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狗浪[悬疑]》黑逃十二

12、第12章 P-“我俩

　　“江医生，林先生来了，已经坐在休息区。”Linda说。

　　江潮边走边套上白大褂，朝休息区的林祥业洒脱地招手，“来吧林先生。”

　　林祥业是位ABC，看起来有几分斯文，还有几分神经质，他是重度抑郁，还有边缘型人格障碍（BPD），当抑郁症与BPD共病时，要先解决BPD的身份紊乱、慢性空虚感和人际的不稳定性，才能反向缓解抑郁，反之则不能。不过针对BPD的心理治疗不能短程，至少一年起。林祥业已在江潮这治疗过超过三个月，共病没有恶化，情绪调节也有所提升，人际效能却始终差点意思。林祥业虽然可以正常地上班交际，但经常在过度讨好和过度攻击之间走极端，不是在积累自己的愤怒，就是在伤害建构的关系，对此江潮也很头疼。他的目标包括整合林祥业弥散的身份认同，改善他原始的防御机制，这是个漫长而煎熬的过程。

　　林祥业进门就脱了修身的西服外套，阿尔伯特链从领带延伸到西装马甲，下巴上的美人沟让他看起来有点魅惑。江潮坐下前问他：“最近怎么样？”

　　林祥业：“总体来讲还可以，在外面没有情绪控制的问题了，唯一一次差点发火是在机动车管理局，一个肥佬插队把我挤了出去。”

　　江潮不禁笑道：“这个我都不能忍。”

　　林祥业受到鼓舞，顺着这个话题：“还有，我爸又逼我去家族企业，我虽然反感，但没有激烈地攻击他，说些很难听的。”

　　林祥业有自己的餐饮公司，三个合伙人，正在上升阶段，前景不错。如果江潮心理医生的身份不被家里认同，而被逼着尽快去继承家业时，他也会心烦。

　　江潮笑道：“你很厉害了。”

　　“是吗？”林祥业得意地转着纸杯的杯口，“那我应该好好感谢你。”

　　江潮客套道：“不用客气，这也是你配合治疗的结果。”

　　“抽空跟我一起吃个饭？”林祥业佯装无意地提问道。

　　江潮一愣，目光快速扫过林祥业，一口回绝：“等林先生治疗结束，我才有权决定能不能去。”

　　林祥业肉眼可见地失落，“嗯”了一声。

　　江潮不知想到什么，眼神空空地落在林祥业坐的沙发上，他不知道午饭后，程枫舟还会不会来治疗。

　　上回是他逾矩在先，便给自己记了一次红牌警告，自我折磨了很久。

　　算了，每个人原本都只能短暂地出现在别人的人生里，每段关系迟早都要结束的。

　　林祥业看出他的心不在焉，笑了笑。江潮发愣的样子很可爱，他甚至都懒得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而是直白地让大脑放空，丝毫不在意这也许是不合时宜的行为。

　　怎么办，他太可爱了。

　　然而，当林祥业的时间一到，江潮就迫不及待地起身送他，像是要快点将他扫地出门一样。这个动作无意间伤了林祥业的自尊心，出门后久久没有平复。他平时会跟Linda开个小玩笑才走，今天却一反常态地直奔电梯。

　　吃饭时，江潮食不知味，戳着米饭，盯着外卖盒发呆。一旁的应时盛主动给唐善齐舀了碗汤，轻声说了句什么，江潮的目光立即转向他们，恍惚地问道：“你俩什么情况？”

　　唐善齐憋着笑，捏了捏应时盛的脸颊，“你说。”

　　“我俩在一起了。”

　　什、什么？

　　苍天啊，大地啊……

　　江潮猛地将盒饭放下，直愣愣地看应时盛从善如流的神色，还有唐善齐微微发红的脸，声如蚊呐地说：“真的么？”

　　不对啊，他们天天在一起吃午饭，是今天才在一起的，还是之前就暗度陈仓了？江潮自责地想，他怎么连好朋友这么大的动向都发现不了，却能精准地发现整个学校少了个程枫舟。

　　真够义气啊江潮。

　　下一秒，江潮把他们搂在左右臂膀里，真心替他们高兴，“行啊你俩，我都没发现，好多长时间了。”江潮松开他们说。

　　应时盛：“三个月了吧。”

　　唐善齐：“差不多。”

　　“那就是刚搬进去没几天你俩就……”江潮惊愕道。

　　“嗯，”他俩异口同声。

　　应时盛微微歪着脑袋，“江潮，你是全院最后一个知道的，我俩还打赌你最迟什么时候发现，结果我赌赢了。”他偏向唐善齐，亲了亲他的下唇，“赌注是什么来着，那事儿你到底行不行？”

　　江潮浑身汗毛倒竖，突然不敢听下去了，立刻止住他们：“别忘了我恐同。”

　　唐善齐眼明心亮地扯了扯应时盛的后腰，伏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应时盛登时脸热，腾的一下就走开了。

　　唐善齐看着他的背影，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他是第一个能让应时盛露出这种表情的人，江潮忽然有些感怀和羡慕，心潮变暖，“我挺替你们高兴的。”

　　唐善齐闻言把外卖往江潮那边推了推，小声道：“但我爸妈很保守，他们还不知道我的性向，估计说了会把我的腿打断，这一点……我没敢给应时盛说。”

　　江潮静了一瞬：“但他们总不能强迫你娶妻生子吧，不强迫的话，那就别让他们知道。”

　　唐善齐“唉”一声，“没准真会逼我，到时候他怎么办。”

　　“难道他们要把手伸到m国？”

　　“你也知道应时盛想回国发展，我也决定他去哪我就去哪，所以——我一定回去，也一定会陷入两难。”

　　江潮也不懂应时盛迫切地想回国到底是为了什么，不过事已至此，唯有祝愿，江潮罕见地送上最高级别的祝福：“你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唐善齐恢复神采：“谢啦。”

　　“哎对了，你回国的话，法考怎么办，你懂国内的法律吗？”

　　“慢慢学吧，总能学会的。”

　　江潮又跟唐善齐聊了聊备考情况，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午的上班时间。江潮频频看表，盯着电梯的方向，唐善齐知趣地走了。他时间灵活自由，不开庭的时候也经常往法院跑，跟负责指派律师的法院书记官混得很熟，因此他被指定辩护的次数会比别的律师多些。回国他没资源没人脉，一切又得重新开始了。

　　江潮从没如此焦灼过，上次程枫舟说离他远点之后，江潮几乎断定今后都见不到程枫舟了。

　　等待，漫长的等待，像凌迟酷刑，在他意识清醒的时候让他最疼。

　　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到时间了，江潮彻底放弃希望，五感不够通畅地、慢吞吞地往咨询室走去，Linda叫了他几次都没反应。

　　“江医生！程枫舟来了！”

　　江潮的心脏顿时被电流重新启动，缓缓回头，只见程枫舟穿着校服，单肩背着书包，与江潮四目相对。

　　真是奇怪，明明只有两天没见，江潮却觉得程枫舟变了不少，头发长了，人也柔和了，最重要的是，他朝自己笑了笑。

　　这几乎把江潮的脑子砸晕。

　　“程枫舟，我先去趟洗手间，你先进去吧。”江潮故作淡定地说。

　　只有他知道，去洗手间是为了平复擂鼓般的心跳，最好还能用冷水抹把脸，这样才能迅速恢复专业有素的模样，否则他的雀跃与期待将会被程枫舟看穿。

　　江潮把头抵在洗手间的墙上，像是在面壁思过，胡小非推门进来，看了他一眼后说：“你干嘛呢？”

　　江潮撒谎道：“听听到底有没有电流的声音。”

　　“你那个幻听的精分病人说的？”

　　江潮：“嗯。”

　　说到精神分裂，胡小非的神色忽然变得黯淡，“给你说一声，上回预备跳楼的那个病人，前几天在家割了颈，医生到的时候血都流尽了……”

　　江潮猛然一惊，回头望向他空洞的双眼，一时惘然。胡小非三十多岁，在这个行业很久了，按理说早就该看淡这些精神病人的生死，可他还是不可自控地缅怀感伤。如果，只是如果，如果江潮遇到这样的情况，能泰然处之吗？如果那人是程枫舟呢？

　　江潮突然不敢细想下去。

　　他拍了拍胡小非的肩膀，给了他一个抱歉的眼神，脸色煞白地转身离开。江潮想，那天我的确应该到程枫舟的学校和家里，我就是单纯地想知道他有没有伤害自己，没有错，不至于被评判。

　　他还不懂这叫欲盖弥彰。

　　直到程枫舟无情地戳穿了他：“江医生，我依然对你擅自闯进我的生活圈感到不爽。哦，忘了告诉你，我更喜欢许修昀这型的，对你没什么兴趣。”

　　说罢，程枫舟就面无表情地躺了下去，徒留江潮无地自容地愣在原地。

　　没兴趣……哪方面的没兴趣？他这人不是挺好玩的吗。

　　江潮懊恼地抓了把头发，人很负气地坐回电脑跟前，噼里啪啦敲击着键盘。

　　什么叫没兴趣？他才不需要程枫舟对他感兴趣，谢谢。

　　他知道程枫舟没睡着，瞟着他道：“那你能向我保证不再伤害自己吗？”

　　“我为什么要向你保证？”

　　“不保证的话，我还会在你忘记做心理治疗的时候闯进你的生活圈，你忘记多少次，我就闯多少次。”江潮拉着长音，抑扬顿挫地说道。

　　他说话的语气，好像他所有的要求都是理所应当的。与其说是心理医生，不如说是恃宠而骄的老友，也并没有因为程枫舟的拒绝而怀疑自我。

　　真够皮实的，程枫舟斜了他一眼，自顾自地翻身，背对着江潮，依旧保持沉默。江潮瞧着既好气又好笑，剖白道：“我因为早些年的经历，挺恐同的，所以你的误会应该不存在，程枫舟，你尽管去喜欢许修昀那型的。”

　　程枫舟的肩头几不可查地动了动，相隔几分钟，终于转回来，他摘了眼镜，眼神凌厉如刀，江潮觉得被他用这种眼刀剐着，真跟凌迟差不多。不过，江潮以为程枫舟会忍不住问他“早些年的经历”到底是什么，程枫舟却很有分寸地矢口不提，只说：“恐同么？没看出来。”

　　江潮：“真的，骗你是小狗。”

　　程枫舟定定地看他，眼底漾起微波，“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显然不相信的样子，江潮觉得他立场已经表得很明了，既然不相信，那他也没办法。江潮从小就不强势，在家听话，在外老实，与其让他跟程枫舟辩上三四个回合，还不如好好把他的病例写了。

　　但是……胡小非的病人自杀，让江潮害怕一件事，向程枫舟确认：“你有没有幻听幻视幻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