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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洪玉死了 我的精神和 ...

  •   第五章洪玉死了

      半节课过去,我就没心思继续听了。我把同桌女生的书拿过来几本,不是想看她的书,只是为了看清楚上面的名字:褚梦青。
      下课后,我借口上厕所,摆脱了褚梦青的关照,自己到了学校的综合楼,我走到学校的教职工书法室内,那里的墙上还挂着我写的“年矢每催”几个大字。我练毛笔字也有十年以上了,在一中,我临的欧阳询是被大家一致认可的。
      我忍不住走到一张写字桌边,拿起熟悉的毛笔。没等我蘸上墨汁,学校的美术教师就斥责我:“学生不要进来,这里是教师活动的地方,出去吧,出去吧。”
      我灰溜溜地退出来,老老实实回到教室里坐下,上完上午的最后一节课。
      褚梦青带着我到学校食堂吃了午饭,然后到女生宿舍休息。我住在学校丁香楼307宿舍,一间房子里,住着八个人,我住靠里面的上铺,屋内不通水,我们所有人都要上宿舍楼两头的公共卫生间。
      我现在急切想去找我的爱人骆柳恩。
      我和骆柳恩是初中同班同学,高中同校同级不一个班,大学时我学了师范,他学了电力。骆柳恩的妈妈柳慧霞和我的妈妈是市商业局的同事,我大学毕业到了迟城一中工作,骆柳恩到了市电力管理部门工作,两个妈妈给我们创造了许多条件交往,后来,水到渠成,我们就结婚了。
      许多人都认为我和骆柳恩是从初中开始就恋爱了,认为我们是青梅竹马,有情人终成眷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初中时候的我,对骆柳恩有过的好感,到底是不是爱情。
      我们很快有了自己的女儿。家里有老人操心孩子和家务,骆柳恩工资待遇比我好许多,我们家庭的收入,也比我一中的绝大多数同事高,这些年,我们就这样风平水顺地过来了。
      我有时间,也有闲钱去报名学唱歌、学弹琴、学形体。我参加过许许多多次演讲朗诵比赛,拿奖拿到手软。我对奖品一点也不在意,于是,十年后不再愿意参加了,就找了许多自己喜欢的事情做。骆柳恩喜欢踢足球,每周末至少要约朋友踢一场球,踢完后,就一起去喝酒吃饭,然后洗澡打扑克,总之,一天不回家。我们各自有自己的爱好,彼此互相信任,从不干涉对方的喜好,我一直认为,我们之间是有深厚爱情基础的。
      我现在的情况,没有办法跟任何人说,任何人听了我的说法都会认为我脑子做过手术,出毛病了。我对此有清醒的认知,所以也不会随便和别人说起这件事。
      但我认为,我的爱人骆柳恩是不在此列的。我和他是心心相印的恩爱夫妻,我们之间可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急切地想把真相告诉他,然后让他和我一起想办法,来应对这混乱的情况。
      宿舍同学们睡午觉的时候,我独自打出租车来到市电力总公司。骆柳恩因为有学历,懂管理,前几年就在公司升任副总了,他的办公室我曾经去过,熟门熟路,我径直走到那里。
      门是虚掩着的,我到了门口,正准备进去,却看到了我不愿意看到的景象:那个我心心念念想找他共度难关的男人,我的爱人骆柳恩,这时正和一个貌美的女人半拥着陷在沙发里。
      在我愣怔的一瞬间,我听到他们在对话:“洪老师多才多艺大家都知道,我哪里能比得上她?”
      “你比她漂亮,比她温柔,比她学历高,比她更懂得生活情趣,再说,我喜欢你,也不是今年才开始的。”
      “大家都说你们是从初中就恋爱了,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我怕自己没有能力让你忘掉那份刻骨的爱情。”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那些都是表面。初中的时候,我根本就不认识她,是后来到一起聊起来,才知道是同班同学的,我们之间并没有爱情基础,说起来你或许不信,我和她从开始就是双方家长包办的。我那时候年龄小,也不懂得自己要什么,只是听妈妈的话。我原来的婚姻不过是一个‘生育合作社’,合作生了一个孩子,‘经济共同体’,钱放在一起花,甚至钱都不放一起花,我从来也没见过她的工资,那都是她的零花钱。你不要不自信,我已经反复问过自己的内心,我确定,我爱你,这是爱,不是包办婚姻,嫁给我。”
      这些话的威力,不亚于五雷轰顶,我站在门口,不知进退。
      从我出车祸到现在,也只是过去了四个多月的时间啊!
      一个工作人员把我往外轰:“骆总中午要休息,你干什么的?小女孩家的,不要看不该看的东西,快走。”
      我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没有人从那间办公室里出来,也没有一句询问。临走出供电大楼的时候,我还不死心,拉住一个中年女干部模样的人,她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我问她:“请问,在骆总办公室的人是谁啊?”
      “那是骆总新处的对象,法学硕士,美女检察官。”
      “她以前有过孩子吗?”
      “哪有?人家虽然三十多岁了,但是个大姑娘,还没结过婚。”
      “我听说骆总爱人去世没多长时间,”
      “你年轻,不懂,现在的男人,如果有钱或者有职务,中年丧偶单身,那是最好找的了,不知道多好条件的女孩都愿意找这样的,有房有车,有社会地位,找这样的比找个愣头小子,要少奋斗二十年,骆总爱人去世不到半年,给他介绍对象的,有二十个也不止,他挑来挑去,这个才满意。”
      我无语。
      我还可以去哪里呢?我还可以找谁来帮助我呢?
      我妈妈五年前死于食道癌,我有个弟弟,但弟媳是个不好说话的,平时相处也多有别扭,弟弟那里从来就不是我的选项。
      婆婆,我想到了婆婆。我和婆婆在一起生活多年,我认为,长期相处已经产生了亲情,婆婆会不会倾听我的故事呢?
      离开电力公司的大楼,我就没有了自信,回到我熟悉的院子,更让我心灰意冷。
      我种的那些花都没有了,院子现在被人把土翻起来,看起来像刚刚种了什么种子,种子还没有发芽,有一个我不认识的老人正在院子里忙活。
      我问他:“请问,柳慧霞在家吗?”
      “闺女呀,这里不是柳慧霞的家了,她家把这房子卖给我们了,她家在新城区又买了一个更大的别墅,精装修的,搬走一个月了,说是要在那里娶新媳妇。我们买他家的房子也划算,这里面装修都好好的,不要弄,打扫打扫,直接搬过来就行了。”
      我看到院子外面有一个大垃圾桶,垃圾桶的旁边,放了几个大垃圾袋,都鼓鼓囊囊地装着东西。我随意踢一脚,竟然发现:那些都是我的衣裳。
      我离开这个家不到半年,我的衣裳就被人当做垃圾处理了。
      再美的衣裳,终究流烂四方。
      我步行回到了迟城一中,走进班级坐到座位上,摘下了头上的帽子,露出近似秃头的短发。我不必再遮掩,我就是得了脑瘤,刚做完开颅手术的李红婵,现在,我活过来了。
      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接受了事实:洪玉死了。
      我花了一百天,让我的精神和这具躯体和解。
      我甚至用这副躯体不能承受的方式,去消磨掉原来的意志力,我不顾身体还需要服药,用疲劳、流汗、疼痛的方式,去抵消我原来清醒的认知。虽然,有时我还会见到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习惯性地叫一声“孩子”,换来对方莫名的眼光;偶尔我也会不记得躲开160身高以上的障碍物,但总体上,我的精神和这具躯体和解了。
      现在,我只花了一个小时,就让我的精神和整个世界和解了。
      是啊!那些我们在乎的人和事,只在我们拥有生命时与我们有关系,如果连生命都没有了,那一切又从何谈起?站成望夫石的痴情女也许有,苦等十六年的痴情郎或许有,可是,谁又知道,他们是不是缺乏条件和机遇,是不是没遇到更合适的对方?
      我和整个世界和解了。
      世界的本原是存在,当下的存在,决定事物的属性,而精神,只能依附于存在。
      所以,洪玉死了,李红婵活着。
      我挺直脊背,昂首坐在教室的凳子上,等待下一节课上课,我头上的短发一根根直立,和整个人一起,形成了一个强大的气场,那气场分明地写着四个大字:生人勿近。
      进教室的老师却没有上课,只是小心谨慎地把我叫出来,说是带我去拿我的资料。
      我不知道,在我离开教室以后,班主任陶老师在教室里跟全班同学说:“李红婵从死亡线上回来了,她还在和疾病抗争着,她脑部动过大手术,很多事情都没有了记忆,大家要帮助她。李红婵原来的性格大家都清楚,她心思多,敏感多疑,好钻牛角尖,大家千万包容她,照顾她,要帮助她一起战胜病魔。如果和李红婵沟通,遇到自己不会解决的问题,要赶紧和老师商量,我们一起想办法。”
      我真的很感激小陶老师,有了她的交代,所有人都认为我失去了记忆,也省了我逐一跟人解释的麻烦。
      包括同位的褚梦青,包括一个宿舍的同舍情谊,我都不知道,更不用说同班同学其他的事情了。
      我用了几天的时间,理顺了我在班级的情况。好在,每一科的老师我都认得,学校的各种场所我都熟悉,了解了班级的同学后,我慢慢和同学们相处融洽起来。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经常会有人议论:“李红婵病了一场,简直跟变了一个人一样,腰身也挺直了,人也活泼开朗了,脸上整天挂着笑容,她笑起来真好看。”
      “她不笑的时候才可怕,一脸的高傲,那气质绝了啊…… 我说,李红婵病过一场,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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