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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白云仙乡(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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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桓之站在黑暗中,他的眼睛很快习惯于此,并能视物。
他的身畔被镜子围成一圈,每一面都映射出不同时期的自己。每一个符桓之都挣扎着要从镜中世界出来,杀掉他,取代他。
他冷笑一声,手中剑挽出剑花,逐一利落击破。
裂片四散,镜华刺目。
有个身影从裂开的镜中走出来,他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叽喳不停的小童。
小童道,“你说的是真的吗,未来的我会成为顶天立地的大侠?”
“当然。”来人的话中有温润的笑意,他放下小童,任小童奔符桓之而去。
“我可以摸摸你的剑吗?”
符桓之不仅没有拒绝,甚至配合地单膝跪下。
小童又问,“这把剑,叫什么名字?”
“阕歌,它叫阕歌。”
“咦。”他记忆里的那张脸看着他如今的面孔,“它和我的剑有一样的名字诶。”
“因为这个名字正是传承自你的剑。”
“所以未来的我果然会很厉害。”小童拉住萧崇的手,“好啦,大叔,这下我相信你的话。回去看崇哥儿还敢不敢欺负我……”说着小童的身影渐淡。
在他的身影彻底消散之后,符桓之看着空荡的手心,站起身。
也许对于水云初分镜中的时间流速而言,他们分开的时间短得不值一提。但对于符桓之来说,长的就像半生。
大概这种情绪就叫做思念。
“萧崇。”
只是两个字的简短名字,却蕴含着千言万语。
“我好像做了很长的一个梦。但是又不确定那是不是梦。”符桓之道,“你在过去的十四年里有没有见过我?不,不应该这样说,应该是,现在的这个我是不是早就见过你了?”
萧崇并没有直接回答,他说,“庄生晓梦迷蝴蝶,你是庄子如何,是蝴蝶又如何?”
“只是觉得,梦醒再见你,又多了很多感触。”
“虽然不是很想打断如此温情的一幕,我都要忍不住落下泪来。”
黑暗像潮水般开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暮色与血色的混合。裹在斗篷中的身影骑在一柄如巨大弦月般的长镰上,假惺惺地拭着眼角。
“巫见。”符桓之手中的阙歌发出啸鸣之音,他拉开架势,“看来你真的一点也没有得到该有的教训。”
“因为我时时刻刻都在计划着您。”长镰劈砍,“无时无刻不在期待着与您的重逢。”
司檀华用镜海中收集来的水滋养巫见,而眼前这个恶魂又吞噬了自己的双生姐妹,力量已不可同日而语。
但巫见依旧对符桓之有所忌惮,是以不与符桓之做正面打斗。镰刀每每挥斩之后,他就会凭空消失,让符萧二人的剑刺空,且下一招再携劲风而来前,没人知道他会从哪里冒出。
巫见神出鬼没,让符桓之和萧崇抓他不住。
符萧二人背靠彼此,眼观六路,以图找到巫见藏身之处。但这毕竟是巫见的主场,他有心要藏,恐怕契主司檀华在此,也不是那么容易要将他揪出。
直到巫见再一次举着长镰贴着萧崇的鬓边出现,符桓之手搭在萧崇肩上把他往后一拉,抬剑扛下长镰一击。而也正在此时,萧崇终于注意到伴随巫见出现前的每一次微微闪动的光。
起初,他以为那是水云初分镜中随处可见的镜光。
萧崇传音符桓之,“光!巫见出来前会有光闪烁!”
符桓之瞬间领悟,二人合力,一击将巫见从虚空中打落。
“看来在你期待的时候并没有好好努力啊。”符桓之的剑尖指着巫见颈上,“原来你是在期待被我杀掉吗?”
“是这样吗?”巫见喉咙间发出一阵怪诞的笑,他又消失了。
暮色愈来愈重,巫见在空中陡然出现,并与巨镰相融,裹挟冰雪长霜以冻结万物之态势直逼符桓之和萧崇而来。
二人后退数寸,双剑在胸前撑开结界,两厢冲击,爆发出地动山摇震彻天地的能量波动。
波动稍平,萧崇和符桓之脚下的地面漾起层层涟漪波纹,似镜又似水。
萧崇的倒影,是十六岁的少年掌门。
而符桓之的,是角斗场里刀口舔血的混血奴隶。
倒影和正主一样,双眸坚定,拔剑对敌。
逐月和阙歌中迸发出四道不一样的华彩。
巫见怪笑着仰起脸,他颊边两侧的图腾比符桓之见过的两次都要更深,“好玩,真好玩。”
“你知道你的把戏为什么会失效吗?”交击中,符桓之问巫见,“你最初的想法应该是把我和萧崇投入进执念的幻境中吧。”
“那是你所依托而生的,你最擅长的本源之力。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热。你希望我被憎恨的力量控制变回你所谓本来的样子。可是你失败了。为什么呢?”
巫见与他们缠斗又分开,电光石火,他的眼睛愈来愈红,“您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符桓之剑身一划,指着巫见的倒影。
那是一颗种子,沉睡着,但也在努力长出根须。
“你以为自己吃掉了清见,你讨厌她,从诞生之初就是如此。但是她一直在那里,在你心里,在你身体里。”
“我们进入的,不是你编织的幻境。而是在清见的干预下,另一种与痛苦的情绪不相关的幻境。或者说,过去的时光。”
“和你需要的世间上存在的恶意相反,她需要的,是善,是贪嗔痴怨的对立面,是爱,是你永远无法理解的感情。”
“恨可以是假的,恨也许是遗憾的伪装,恨的可能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但是唯独爱……”
“唯独爱是真实的。”
符桓之每说一句话,巫见接踵而来的攻击就更加愤怒。怨恨几乎有如实体,伴随劲风舔过符桓之和萧崇全身。
“闭嘴!我说,闭嘴!”
符桓之笑得畅快,挑破巫见斗篷,让他的兜帽滑落,“你要不要再看一眼脚下?”
那些根须已经长到可以触碰到地上镜面的程度,好像血管静脉,不断扩张领地寻求养分,要护住种子长成。
巫见气急败坏,甚至无视萧符二人的攻击,只想着将长镰砍向地面,阻断根须的继续生长。
然,镜面又起水样波纹,这下根须反而攀上镰刀,霎时间便如长在上面的花纹般一路向上。
巫见干脆地在根须脉络绕上自己手腕前,踢开长镰。他轻登几下,一闪一跃,拉开和萧符二人的距离。
斗篷一扬,巫见聚起镜海之水化冰织起天罗地网,“你们以为这样就可以对付现在的我吗?”
“这句话应该送给你自己听。”萧崇挥出剑光如练。
“凡人,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余地。”巫见怪异的腔调冷下来,他眼中唯一的对手只有符桓之而已。
但萧崇接下他的攻势,逐月一转,尽数归还于他。
“凡人对你来说,朝生暮死,不值一提。但论灵魂,与神与魔,从无高低贵贱之分。”
“笑话!”
“最大的笑话,恐怕是阁下。”
巫见暴怒,跃起直追萧崇,然中道崩阻,他被一根粗壮的脉络死死缠住脚跟。挣扎无果,反而让灵力顺着脚跟流向脉络终点的种子。
“你做什么,清见,放开我!”巫见嚎道,他无法接受变得虚弱,他有生之年都在追求至高的力量。
在巫见被根须和脉络缠成一个巨大的茧后,符桓之和萧崇,一前一后,将剑刺入巫见身体。
茧中迸发出刺眼金光,巫见惨叫连连,久久回荡在镜中空间里。
暮色与血色开始消退,渐渐地转作毫无杂质的白,如同天地初生的模样。
他们在脚下的倒影中已经看不见彼此的影子,因为底下的空间已然全部被根须占满。只有最初见到清见化身的地方,那颗绿色的种子在微弱地跳动着。
变成青苗,开出花朵,从翻转的世界回到他们伸手可以触摸到的地方。
是他们在天界见过的曼珠沙华。
“杀了我。”少女无机质的声音回响着。
萧崇握剑叹息。
“这是我唯一的请求,杀了我。”
符桓之上前,“如果你不忍心的话,就让我来。死亡对于人类来说是很可怕的事情,但对有漫长生命的生灵,和不得不走入的宿命,可以有终止的机会,是一种恩赐。”
“你知道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一样事物是什么吗?”萧崇突然问符桓之。
“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
“是交流。”萧崇露出一个笑意,“你以为我讨厌死亡,没错,我恐惧厌恶他人因我而死,但却并非不能面对。因为这个世上有太多太多的无可奈何。”
“就像巫见无法消抹掉他的善魂,只要清见还活着,巫见就永远有卷土重来的一天。万万年来,从神界到人界,镜子流转过多少手,有过多少主人,他们就经历过多少次重复的命运。清见的本心不允许她成为杀人的利器,却只能以杀止杀。如果这是她唯一的愿望……”
萧崇走到符桓之身边,和他一起将力量凝聚,插向镜面,水波纹从剑尖荡开。镜面下,根须一寸一寸败退,直到最后的那一朵花。
“多谢。”
他们看见重瞳少女苍白的身影转瞬即逝。
“终于……解脱了……”
萧崇微微抬头目送清见的逝去,他对符桓之说,“她讨厌她的宿命,就像你也讨厌你的宿命。”
“可惜我的宿命不是简单的可以通过死亡去解脱的。”符桓之道,“过去,有他人摆布,现在,也有人想要替我决定。”
在未竟的话中,他们脚下的镜面终于碎裂到无法再承载镜中的世界,他们从水云初分镜中掉回到掠影城里的戏楼。
同一时间,靳白正举着镜子想看看用摔的能不能把他们摔出来,少年侠客目瞪口呆,“真的有用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