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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白云仙乡(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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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妖人倒下前,扇中发出三枚暗器。
两枚射入萧崇回身用肉/体去挡的左右肩胛中,一枚穿过掌柜眉心。
茶肆的掌柜只是个普通人,他睁着眼,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当场毙命。
“你为什么不救他!你为什么不救他!”萧崇把从符桓之那顺走的药全都灌进掌柜嘴里,他的手在抖,甚至没办法连贯地做动作。
“他已经死了。”符桓之掰过萧崇的肩膀,“但是你再不把暗器逼出来,你人就要废了。”
“我本来就是个废人,再废一点又怎么样。”萧崇被迫看符桓之的脸,他笑得比哭还难看,“每次,都是别人死在我眼前,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呢?”
他挣开符桓之的桎梏,不断按压掌柜的心肺,向他输入真气,好像这样死掉的人就还可以活过来。
萧崇喃喃道,“如果我不进来,他就不会死,是我害死他的。”
“是,是你害死他,你今天不害死他,明日可能也会在市集害死别的人,就算你远离人群,躲到山里去,就知道你不会害死进山砍柴打猎的人吗?”
符桓之冷漠地看着不断怪罪自己的少年萧崇,他不会说软和话,也不会带陷入迷障的小孩。
在幽州,生了病受了伤,只会下狠药。受得了,活,受不了,死。
“每一天,你只是活着,就会听到、看到别人的死亡。”
“你觉得错的是你太弱小,不能保护自己,也无法拯救旁人。这是你最大的错误。”
“因为,这世上多的是自视强大,用力量去伤害别人的人。”
多的是只为了自我感受而玩弄他人命运的人,魔,神,道。
“如果你在这里就放弃,还有谁会去保护你想要保护的人?”
在萧崇迷茫的时刻,符桓之一掌拍在他肩头将他肩胛里的两枚暗器打出。
萧崇吐出一口黑血,符桓之顺势把解毒丸塞进他嘴里。
符桓之不知道少年听没听进去,萧崇变得一句话也不说,稍微能动就去抱掌柜的尸体。
符桓之说,“我来吧,你要做什么?”
萧崇也不理他,自顾自走到茶肆后面,寻了处有山有水的地方放下掌柜。他拿剑挖了个坟冢,把掌柜葬在里面。
符桓之没帮忙,任他发泄,只在最后将在道边摘的野花放在了萧崇竖的碑前。
萧崇重新启程后也没有赶符桓之离开,由着他不远不近地跟着。
符桓之怀疑萧崇有什么特殊能力,他好像格外倒霉。
其实符桓之虽然每次都喜欢和重渺呛声,但是他其实是相信重渺是最不想萧崇死的那个,所以重渺不会下令手下的士兵追击去往南海的吹梅山庄弟子。
然而他们出江南的一路上总是会精准的遇到魔族军队,符桓之只能怪幽州领主分庭抗礼,谁也不服谁,重渺的话他们听不听,只取决于重渺在不在。
这个时候的萧崇和符桓之更熟悉的那个全然不同,他不会管什么叫智取为上,什么叫不战而屈人之兵,什么叫能取巧绝对不强攻。
他只知道不死不休。
所以还是没听进去他的话嘛。符桓之叹了口气,在萧崇又一次浴血奋战后加入战局,解决那些突然聪明起来想要攻击萧崇身后空门的魔族。
出了江南后就见不到形成规模的幽州军队了,当时魔君的目标只有符桓之一个而已,他本人对于中州的土地根本不屑一顾,准确来说,幽州的王位他也可以随意丢给重渺或者别人。
但没有魔族,并不是说萧崇就安全了。
王朝派出的杀手,想要趁机一举剿灭在其统辖范围有一定势力和话语权的宗门。
浑水摸鱼的散修,想从萧崇这里得到一些吹梅山庄才有的功法,灵器以及特殊秘境等等。
甚至曾经修好的门派,想要吞并势力的,或者参加萧符两家婚宴而被牵扯进魔族的屠杀中,因而对吹梅山庄生出恨意想要萧崇的命祭门下亡者的。
萧崇握剑的手一次比一次迟疑。
符桓之不管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既然少年没有了战意,他直接架着人,丢了个迷雾弹,跑路了。
在一处山涧下休息的时候,萧崇默默洗剑却突然吐出一口血来。
符桓之立马站起来向少年走去,他知道萧崇并没有再受什么很重的伤,会如此,只有一个原因。
他心知肚明却装的一知半解,一边帮萧崇疗伤,一边说,“我第一次帮你上药的时候其实看到过你的胸口,乍一眼我以为那也是一道伤,清理完血迹才发现不是伤痕,而是一个纹身图腾。”
“但其实这么说也不准确吧。”符桓之看着萧崇又开始变得神经紧绷起来,继续说道,“我在游历中曾经听说过,有一种契约秘术,约定的内容由施术者决定,但是不论哪一种,都会让守契和承契的相关人命数相连,他们会承受彼此受到的伤,或者由一个人承受两倍的伤。而那样的契约就会在两者的胸口,留下这样一个契约成立的纹章。”
“所以即使我已经在努力保护你,你身上也会出现一些莫名的伤口,是因为这个契约吗?”见萧崇没有说话的意思,符桓之道,“这也是你惩罚自己的一种手段吗?”
“通过流血和疼痛去证明别人牺牲的意义,证明自己还活着?”
符桓之在说话间突然明白为什么后来的萧崇能够轻易看穿他。
“不。”萧崇终于开口反驳他,“我这么做是因为我想这么做。那是我的朋友,我不能从魔族手里留下他,而这是我唯一能做的,所以我愿意接受这个契约。”
萧崇叹息,“我已经没有可以失去的了,我已经不能再去承受失去了……”
其实符桓之很想说,萧崇根本不必一个人受两份罪。
小孩子应该吃点苦,这样才会长记性,而不是觉得自己天赋异禀,所以在角斗场一次比一次狠,还以为自己刀枪不入百邪不侵。
少年萧崇把洗净血迹的逐月剑收回腰间,看符桓之的眼神让他恍惚以为看见了后来的萧崇。
他说,“总有一天,我会把我的朋友带回人间。”
他们一路走一路战,终于遇到了陆离带着的大部队。
陆离他们的情况比萧崇和符桓之好多了,符桓之更加确定是萧崇倒霉,所以魔族也好人族也罢,都只盯着他一个人砍。
陆离这个时候已经捡到了靳白,三岁的娃娃手短脚短,不是被抱着就是牵着御剑。
陆离见到萧崇很高兴,寒暄以后就给萧崇介绍新收的徒弟,并且已为这个小弟子择了一个名字,怀归。
萧崇心下又感伤起来,陆离是为了他和清衍师叔分道扬镳恩断义绝的,但陆离要他们远赴南海,为的也是有一天能够回去江南的家。
“怀归。”萧崇又念了一次这个名字。
小小的靳白口齿伶俐地应声叫他,“掌门师兄好。”
陆离拍了拍萧崇的肩膀,这才转头看在萧崇身边的符桓之。
“不知阁下是?”
萧崇先符桓之一步回答道,“他是怀熙,这一路幸亏他帮助我,我才能毫发无损的回来。”
“陆某在此谢过阁下照顾我派掌门。”陆离对他深鞠一躬,被符桓之中途拦下道使不得。
符桓之看得出来陆离对他并不全然相信,陆掌剑使和萧崇一样都是惊弓之鸟,轻易不会相信任何人。
他只能把在萧崇面前的那套说辞又在陆离面前说了一遍,虽然很不好意思,但在叶清漪这三个字的加持下,陆离心理防线溃败,不愿再多说多问。
而且把符桓之这等身份不明战力卓绝的人物放在眼前,总比让他出其不意冒出来,要安全一些。
所以陆离也默许了符桓之跟着他们去南海。
至此大部队浩浩荡荡一路捡孩子,一路对敌,终于到达南海。
期间符桓之又救了萧崇几次,陆离对他的信任总算上升了几分。
然而到了南海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旅途终点,这只是他们这一行人的开始而已。
符桓之看着眼前荒芜的一片,才确确实实理解萧崇在烛龙幻境中跟他说的“百废待兴”是什么意思。
陆离把从江南带的种子和故土撒在南海新址上,大家一起用术法让种子迅速生根发芽长大开花。
在红云交织的梅林梅海中,从江南一路艰辛而来的弟子都忍不住落下泪来。
而萧崇作为临危受命的一派之主,白天身先士卒以身作则,加入到一砖一瓦建设山庄的队伍中。
其他弟子吃饭休息的时间,他又回到临时搭的掌门居处理派务,并且努力给其他中州名门修书重新建立联系。
晚上大家都累的睡着以后,他一个人寻了个僻静的地方不断练剑。
符桓之坐在粗壮的梅枝上,听着虫鸣,看萧崇舞下落英缤纷。
少年身上穿着一件藏青的旧衣,袖子太长还需要挽起一些再绑上护腕,那大概是从萧嵩或者萧凛那继承的。
符桓之远远地比了比萧崇的个子,心说他后来是比自己高几分的。
但如果继续这样下去……
符桓之想着他们这一路因为糟糕的厨艺,烤鱼烤鸟都做不好,萧崇又不愿意去人多的地方,自然也无法买到食物,只能有野果吃野果,什么都没有就吃空花谷的药丸,饿不死就成。
萧崇还会因为现在在角斗场求生的少年符桓之而莫名其妙大吐血。
勉强过上平静安稳的日子了,可但凡如今有点好东西,也得紧着门派里那些嗷嗷待哺的孩子。
至于萧崇,别说长身体,人都快成人干了。
符桓之还在天马行空中,只见少年萧崇因为无法突破瓶颈而越来越暴躁地挥剑。
怕他不小心给自己整得走火入魔,于是符桓之从树上跳下。
他走到少年面前,“剑给我。”
萧崇满脸满身都是汗,递过来的剑也湿滑泥泞。
符桓之却自自然然地接过,“看着——”
他说着,流畅地使出一套吹梅九式,剑若惊鸿,缥缈若仙。
“吹梅剑法,在空,在轻,在灵。你不必想着你必须要突破,把你心里面所有的想法都抛却,只是试着去挥出这一剑。”
符桓之把剑抛回给他,“再来。”
萧崇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腕间翻转,剑光如月,影带梅香。
“长川照影——”
符桓之微笑,“你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