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Episode 6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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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 67
一听到脚步的声音，独自躺在黑暗之中的银发男孩翻身而起。
“是我。”
预料到他的反应，缓步朝床边靠近的路德维希竖起手指，示意哥哥不要发出引人注意的喊声。
“我记得锁上了房门，”基尔伯特显得十分惊讶，“而且这里可没有窗户。”
“其实我对这个地方相当了解，说不定超过了父亲……包括那些隐藏的暗道。”
“万一被母亲知道……”
“吵闹过后她开始发烧，医生说很长时间内她都不会走出房间。”路德维希单膝跪上床沿，“而且，你的伤还没处理呢。”
“那种小伤怎样都好吧？”
“我可以睡在这里吗？”
诶……？
不等基尔伯特领悟了那句话的寒意，他的弟弟已经掀开棉被，在旁边躺了下来。
“今天早上……”
黑暗中传来银发少年幽幽的声音。
“嗯？”
贪恋着身体贴合的热度，路德维希收紧了相扣的手指，好像生怕近在咫尺的人会突然消失不见一样。
“你问我以前过着什么的生活，是吧。”
“如果这是个讨厌的问题，就把它忘掉吧。”
“不，我是说，路德你……”
银发男孩望着弟弟的脸：
“又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这还真是个令人吃惊的问题。虽然之前没有认真考虑过，不过有那么几秒钟，路德维希觉得标准答案应该是“最好的生活”。
是的，他拥有人类所希冀的一切，贵重的古玩，绚烂的宝石，华美的衣物，精巧的美食，环绕在身边的，全部是训练有素，举止优雅的仆从。
而置身其中却毫无存在的感觉……到底是为什么？
“我可以每晚睡在这里吗？母亲绝对不会发现的。”
在得到回答之前，路德维希枕上哥哥的胸膛，细心感受着有节律的起伏。
心脏的声音，好清晰。
“以后都会永远在一起的，对吧……哥哥。”
之后发生了什么他记不很真切，包括那个人的回答。唯一知道的，就是那天晚上他在陌生的兄长胸前沉沉睡去。
而那是从未有过的一个安然的夜晚。
翌日，路德维希比平时醒来得稍晚，而那时他的哥哥已不在旁边。
慌忙披上外衣，他跑进依然灰蒙蒙的庭院，在昨天那棵树下面环绕数次，却依然不见哥哥的身影。突然失去力量的男孩，顺着树干慢慢滑坐下去。
“路德，你在干什么？”
清晨的寒气包围他之前，耳畔忽然响起那个人的声音。
“你起来了呀。刚才我听到鸟的叫声，就忍不住……”
在银发男孩说完之前，路德维希突然冲上去紧紧抱住了他的脖子。毫无防备的基尔伯特险些又一次倒了下去，幸好这一次，他及时扶住弟弟的后背。
“我以为你消失了。”
“怎么可能。就算我想做那么帅的事，也没有可以飞出去的翅膀啊。稍等一下……我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听我说，路德……”
双眼闪亮的男孩还买来得及把话说完，一阵脚步声忽然靠近而来，其间还夹杂着压低的话音。兄弟两人互望一眼，便心领神会地一起躲进了身后的灌丛。
“……我很害怕，总觉得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那是负责管理母亲衣物的侍女。虽然从没放在心上，但惊人的天赋让路德维希能准确记住每种听过的音色。
“你多虑了。”走在她旁边的，是年迈而严谨的管家，他的口气严厉又温和，“最近夫人的情绪不太稳定，这是身体的缘故，并不意味着什么。”
“不是这样！”女人激动地反驳，“夫人未出嫁之前我就跟从她，所以我知道那个‘预言’……以前我也觉得非常荒谬……！”
“那就是荒谬的无稽之谈。”
“可大家都这么说！您看到那个孩子了吗？！上帝啊，那双不详的眼睛！”
“那不能说明什么。”男人平静难掩一丝不安，这降低了话语的说服力，“我知道你听说过这个的秘密……曾经有一个自称占卜师的男人——我相信那是个居心叵测的异教徒——声称这个家族将会诞生恶魔之子。这令夫人惶惶不安……但是，看在上帝的份上，主人和夫人都没有做任何违反教义的事，他们受到神圣的庇护，而他们的孩子也是同样。”
“啊，”女人在胸口频频画着十字，“愿上帝保佑他们，也保佑路德维希少爷！但是，谁知道那可怕的小孩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来的？说不定他用邪恶的法术控制了主人！自从他来到这个家，夫人的病情就每况愈下……”
“住口，这不是你该说的话。”
之后两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大概再谈下去也没有意义，还会引起不必要的流言，管家匆匆交代几句之后，他们便分头离去。
类似的言论，路德维希不是第一次听到，所以也不怎么惊讶。但他知道对身旁的人来说就未必是那样。
“不用放在心上。”他用手肘碰了碰哥哥，“他们被父亲责罚之后，也会背地里骂我‘该死的小杂种’。”
“我也习惯了，‘恶魔之子’什么的。”
基尔伯特不以为意地耸肩，扬起嘴角的同时眉心收紧。之后，路德维希便熟悉了这个无心的习惯。
“或许，”虽然想要逞强，但男孩还是难掩颓然的口气，“父亲还是不要带我回来比较好。”
“我倒是觉得，如果哥哥更早回来就好了。”路德维希认真地说。
那可不是敷衍的安慰……
风声拂过了草地，金黄的圆晕在短暂的沉寂中跳跃。
“总有一天会离开吧。”
突然的发言，让路德维希吃了一惊。
直到很久之后，他都不明白哥哥到底在表达什么。只是在那一刻他开始觉察到，无论这个人到底是谁，是否和自己有血缘关系，逝去的空白时光都已经将两人隔开在微妙的距离。
“真想带你走出这里啊。”
基尔伯特微笑着，被视作不详的银发闪烁着美丽的光泽。
“一直呆在这里难道不是很无无聊吗？你也这么觉得吧，路德。”
就在基尔伯特兴致勃勃展示另外一重世界的时候，他所没想到的是，路德维希所感觉到的，与其说是兴奋，倒不如说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
那明亮如星辰的眼睛希冀着更加广阔的天地；和一直束缚在这令人窒息的生活中的自己完全不同。
这个人本不存在于这里；这个人终将不属于这里。
不知为何，忽然产生了那样伤感的念头。
而虚伪的平静……是注定要被破坏的。
「那么，就用你的力量留住他如何？」
就在那时，黑暗之中再次响起了熟悉的诱惑声音：
「你有那样的能力……只要你愿意的话，命运的轨迹也可以改变哦。」
两年后——
“我说过这是不可能的！他是我的儿子，不是你们的实验动物！”
强压怒火的男人推开书房的门，那便是逐客的明示。
悻悻离去的使者穿着暗银色镶边的黑色制服，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些不详的东西。目送他们消失在走廊，已经成长为少年的路德维希平静地走向他的父亲。
怒气冲冲的男人坐在扶手椅中，手指用力地挤压着镶嵌红宝石的手杖。
“父亲，他们打算带走哥哥吗？”
这也许会被认作失礼，虽然只是偶然听到一些只字片言，但路德维希还是忍不住提问。
“痴心妄想。”男人咬牙切齿，“愚蠢的家伙，竟然把神圣教义当成粉饰荒唐行为的借口，他们篡改历史，屠杀真正的信徒，利用各种名目聚敛财富，现在竟然还把肮脏的手伸向贝什米特家，妄图从我的眼前带走我的孩子！”
那么，他们对那个人产生兴趣的理由是什么？不寻常的银发和红眼？
比起这些，路德维希更加在意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父亲，”他撑住扶手椅的把手，附身凑近男人的耳畔，“其实很久以前我就想问……您让我称呼那个人为‘哥哥’，却不试图证明他身上流着您或者母亲的血。在您的城堡，以及附近的城市里充满各式各样流言蜚语，而您从来不做任何澄清。作为您的儿子以及继承人，我应该有权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
砰——
少年缓缓抬起手，抚过滑伤的红肿脸颊。
而他的父亲，已经逐渐被衰老侵蚀的男人，颤抖着握紧沾血的手杖。
“基尔伯特是我的儿子……也是你的哥哥！否则我为什么将他带回来！”
“如果这个说法能令人信服，”路德维希冷冷地提醒，“无聊的言论早就自生自灭了吧，而教廷的走狗也不至于如此冒犯。”
“你竟然……！”
再次扬起手杖的男人，仿佛突然被什么狠狠一击似的，颓然地倒进了座椅。
“算了……但这种话不要让你母亲听到。”
“会有人告诉她的，那些长舌妇。”
“路德维希，”男人以不可思议的、哀求般的眼神望着他的儿子，“我知道你憎恨这个家族，憎恨着你的母亲，还有我。但是请相信……我爱你们每一个人。这些年来，我没有一刻不在为曾经放弃基尔伯特……以及分开你们兄弟而痛苦，但我一直试图做出补偿。”
就算倾尽全力，有些东西也是无法弥补的。
路德维希突然觉得自己对眼前这个男人，鄙夷又同情。
他把一切交给上天，以为委身信仰就可以获得救赎。但如果他的笃信真有表现得那么坚决，也不会被一个恶意的预言折磨得寝食难安吧。
二年前，他曾经追问过基尔伯特，他名义上的——也许在血缘上也是同样——哥哥，是否相信上帝。
而对现在的他来说，答案是什么都无所谓。
想要得到的东西，想要保护的东西……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双手。
所以他必须知道一切。
“如果哥哥身上流着您的血，为什么他有异常的发色和瞳色？妈妈那样厌恶他，不准我们接近，只因为一个荒谬的‘预言’？那个预言的全部内容又是什么？”
“我已经说过，基尔伯特是我的儿子，就和你一样。”
男人疲惫地抬起头，同样的蓝色眼眸，已经被岁月和忧虑侵蚀成为黯淡的灰色。
“有一件事我要问你，路德维希，”那个沙哑的声音，听起来分外地沉重，而且绝望，“基尔伯特的伤……他的手是怎么会弄成那样？”
“或许您该问问自己的妻子？”少年的声调近乎冷漠。
男人突然抓住儿子的衣襟：
“我了解你的母亲……她是那么地善良，无论多么讨厌，也不会去碰他一根手指……更何况，无论如何基尔伯特都是他的亲生儿子！她害怕的不是那孩子，而是该死的‘预言’！她诚心供奉上帝，却无法挥去一个异端的阴影！她真正憎恨着的是软弱无能的自己，还有我这个只能视而不见的丈夫！”
“而您，”路德维希苦笑着垂下眼睛，“从那以后就沉溺于异端研究，却口口声声说什么想要了解‘真实’。而事实就是，那一切都毫无意义。父亲，告诉我吧，教廷对我们这个家族……对哥哥感兴趣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虚弱地摇了摇头，男人数次欲言又止：
“他们……认为那孩子可能被恶魔附身。教廷在暗中赦免了一些听话的‘魔女’，作为‘道具’使用，这已是公开的秘密。”
“哦。”
少年出奇简单地感叹着。
“如果不服从他们的话……总有一天这里会被毁灭，这种先例再多不过。”男人用力揉着眉心，“但我不能交出基尔伯特……绝对不能再一次放弃自己的孩子。更重要的是……”
他的动作忽然停住，好像滑到舌尖的话语是如此可怕，甚至会灼伤了灵魂。
许久之后，翕动的嘴唇下面才发出细微的轻声：
“恶魔……是存在的，一直就在这个城堡里面。但是，也许从一开始我们就全都搞错了。”
Tbc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Episode 6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