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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错嫁 便由我替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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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节刚过,冰雪渐融。应国举国上下尚沉浸在喜庆的氛围中,唯独宰相府一片惨淡。
府内外高挂着大红绸缎,府门十里红妆,好不风光,可府内仆人们却三五成群围坐在一起,暗自垂泪,仿佛天要塌下来似的。
昔日能言善辩、运筹帷幄的宰相符全独坐书房之中,他右手抚着盏凉茶,面上难掩愁容。
门外又是一阵敲击声,符相将茶放到一边,低声道:“进来。”
宰相夫人崔氏端着茶点进来,看见符相一夜间徒增的白发,崔氏闭了闭眼,嗓音沙哑道:“多少吃点儿吧!当心身子受不住。”
符相浓眉紧蹙,他看了眼崔氏,叹气道:“你有念叨我的时间,倒不如自己去厢房歇会儿。”
崔氏满脸憔悴,眼下两团青黑,她将茶点放在书桌,哪怕强忍着,热泪还是夺眶而出,“我如何睡得着?平日里都是你太惯着音儿了,宠得她越来越无法无天,这丫头,等她回来,我非得打断她腿不可!”
符相疲惫不堪道:“你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哎,若能找着她人,倒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崔氏欲言又止,兀自拿着帕子拭泪。
一时间,书房死寂。
窗外太阳高悬,明晃晃的日光炽烈,压得人胸口透不过气。
符相闭了闭眼,心如死灰。
数日前,皇恩浩荡,国主亲自为应北封地的鹰骓定北侯赐婚,而那名女子,便是当朝宰相符全和崔氏的大女儿符铃音。
更可怕的是,今日皇家送亲队伍已在府门等待吉时,可那待上花桥的新娘子却留下书信,与人私奔去了。
苦笑一声,符相双手撑着书桌,摇摇晃晃地起身。
他很清楚,一时半会,那孽障是找不回来的。
如今还能怎么办?他只能腆着这张老脸和一生功勋去御前求上一求,他不求国君赦免,只求国君能放过他一家老小,饶了那些无辜的人。
日头越来越高。
书房窗外,绿枝掩映处,一抹姣好纤细的身影从廊下款款而来。
“爹,娘。”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那声音清透温软,像夏日的一捧凉爽净水,仿佛能浇灭心头所有的焦急与浮躁。
宰相夫妇同时抬眸,望向书房门口。
漫天艳阳被女子挡住大半,她站在光芒盛处,弱柳扶风,腰肢纤细,不盈一握。
正是平日寡言少语的符家二小姐符婉辛。
裙裾曳动,符家二小姐符婉辛跨入门槛,她屈膝对宰相夫妇盈盈施礼,然后轻轻将书房的门阖上。
转过身,符婉辛神色一如往常,她墨瞳宁静,看不出眼底情绪,周身却散发着一股笃定的气场:“父亲、母亲,”她突然抬眸,视线定定落在他们脸上,“便由我替姐姐嫁去应北吧。”
此话一出,相府夫人愕然瞪圆眼眸,似是没反应过来。
符相气得双手都在抖,他厉色盯着女儿符婉辛,捏在掌心的茶盏要砸不砸。到底是怕隔墙有耳,符相低吼道:“混账!这等欺君罔上的话,你也说得出口?我符全这一生忠君爱国,从不做无愧于心的事!哪怕满族俱灭,我也不会牺牲你,来换取苟且求生!”
符婉辛眼神始终平静。
她看着父亲,忽地笔直跪在二老面前:“父亲,我知您无所畏惧,可您想过娘吗?想过姐姐吗?就算远在千里,姐姐她也难逃罪责,更遑论族中那些无辜的人。”
符相摇摇欲坠,眼前一片黑暗。
符婉辛眼眶微红,埋头叩首,字字坚定道:“父亲母亲,我不喜出门,府内见过我的也不多,更何况外人。定北侯远在应北,那儿更是没人能认出我。我替姐姐嫁去应北之后,你们便对外说符府二小姐染病去了吧。女儿只愿父亲母亲能原谅女儿远离京师,再不能在二老面前尽孝。”
“辛儿你……”符全怔怔看着小女儿,不知该如何抉择。
崔氏突然也在符相面前跪了下来,她搂住不懂事的女儿,母女俩抱作一团。
崔氏拼命摇头,哽咽道:“不,不行,辛儿,你可知那定北侯是什么人,他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说着,又泪眼婆娑地望向符全,“老爷,你知道的,定北侯从前不过是个区区马奴,那等粗鄙低下之人,咱们婉辛从小待在深闺,身子柔弱,这要送去应北,岂不是羊入虎口?咱们辛儿还能活的下去吗?再说了,国君突然赐婚的缘由,老爷,老爷,难道你……”
符相青筋暴露,拍案而起:“你闭嘴!”
一瞬间,空气凝滞。
崔氏瑟缩了下,却并不畏惧地与符全对视,不肯妥协。
符婉辛鼻尖酸涩,一颗眼泪砸在裙摆。
她总以为,比起木然无趣的她,父亲母亲更爱姐姐音儿。
符婉辛并不嫉妒姐姐,她只是偶尔有点羡慕音儿那天真烂漫招人喜欢的性子,可眼下母亲却……
拭去泪痕,符婉辛扶母亲起身,她粲然一笑道:“父亲母亲不必为我担心,那人毕竟是定北侯,又是国君做主赐婚,我嫁过去便是侯爷夫人,地位尊贵,就算定北侯不喜,也必然不会受委屈。”
一阵阵喜乐从相府门口悠悠然飘来,时辰已到。
双拳紧攥,符全只觉得天地都在摇晃。望着这个温婉乖巧的女儿,一行浊泪从符全眼眶淌下。
究竟该如何是好?
既然左右都是死,不若赌一赌?
视线落在辛儿温婉美丽的面庞,符全五脏六腑都在痛,辛儿何其无辜,难道她大好年华,也要被不懂事的音儿连累吗?
意已决,符全含泪对符婉辛说:“好孩子,去吧!”
相府夫人还想说什么,符全却递了个眼神过去。
夫妻数十载,崔氏马上懂了符全的意思,是啊,能保一时是一时,万一辛儿有她的造化呢?这孩子从小就好,哪里都好,定会逢凶化吉。
强忍眼泪,崔氏用力握了握女儿的手。
符婉辛也努力回以一笑。
此去一别,或许再无相见之日。
符婉辛和崔氏都深深望着对方,仿佛要把彼此的模样烙印在心底。
……
从酷暑到隆冬,入目之处只剩荒凉。
历经五月之久,应北终于近在咫尺。
刚出京师时,符婉辛免不得暗自垂泪。孤寂、忐忑、对未知生活的恐慌,它们无处不在,天天折磨着她。
可慢慢的,恐慌恐慌着,她便也习惯了。
符婉辛从未出过远门,深闺时,她曾偷偷看过姐姐书架上的几本游记,里面写满京师以外的风土人情。
虽然陌生,符婉辛却看得津津有味。
放平心态后,这漫长的旅途于符婉辛而言,并不枯燥,反倒充满新奇,倒是比书上写的还要生动有趣些。
寒冬腊月,冷风呼啸。
队伍越走越北,气温逐渐走低,快到定北侯的封地岭北州时,符铃音已经换上了红色貂衣。
这日清晨,陪嫁侍女小玥掀起花轿的一小片帘子,将小脑袋探了进来,笑声清脆道:“小姐,送亲的郑将军说咱们明天就要进封地啦!”
符婉辛微怔,这一日到底还是来了,她突然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她甚至还想在路上走一会儿,再多走一会儿。
收拾好紊乱心情,符婉辛定神一笑,对小玥说:“嗯,我知道了。”
岭北州四周皆是穷山恶水,路十分不好走,偶有匪贼想要劫道,本就不成气候,再一听说送的是定北侯的未来夫人,便立马吓得丢盔弃甲而逃。
符婉辛忍不住想,她这位未来的夫君当真这般可怕吗?
想着,心口又袭来一阵恐慌。
入境,符婉辛一行在有些荒凉的城门口等了许久,却不见人来迎。
符婉辛独坐喜轿之中,无奈弯唇。
守城兵士早已前去禀明,想必定北侯是故意将他们晾在这里吧!
一行人又等几炷香,才有十几个人骑着骏马飞驰而来。
领头的那个看着也不过二十出头,年轻肆意,皮肤因为长时间在太阳下暴晒,显得有些黝黑,但遮不住他眉眼棱角之间的英气俊逸。小玥只看一眼,便羞涩地把脸贴近喜轿,悄声道:“小姐,我看到侯爷啦,他并不像传闻中的那般凶煞呢!”
那厢年轻男子长腿一翻,便从马上下来,他昂首冲着喜轿方向,刻意用众人都听得到的声音说:“原来是嫂子到啦,倒是不巧,前几日北边那帮兔崽子们又不安分,大哥带兄弟们出去平乱了,我刚已经差人告知大哥,让他今晚一定赶回来成亲。”说着,笑声明快却桀骜道,“咦?嫂子呢?怎么不出声?莫不是被吓晕了罢?哈哈哈哈哈。”
话音一落,他身后十几名穿着战甲的男子皆是大笑。
符婉辛面色微变,却端坐着,并未失态。
站在喜轿外的小玥脸颊通红,可她哪曾见过这等场面,又怕又气道:“你、你们欺、欺人太甚。”
那帮将士笑得更猖狂。
为首年轻男子略一抬手,笑声戛然而止。
眯着眼睛,年轻男子看似在道歉,语气却带着一股不逊:“抱歉抱歉,这位小娘子莫要生气,不过是开个玩笑。”又意味不明地恭维道,“嫂子乃宰相膝下最得宠的千金,知书达理,豁达通透,肯定不会和我们这群无知莽汉计较吧?”
符婉辛抿了抿唇,睫毛缓缓眨动。
她虽不懂政事,但这门亲事来得蹊跷,定北侯好像并不满意国君的赐婚?
但她又何尝不委屈呢!
符婉辛紧张地攥紧帕子,粉唇微启,忍着屈辱道:“诸位说笑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不卑不亢,既不怯弱,也不倨傲。更没有对他们的出言不逊表态。
年轻男子眼眸一转,又笑道:“嫂子不知,照我们应北的规矩,新人成亲,新娘子都要坐花轿绕城一周,才能进府。”
符婉辛料想他们也不敢在这种事上戏耍她,便说:“将军守应北多哉,自是要遵循此地礼节的。”
言罢,年轻男子带着喜轿沿街道走在城中。
北地民风开阔,几乎整座城的城民都跑出来瞧热闹,胆大地当众猜测新娘子的样貌身材,还有一些不懂事的小孩簇拥着躲过护卫,趁机掀开喜轿帘子,往里不断扔东西。
符婉辛和小玥都吓了一跳。
定睛细瞧,却是绣工颇为粗糙的香囊,以及一些红枣、果脯,甚至是貂皮。
符铃音哭笑不得,心底莫名有点暖。
年轻男子坐在马上,用余光瞥了眼那顶喜轿,开心地扬起眉。
啧啧啧,这位京师来的千金大小姐一定吓坏了吧?
绕城礼仪毕,符婉辛被送到北侯府,她暂时被安置在一个院子里。
因定北侯带兵在外,久等未归,无奈误了吉时。
符婉辛也不敢放肆,她本就是谨慎的性格。
端坐到夜色浓黑,符婉辛捂住饥肠辘辘的腹部,再维持不住仪态,她偷偷解开香囊,把孩子们被扔进轿子里头的果脯拿出来,刚塞了一颗入口,陡然听见府内人声鼎沸,似有人在喊,“侯爷凯旋归来啦!”
符婉辛吓得噎住,果脯卡在她喉间,上下两难。
手忙脚乱中,一双黑色军靴陡然走进她方寸视野,那人身上有夜行赶路的寒气,还有浓重血腥气。
符婉辛杏眼圆瞪,不知怎么,卡在喉口的果腹就这么滑入腹中。
这时,有婆子在旁出声:“侯爷,您怎么还换上喜服,穿着战甲可不吉利。”
定北侯笑了两声,声线爽朗厚沉,含着上位者的威严:“这身战袍随我出生入死,能有什么不吉利?夜深了,我要歇息了,你们出去!”
婆子嘴唇嗫嚅,不敢再吭声。
很快,房间一片寂静。
不知是疲累还是什么,男人嗓音有点哑,但也不难听:“你叫什么名字?”
哪怕喜帕遮挡住视线,符婉辛也察觉到定北侯在看她。
符婉辛鼓起勇气:“符铃音。”
男人低低“哦”了声,旋即一把掀开她喜帕,他笑着端详她两眼,然后自如地在她身旁坐下,一点儿都不紧张,他翘着二郎腿,一举一动间都有着为将者的利落肃穆,以及违和的懒惰悠闲。
床褥微微凹陷,符婉辛鼻尖传来淡淡的血腥味,还有霸道而陌生的男性气息。
一瞬间,符婉辛觉得自己心跳得好快,脑子一片空白。
好近,他离她好近。
接下来难道、难道就要洞房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