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狗浪[悬疑]》黑逃十二

11、第11章 P-“咱们

　　自从上一次角色扮演以来，程枫舟的治疗又持续了几个月，不知不觉就到了期末考试的时间。江潮并没收到程枫舟取消预约的电话，所以周三下午一直在等。程枫舟虽然每次来都是睡觉，但他都是踩着点过来睡的，从不迟到。

　　江潮觉得不对劲，走到Linda身边，“给他打电话。”

　　Linda：“谁啊，程枫舟？”

　　“嗯，”江潮把座机搬到她眼前，“问他为什么没来。”

　　“我记得你有他电话啊——”Linda笑得意味深长：“咱们江医生还会害羞哪。”

　　闻言，江潮立刻如芒在背，陷入自省：我不会真对程枫舟有不该有的想法吧。

　　很快他就受到自己灵魂的暴击——他们是医患关系，并且程枫舟还未成年，任何多余的想法都应该从源头上扼杀和批判。

　　至于“害羞”，江潮自认这辈子还从未有过，低低地道：“他的号码我没存。”

　　Linda将信将疑地盯了他一眼后，拨了程枫舟的号码，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还是没人接，说实话，当时江潮很害怕——程枫舟始终封闭着自己，自虐的根源无从知晓，如果他执意要伤害自己，终途只有一个：自杀。江潮掏出手机，急冲冲回到咨询室，一口气连打三个电话都没通，最后眼神都茫然了。

　　他半机械地搜出程枫舟高中的公开电话，出门穿过街道，在道路尽头拦了辆的士，“去阿什福德预备学校”。

　　电话接通，工作人员解释今天是州统考的日子，江潮听后，脸色好了不少。

　　应该是程枫舟准备考试太忙，忘记取消，跟自残自虐没有关系。

　　半个多小时后，终点到了。

　　江潮站在学校对面的街道上，叼着根烟，散漫地踱着步子，他脱下白大褂时，显得更加清癯修长，劲瘦紧实的腰线在鼓动的衬衫下若隐若现，有种疏淡而性感的书卷气。考完试，学生陆陆续续地出校，都在商量着晚上去哪开派对。与程枫舟相仿的青春气息让人心旷神怡，江潮忍不住看得更加专心，直到最后一个学生走后关了大门，江潮意外地失望了——程枫舟没来学校。

　　他试着再次拨打程枫舟的电话，这次竟然通了，程枫舟平静地说：“江医生，我忘记给你说今天有统考的事，没来得及取消预约，下不为例行吗。”

　　江潮实在没忍住：“我就在你学校门口，没看到你。”

　　程枫舟明显地一愣，顿了顿才说：“可能是我走得太快，你没注意。”

　　“如果你没走远的话，现在过来接我，我就在你学校对面。”

　　他不容置喙的语气几乎从没出现过，严厉而板正得如同老父亲，对面的程枫舟显然接收到江潮生气的信号，“我让朋友接你。”

　　江潮刚想问为什么不是你来接，程枫舟就挂断电话。

　　那一刻，江潮的心空洞洞的，自哂了一声。

　　也许他的所作所为的确超出了这段关系的界限，江潮想着还是走了的好，何必要这样作茧自缚，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突然，一位模样清秀的男生闪现在他面前，说：“你好，我叫许修昀，是Eric的好朋友，他让我来接你。”

　　江潮怔忪着与他面面相觑，心想这主意真是愚蠢透了顶，先不说他以什么身份去程枫舟的家里，就私下与病人见面这一点，根据本州法律，轻则罚款察看，重则吊销执照。

　　可程枫舟为什么不参加统考？

　　他的病况是可以申请大学的，为什么要置前途于不顾？

　　他想第一时间问问原因，不算出格吧。

　　许修昀带江潮坐进他家的车，对外籍司机说了声出发后，就把头扭到另一边，干脆摆出“别来烦我”的样子。江潮对许修昀解释道：“我今天眼睛一直跳，害怕Eric伤害自己，所以才来的。”瞎扯完，江潮偷觑着许修昀的反应。

　　许修昀一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的模样，表情有一丝的鄙夷，很轻，不注意根本发现不了，江潮紧跟着问道：“你是几岁来的m国？”

　　许修昀：“和Eric差不多。”

　　他一顿，说：“我跟他住得很近，老家也是一个地方，就连学校都把我们分在了同一个班。”

　　“哦，”江潮笑了笑：“那我们都是金州人了。”

　　许修昀也笑：“不是金州，是若河。”

　　嗯？若河吗？程枫舟怎么会是若河人？江潮立即收回笑意，看了眼许修昀，他的确有点模糊的热带、跨境和少数民族的长相，但程枫舟却没有这些特征，五官精致得更像个手办。

　　老乡、同班同学、邻居，对自己莫名的敌意。

　　江潮看得出他俩的关系不一般，起码在许修昀心里他们不一般。

　　这个发现像一根火引子，慢慢引燃了异样的情绪。

　　当车拐进诺布山后，道路变得宽大曲折，高低起伏，路两旁的房子堪比庄园，江潮觉得这里非常眼熟……这不是舅舅住的街道吗？

　　舅舅、程枫舟、许修昀都住诺布山，这概率可真够小的。

　　车子停在一栋淡蓝色外墙的别墅前，下车后江潮看见程枫舟正抱着胳膊站在房门前，煞有其事地看着他们二人走来。

　　许修昀给他使了个不好看的眼色：“给你带来了。”说完许修昀像回自己家一样，熟稔地推门进去，看到这画面，江潮微微皱了皱眉。

　　程枫舟站在门口和江潮中间，似乎没想让他进去坐坐。

　　隔了一会儿江潮先开口：“你为什么不去统考？你父母知道这件事吗。”

　　程枫舟的黑眸蓦地变得阴沉，这一沉，倒确实不像十六岁的少年，而像是很多居心叵测、张口谎言的成年人。他竭力维持着好脸色：“到自己病人的学校跟踪，也是你工作的一部分？”

　　江潮并没有正面回答：“即使你觉得我过界，我也想知道真实的答案。”

　　“真实？”程枫舟：“你来定义‘真实’吗？”

　　“我可以看到‘真实’，”江潮朝他笑道：“你可以试着说一个答案，我来分辨。”

　　程枫舟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没打算在这里一直待下去，也许一年、也许两年，我一定会离开这里。”

　　“回国内吗？”

　　“对。”

　　“我记得你说过国内有世仇，”江潮心明眼亮，记忆力超群，“难不成你要完成的‘计划’也是关于世仇的。”

　　程枫舟心想他还是给江潮透露太多了，幸好那些治疗他都闭着嘴，人非要这么聪明干什么？

　　江潮心里大抵有了自己的判断，隐晦地说：“你才十六岁，人生还没真正开始，别做将来会后悔的事，也别冲动，别伤害自己。”

　　“你呢江潮？”

　　“什么？”

　　“你会伤害自己吗？”程枫舟突然一问。

　　“我会避开一切可能伤害我的源头。”

　　“那你离我远点，我没跟你商量。”程枫舟说。

　　他微微下敛的眼神看起来不容侵犯，仿佛自行与江潮划清界限。

　　空气中弥漫着难言的氛围。

　　江潮有点委屈，他可没有逼着程枫舟过来治疗，怎么现在又说起离他远点，简直莫名其妙。

　　不过他没有一刻犹豫：“行啊，我答应你。”也没问之后的治疗程枫舟还会不会来。

　　他确实过界了，只要程枫舟告到法院，他的执照即刻就会被收走。

　　草草地、失魂地给程枫舟说再见后，江潮沿着这条路向更深处走去。他不敢回头看程枫舟是否还站在那里。

　　这无异于落荒而逃，带来的挫败感无以言表。

　　这条路越走越深。

　　他舅舅没准在家，反正来都来了，就去看看吧。他没给舅舅提前打电话，他也做好了舅舅没在家的准备。不过此时的他需要来自亲人的抚慰，无论何种形式，也许都能让他心里好过一点。阮启明开门的时候，发现了这样一幕——江潮的眼睛湿漉漉的，由于日照和高温，脸颊透着粉红，正失魂落魄地看着自己。阮启明心中一动，马上开门，“江潮你怎么了？怎么看起来不舒服……是中暑了吗？快进来坐下，舅舅给你倒杯水。”

　　江潮心中那泼天的委屈立刻开洪泄闸，流出泪来。他知道整件事情只有他做得不对，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和舅舅开口。只有无声的、悲戚的泪水像鲜血一样从他的伤口溢出。怎么办？他心里问自己。

　　怎么会？

　　他求知若渴，剖析着灵魂深处——他为什么要这么关注程枫舟的个人生活，非要追到别人家门口才肯罢休；为什么在程枫舟明确让自己远离他之后，会这么难过，就好像被生生劈开。为什么？

　　阮启明给他倒了杯黄瓜水，清爽解渴，江潮喝完，眼中的疲惫微微散去，这才想起问候阮启明：“舅舅，最近我工作太忙，没来看你，你别怪我。”

　　阮启明“哈哈”一笑，“没事江潮，别有心理负担，你能来舅舅就很高兴了。”

　　“嗯。”

　　“今天在家吃饭吗？舅舅这就给你准备。”

　　“行啊。”江潮随口一问：“那表弟和舅妈回来吗？”

　　阮启明没有过多思虑：“他们最近去非洲玩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江潮记得表弟也读十一年级，抿着黄瓜水：“表弟不统考吗？”

　　阮启明愣了愣，摸着鼻头：“他啊，想回国读大学。”

　　“回国他能适应吗？”江潮不解，“你们都要回去？”

　　阮启明：“没想好，但如果世铮非要回国的话，我们大概率也要回去陪着他。你不知道你表弟这个人，主意太多，我们都拗不过他。”

　　作为这位表弟的养父，阮启明确实足够称职。这让江潮露出羡慕的微笑——舅舅青梅竹马的爱妻三十岁去世，大家都以为他会永远都走不出来时，他竟与一个带小孩的女人好了，还对那孩子倾注了很多关心，爱意如潮。

　　谁都知道，江潮是江家这一代的掌舵人，从小在亲戚们的众星捧月中长大。可江海和阮丽美最爱的不是他，而是事业钱财，能得到像舅舅对养子这样的关爱，他想都不敢想。

　　他一直没见过长大后的表弟，只能大概描摹出他的样子：可爱嘴甜、招人喜欢，可能有些倔强，但总体是惹人疼爱的少年。

　　比他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