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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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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涟捻着新制的松花糕,饶有兴致的观赏起王萱在她前面坦然穿衣的动作,只觉着世界忽然间璀璨起来。曾经有过的愁怀满绪,都不过是噩梦之后残留的庸人自扰。王萱身着的是同刘冶登基当日有所区别的凤袍,偶缀上的红艳,像染了色的桃花,在金色低质的裘袍上,兀自绽放得五光十色。
对于清涟来说,世间万物都在这一日清晨重生。
而对于王萱来说,眼前这种被清涟明艳脸蛋放大的幸福感,虚幻到令人心惊。
贺水流杳无声息的踏入,戚戚的打破了清涟与王萱半持的不对等感,她像唯一的局外人,在众人皆要走火入魔之际,清脆的击碎了梦想的躯壳。
“先缓缓吧。”
伴随着贺水流从容自定坐于清涟身旁动作的是她不容置疑的命令话语。清涟不解,她所有可能被世人与史书指责的反叛之行,皆是在贺水流的默许之下完成的。现在,却在胜利的曙光尧尧招手的时刻,让她前功尽废。
“母亲。”
清涟的低呼泄露出她久不露面的隐愠。如果要阻止她的话,为什么要在万物都齐备的时刻来阻止,而不是在行动发出之时,让云姨直接传达。
“你的事先缓缓。让泓儿登基吧。”
母亲的想法,至始至终她都没能如实掌控,就算是身边有着与母亲再亲近不过的云姨,也从不向她透露一丝一毫。这个充满睿智与野心的女子,到底要将她的至亲算计到何种地步才够安心。
她所有对于权欲的渴望,全部来自于眼前她怀揣了憧憬心情念爱着的母亲的作祟与煽动。食过一半的松花糕在清涟手中捏成粉末,雨水似的洒落在桌边与地面上。王萱在听闻贺水流那适时的阻拦之后,停了繁琐的穿戴,在一旁静立着,等待那必然结果的降临。
贺水流无视清涟神经里隐含的怒气,拉过她沾满松花糕屑的手,慈柔的揉捏开,从袖口掏出淡色手绢,小心翼翼的擦拭着手心里的糕屑,一横一划,都再用心不过。
“泓儿登基,对三儿来说,并无任何损失。何况,你不是一向对待权力淡如流水的吗?”
贺水流用手指圈了手绢,沾了桌上放置的清水,再一次的擦拭着清涟的手心,声声娓娓。
“再说,此番,清涟也无须背负任何的骂名。”
“随世人如何说,我不在乎。”
“可有人会在乎。”
一语惊醒梦中人。清涟不是没察觉到王萱在明白她夜里隐藏的所作所为后尽力掩饰的疏离,只是她强迫自己去忽视。此刻,被贺水流明白无误的提出来,那种疏离瞬间放大于眼前,再也忽视不了。王萱刻意的亲昵,与顺势推舟的温柔,不过是在情欲与理智的对抗之下,折中而选的安抚方式。
就像她一直隐晦不讲的担忧一样。王萱心里或多或少都在害怕着。
“彩书。”
贺水流不再等清涟的答应或是拒绝。反倒叫了王萱。仿佛早已心有默契,王萱跟随着贺水流走入朝堂的风发步伐,离开了这掩盖着血腥与阴谋的内室,空余低头沉思的清涟。终究,在人生的这盘棋上,她被自己的母亲与爱人,玩控于鼓掌之间。
窗外倾盆而入的阳光,带着仲夏的浮躁之气,涌入清涟郁郁不安的心头。原本明媚的表象,在呲声作响的光芒照射之下,暴露出内里的伤痕满布。昨夜在躁动不安的颠权打斗下的偷欢,像是陨灭前最华丽的祭奠。她撕开笑脸,倚着敞开的窗栏,遥望着亦步亦趋朝着阳光中心行走而去的两道旖旎的身影,沉淀悲凉。
万祥二年,刘冶暴毙,其子刘泓即位登基,时值年仅一岁,无治政执政之能,遂暂由太皇太后贺水流辅政,沿用年号万祥。经后半年,太后王彩书替亲子刘泓拟旨,禅位于太皇太后,望太皇太后拥旷世之才,给一方国安。万祥三年,在公主清涟的支持之下,太皇太后贺水流登基,改国号徐,年号天昌。
身披皇袍帝冠的贺水流,在俯首众臣的拥护下,坐于金碧辉煌的龙椅之上,心里被阔别太久的满足感所充盈,随后而来的是无边无际的空洞。她在扫视众人沉稳淡定的面容后,忽的耍起小女人心性,低声叫了句:“晓云。”
轻到刚好只有就近立于身旁的云姨能够听到。
“怎么了?”
“我慌。”
“别慌。你不是一直渴望着这天到来吗?”
“正因为如此,才觉得心慌。感觉,眼前这一切太不真实。”
“都是真的,没做梦。”
“晓云,你过来,让我牵牵。”
云姨笑着,嘴角和唇边荡漾开来的是恰如其分的璀璨微笑,在日头正旺的晨间,用遮盖住太阳光的光芒,满满的沐浴在仰头企盼的贺水流身上。横身挡住的两双手,,像用发毒誓的决绝,深深的紧握在一起。
在接后的仪式中途,贺水流望着离她稍远的放置于一旁的清涟,面上不为任何事物所动的淡漠神情,和她身旁无论何时都微笑着的王萱,形成鲜明的对比。她们相近的距离与疏离的神情,在述说着一种难以释怀的情感。
贺水流太清楚她几个儿女的心性。所以,她才在刘冶奏请迎娶王彩书时,沉默不言,在清楚自己女儿与王彩书情愫暗生的情况下,没有提出任何或支持或反对的要求。只是仍由事态发展下去。她在将旨意传达入朝堂与刘冶之前,率先见过了王彩书。
那是一个有祸国祸民容颜的美丽女子。王彩书的自省,将由她容颜和瑕不掩瑜的气质可能带来的一系列灾难,掩藏了起来。这是太过聪明的自持。与她那个率性潇洒的父亲,和敢爱敢恨的母亲,有着天壤之别。
在透着清香的书房,王萱亲子沏过一道滤水三次的茶,温和有礼的奉上。眼里并没有身为人臣人子的自感卑微,那双晶莹闪烁的眼眸,毫不畏惧的询问着贺水流的来意。至少,在这一点上,像极了她的父亲母亲。贺水流想着,便也抛却平日竖起的猜忌,打开天窗不再遮遮掩掩。
“冶向皇上请旨了,说想娶你。”
贺水流扑捉到王萱眼里没有任何诧异,像是此事是早就知晓,早就算计过的。从中,贺水流忽然看懂了一些事,原本被忽略的地方,也撒网似的全数收拢。
“于是,我来问问彩书的意见。如果彩书不愿意,我便回了。”
“皇后的爱子之心,彩书甚感羡慕。”
如同偷腥的小孩怕被长辈发现一般,在这件关系到情感幸福的事情上,王萱还是小心翼翼的保护起那段,只要透露出半字就可能夭折的情感,顾左右而言他。
“彩书,我和你母亲是世交,也是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在此事上一向开明,更何况,这当中涉及的是我最为宠爱的女儿。”
“公主的确才华横溢,但绝非治世之才。”
“何以见得?”
“束于私情,困于囚笼。”
“是吗?”
那日,贺水流得到的是王萱对于婚事的默认。但是,并没有因为这种默认,看低了王萱隐藏着的感情,那情感尽管看起来不波涛汹涌,但依旧雄厚,依旧饱满,只是不流于人前。那是一个有着大智慧,却甘于命运洪流的女子。那需要何种的心境,才能坦然的将一己私念丢脱在所谓的空泛责任之中。她就连抗争,都是漫无力道的。
天昌七年,贺水流排除众议,立亲女清涟为皇太女,罢王萱头衔,安置于东阳宫内。
冬日的暖阳躲在层峦叠嶂的云层背后,偷笑偷欢。它那双被皑皑白雪洗净的双眸扑闪扑闪的依着自个儿那张红润的大脸,温暖祥和的展望大地。
身旁的暖炉忽明忽灭的氤氲着灼人的热,白雪地上斑驳的脚印一深一浅,相得益彰。偶尔涌入眼帘的五颜六色,烘吵出热烈欢快的氛围。置于桌上的明红色花毽,一方古琴,伴随着微动缓缓摇曳。
“起风了。进屋吧。”
“正玩得开心呢。”
才起的对话,在短短两句的娇气安抚间,重新沉入了寂静。不远处孩童宫女追逐打闹的声音,淹没了在阳光直射的拐角,静静一站一坐的两人。她们身边萦绕的安逸气场,轻易的让她们安享了独立于世外的一份平和。
三五个孩子哼着小调,宫女轻舞踢毽,这灵动的场景,逐渐在白雪围绕的寒冷中,传递出难得的温暖欢愉。屋檐廊栏四挂的红绸金字,处处招展着临近新年的吉祥喜庆。亦使得那身明红身影,在这红纺白板间,不再乍眼。
“泓儿生辰快到了。”
“今年备了弓箭包。”
“是到了该策马驰骋的年纪了。待入春后,我教他吧。”
“恩。”
在沉吟后,是一声轻不可问的叹息。清涟拉住王萱垂于身侧的手,被上面的冰凉感深深的刺痛了温润的肌肤,然后,无不疼惜的说。
“进屋吧。别冻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