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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心意 怕她飞蛾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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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
夏日,窗外蝉鸣阵阵。
热浪蒸腾了整个秀水村,无孔不入,连打谷场边的村塾都不放过。
学堂内,一道清朗的声音领着孩子们读诗——
“梅子留酸软齿牙,
芭蕉分绿与窗纱。
日长睡起无情思,
闲看儿童捉柳花。”
大约是天太热,学堂内的众颗小脑袋都蔫巴巴的,没什么神采。
林千宴轻叹一口气,放下书:
“今日先到这里,回家后将这首诗背熟,明日查问。”
学堂里的孩子们如蒙大赦,一下子回了精神,陆续起身同林千宴道别。
虎儿与铁栓长高了不少,性子却仍幼稚。两人从学堂最后头跑上前来,对林千宴道:
“千宴哥——”
“咳咳。”林千宴清咳一声。
两人反应过来,改口道:
“先生,时间还早,我们要去寺里找定真和小胖,你去不去?”
去年,郑香因急病撒手人间,小胖成了孤儿。
丧礼结束那日,明觉师父下山,将小胖收做弟子。
自此,小胖住进寺庙,剃了头,成了定真的师弟。
明觉师父给他起了个法号——定一。
不过,从小胖到定一的转变并不影响孩子们的友谊。一得空,虎儿与铁栓便往寺里去,林千宴与余欢也去得不少。
今日林千宴却拒绝了。
他摇头:
“你们去吧。”
铁栓一副猜中了的样子,得意地冲虎儿挑眉。
“要把今日学的诗背熟,明日我第一个问你们。”
“啊——”两人哀嚎,“先生,千宴哥,饶了我们吧!”
“撒泼也不管用。”
“千宴哥——”
“要是背不出来,我会去你们家中拜访。”
拜访?那明明是告状!
虎儿和铁栓只好不情不愿地出了门,往后山走。
“千宴哥真严厉,那诗那么难,我怎么记得住?”虎儿抱怨,“早知道,就不问他去不去观澜寺了。”
“哼,我早说过他肯定不去,是你自己不信,非要去问,现在好了吧。”铁栓嫌弃道。
“你也就是运气好,猜中这一次而已。说得你好像有多神机妙算似,嘁。”
“谁说我是猜的?我可是经过深思熟虑才那么笃定的。”
虎儿做出个不信的表情。
见他油盐不进,铁栓啧了一声:“我发现你越来越笨了。”
虎儿来气:“说谁笨?你才笨呢!你是不是又想打架?”
见他挥起拳头,铁栓迅速与他拉开距离,皱着眉道:
“你就一点察觉不出来吗?余欢和千宴哥。”
虎儿凶狠的小脸上显出迷惑:
“察觉什么?”
“哎呀!你真是——”
“你到底要说什么,奇奇怪怪。”
“啧!”铁栓把虎儿拉近,遮遮掩掩地,竖起两只大拇指作出夫妻对拜的手势,“你不觉得他们这样?”
虎儿反应了好一会儿,眼神忽然清澈起来。
“余欢今天从铺子里回来!”他看向铁栓,“所以你才肯定千宴哥不会和我们上山。”
“你总算转过弯了。”铁栓呼出一口气,又说,“我只是猜测啊,你可别乱传。”
三年光阴,铁栓自觉已是个小大人,他再也不是三年前那个咋咋呼呼什么都往外说的小屁孩儿了。
小屁孩儿如是在心底道。
同样不愿被当成小屁孩儿的虎儿皱起脸:“我怎么可能乱说?余欢是我妹妹,千宴哥是先生,我疯了才乱说,你就放心吧。”
他环臂摸着下巴思索:“不过,你这么一说,我觉得真有点……”
铁栓嘿嘿一笑:“说不定,以后你要叫先生妹夫了。”
虎儿一愣,随即眸中明亮异常,是神往的光彩。
要是千宴哥变成他的妹夫——
虎儿打定主意,今晚一定要跟余欢问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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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申正时,秦三儿的牛车停在了村塾旁。
余欢背着小包袱,从牛车上跳下来,对秦三儿道:
“秦三儿叔,你先送阿娘回去吧,不必等我,我坐一会儿再回去。”
又对车上的吕桃芳道:
“娘,晚饭不用等我了。”
说罢,转身往学堂走。
如今的余欢已不是当年黑瘦的模样,她长高了许多,身形苗条匀称,皮肤也是健康的颜色。
经年慢慢积累的信心与此刻的欢喜交叠,使得她的步伐又轻又稳。
从她下车时,吕桃芳便欲言又止,终于是什么都没说,只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道:
“走吧。”
秦三儿笑着调侃:
“嫂子是不是体会到女大不由娘的感受了?你就放宽心吧,小侄女向来有她自己的主意。再说了,她是去书塾,又不是去别处,有什么好担心的?”
吕桃芳尴尬笑了笑:
“你说得对。”
心下却想:正因为是去书塾,她才担心。
自去年在县里开了铺子,欢儿便再不能像村中其他孩子那样时时去读书学字,可每月朔望归家,欢儿皆是一次不空地往书塾去。
起初,她以为欢儿是为着读书,可渐渐的,她才发觉,欢儿真正挂念的恐怕是书塾中的人。
女儿已经及笄,确也到了相看的年纪,可怎么偏偏是林小先生呢?
虽说他同家中闹翻,可毕竟是一家人,总有一天,他会回到徽州去。
他是锦绣堆里的富家子弟,便是在秀水村教书,便是与欢儿有情,也不过昙花一现。
是,欢儿向来有主意。可她怕欢儿太有主意,怕她飞蛾扑火。
——唉。
吕桃芳愁得眉头紧锁,久久化不开。
牛车缓缓驶离村塾,余欢先到灶房门口同里头忙活的白松打了个招呼,才轻声朝学堂去。
没有走到门口,她在窗外朝里看。
林千宴坐在学堂内,频频朝门口的方向瞥去目光。
他一定听见她的声音了。余欢想。
装作不知,余欢放重了步子,走到门外,吓他一跳。
“林千宴!”
早已捕捉到脚步声的林千宴当然没有被吓到。
他无奈一笑,站起身来。
“你今日回来得真早。”
“还好。”余欢寻了个位置坐下,解下包袱,“听白松哥说,今日放课很早。”
“嗯,天太热,他们学不进去。”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时断时续,却没有半分不自在。
就像余欢逐渐向小己敞开真实的自己,余欢与林千宴在时光中也逐渐袒露了彼此,除却余欢隐瞒小己的存在,他们知晓对方的所有。
如此,谈话间的沉默也成了交流的一部分。
余欢拿出两个油纸包,递给林千宴。
林千宴接过,放在桌案上,并未打开。
日光从门口照入,将整个学堂切割作明暗两处,阳光亦切过林千宴的脸,他的唇被日光点染,泛着淡色釉光,眉目隐在阴影里,看不清他眼眸是何模样。
指尖抚过油纸,林千宴目光落于其上,轻声道:
“上回我问你的事,你考虑得如何?”
“伯母真肯见我?”想到林千宴已经给她看过信,又叹口气,“伯母恐怕不会喜欢我。”
——一封信吗?
事情要从两个月前说起。
吕桃芳的疑虑并不多余,应当说,她的疑虑已然太迟。
她担心女儿与林千宴走得太近,却不知道林千宴早在两个月前知晓余欢对他有意之后,便欣喜得无法不生出与余欢结为夫妻的心意。
此外,余欢已至笄年,林千宴只怕自己迟上一步,便有人将这颗宝珠从他身边带走。于是他修书一封寄至徽州府,以向母亲请示。
三年来,林千宴从未离开秀水村,书信与物品倒是往来不少。只是每一次,纵使他在信中同向父亲与母亲问安,给他回信的从来都只有母亲。
父亲必定是怨他的。
偶尔,在寂静的夜中,林千宴也不免心生凄然。家中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当初冲动之下,他远走千里来到秀水村。父亲向来对他寄予厚望,他这一走,父亲又要将期望寄托给谁呢?
然而,当他踏出这一步,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在秀水村,他体会到的怡然与自足是真真切切的;在家中,父亲的期盼与失望,只会让他不堪重负。
他像一匹马,或许是千里马吧,不知由何人造就的马鞭无休无止地鞭策着他,让他只往前奔。他的四蹄已经失去知觉,视野已经模糊,进气少、出气多,仿佛一匹即刻就要崩塌的马。
这时,马儿挣脱了缰绳,奔入无边旷野。寻常的花草围绕着它,寻常的空气、雨水滋养着它,寻常的风吹拂着它,哪怕是寻常的人,也对它满是喜爱。
没有鞭策,将死的马儿活了过来。
人的天性是趋利避害,林千宴也在所难免。他寄给母亲的信很快便有了回音,出乎他意料的是,对于他喜欢上一位乡间女孩的事,母亲并未直接出言反对,言语间反而透着高兴,让他将余欢带回去,见上一面。
这惊喜叫林千宴无暇考量背后的深意——他也不肯考量。一旦细想种种锁缚,便会让他失去向余欢争取的勇气。
余欢又何尝不是如此?因此哪怕她在心底预想过不少次“鸿门宴”,却仍怀一分侥幸,期盼这一次会面之邀是对她的认可。
只是,离开秀水村前往徽州,哪怕只是几天,又谈何容易?况且,若她空空而返……
余欢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她听林千宴道:
“我母亲心善,并非不好相与的人。你只当以晚辈的身份去见一见她,你这样好,她一定会很喜欢你。”
林千宴的话并未完全打消余欢心底的疑云。
她忍不住问:“可万一呢?你父亲定然不会同意,若是连你母亲那一关都过不了,怎么办?”
“不会有万一。”林千宴脱口而出,急促的话语比起在回答余欢,更像在说服自己。
顿了几息,他郑重道:“若真是那样,我会拼尽全力去说服他们。”
余欢目光落在空处,语气轻得不抱任何期待:“说服哪是那么容易的事?你本来就应有更好的姑娘相配,一旦你回到徽州,伯父和伯母一定会为你相看合适的人。”
“哪有什么更好?除你之外,任何人我都不要。”林千宴定定望着她,清亮的眸光望进她眼里,“成家的人是我,不是旁人,我只认定你。莫非他们还能强行将我绑送给别人不成?”
余欢扯唇笑笑,还真不一定。
这时林千宴的手轻轻握住余欢的手,轻声道:“相信我。”
感受着指尖的温热,看着两人交叠的手,余欢勉强对他一笑,倏而扣紧了他的手指:“今晚,今晚我同阿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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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时,天还未尽黑。
虽已告知阿娘不必等她吃饭,余欢却也料想得到,无论是阿娘还是大伯与伯娘都一定会等她才摆饭。
故而,她在林千宴那里并未待太久。
离家还有一小段距离,忽见小路对面一个熟悉的身影朝她走来。对方见了她,止住步子,先是身形一顿,随即在原地一跺脚,抱怨道:“余欢,你这乌龟爬得也太慢了吧!”
对于虎儿给她起的新外号,余欢只是笑笑,走上前揉了揉他的脑袋:“阿娘让你来叫我?”
虎儿从她手下躲开,一边捋顺头发一边道:“嗯,你还知道啊,婶子还让我叫上千宴哥一起。”
“不用叫他了。”余欢说道。
她怎会不知阿娘这话只是客套?再说,即便真去学堂叫林千宴,他也一定不肯来。
若是平时,虎儿自然乐得少走几步路,今日他却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他露出一副半是怀疑、半是看破的神情:“为什么不用叫?还有,你每次回来都先去学堂,是为了什么?”
余欢呼吸一滞,随即装作平常的样子答道:
“第一个问题,我看到白松哥已经做好饭了,就算去叫林千宴,他肯定也不会来。第二个问题,我去学堂是为了给林千宴送糕点。”
见虎儿仍维持着那副怀疑的表情,余欢拍了拍包袱:“你的也有。”
虎儿哼哼两声,没去看包袱,仍仰着小脑袋,老神在在地斜睨着余欢。
余欢被看得有些心虚,语速很快地反问:
“你用这种奇怪的眼神看我干嘛?林千宴教了我们那么久,作为学生,给先生送些吃的不是很正常吗?”
虎儿又哼哼两声,这次还不怀好意地笑了出来:“一口一个林千宴,当真只是学生和先生?”
余欢的脸一下子就烧了起来:“……不然呢?”
“哦——”虎儿拖长了声音应了一声,又啧啧几声,摇了摇头,“这就稀奇了,学生还能直呼先生大名呀?”
余欢语塞,她肯定虎儿必定察觉出什么了,一时六神无主,心跳得异常急促。
同时,心底又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傲娇地道:察觉又怎样?知道又怎样?他们早晚要知道,等她成为林千宴的妻子,再回过头来看此时的慌乱,岂不可笑?
在纷繁的思绪中寻得这样一丝安慰,余欢总算稍微安定了些。
她不客气地戳了下虎儿的脑袋:“念叨什么呢?回去了。”
虎儿跟在她身后,不依不饶:“你老实说,你和千宴哥是不是有什么事?”
“你瞎猜什么?别乱说!”余欢皱着眉呵斥。
“又不是我乱说,连铁栓都看出来了。余欢,你是不是喜欢千宴哥?”
余欢停下步子,冷下脸:“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喜欢他了?你们也是好笑,既然怀疑我们有什么,怎就不猜是他喜欢我?”
话一出口,余欢便懊悔地咬了咬舌尖——话说得太急,怎么就把心里话吐露出来了?
虎儿先是一愣,反应过来之后,欢快地拍手:“哈哈哈!露馅了吧?余欢,你现在可有秘密在我手里哦,我抓住你的把柄了!”
余欢气结,强装镇定:“知道又怎么样?”
“我要回家告诉婶子!”虎儿嘻嘻一笑,嗖的一下朝前跑去。
“虎儿!虎儿!等等!”余欢连忙追上去。
好不容易抓住虎儿,余欢威胁:“不准瞎说,听到没有?不然我让林千宴告诉伯娘你在学堂不认真听讲!”
虎儿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似乎没想到余欢竟会用这种“特权”来对付他。他圆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怒视着她:“你好不要脸!”
余欢不怒反笑:“对付你这种滑头,就得不要脸,怎样?”
方才还趾高气昂的小霸王被余欢抓在手里,“把柄”也没了,他不甘心地扭了扭身子,在余欢手里虫一般挣扎:“不行!不行!你总得给我些好处来堵住我的嘴吧?”
见他服软,余欢也不再为难他,将他放下:“你想要什么?”
虎儿想了想:“下次你回来,给我买个不倒翁。”
“你倒会狮子大开口啊。”余欢嗤笑道。
“你就给我买嘛。”虎儿改变策略,撒起娇来,可怜兮兮地望着她,“给我买嘛?”
“说好了,不准往外乱说。”
“不说不说!”虎儿眼睛一亮,“那你答应了?”
“看你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