是单纯地可怜她,并不认为她有和自己一起谋划的能力。
直到此刻,他才不得不由衷地承认,他小看她了。
席若泽忍不住为她拍手叫好。他只道:“好计策!好谋略!好娘子。”
他的眼神满含笑意,在空中游走一番,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栗浓也跟着他,向他看的方向看去,他却忽地伏下身子欺近了她,栗浓猛一回头,二人几乎脸对脸,鼻尖相触。
席若泽笑得极邪性,偏脸在她耳边道:“可小娘子,你的计策这么好,我都已听来了。你却并不知道我——你面前这个我,究竟是个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