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狗浪[悬疑]》黑逃十二

1、第1章 P-“你做

　　我从你沉默的诡计和残忍的谋略中
　　明白了你的爱有多么强烈
　　所以，你伤我越深
　　我不是越该爱你吗
　　———《窄门》

　　初见程枫舟是七年前，2019年，那时他刚过十六岁生日，就因为失控的情绪问题被社区强制送到这家心理健康中心，那会儿江潮已经有了不少病人，一周被排得满满当当。

　　本来程枫舟隐藏得再好点，是能躲过学校强制干预的，可谁让他满身都是新旧交杂的伤口呢？根本藏不住。更寸的是，有人亲眼看到他往胳膊上划了一刀，报给老师后，程枫舟那段时间被学校和社区折腾得浑浑噩噩的，最后他选择了唐人街上的心理健康中心，一周必须要进行两次心理治疗。

　　至于回学校上学，短期内是不可能了，这是m国，返校之前必须有严谨的安全计划，而校外的心理治疗，是至关重要的一步。

　　对于这样的病人，江潮还是颇有心得的，他总能步步引导，找出最隐秘最核心的问题，再慢慢清除他心理上的病灶。他助手是位读大三的华裔女学生Linda，事先得到了程枫舟完整的基本信息，递给江潮后说：“这是程枫舟的前情提要，他十点到，江医生加油。”

　　留给江潮熟悉程枫舟档案的时间仅有十分钟，在这十分钟内，他接收了密集的信息，大多都是程枫舟自虐的时间点，情绪如同海浪般上下起伏，却窥不见任何一道缝隙——他的家庭、社会关系一片空白，上面只写着他的母亲叫阿曼，十二年前带程枫舟出国，直到现在。

　　江潮大致能勾勒出程枫舟的样子：颓废阴沉、郁结于心、目光涣散。他用身体上的疼企图掩盖心里的疼，看起来或许还有些无助。

　　然而程枫舟仪态闲远、不徐不疾地踏进门后，江潮在他身上却看不到任何脆弱的影子，他穿着私立高中的秋季校服，挺括的白衬衫被英伦风的毛织马甲收束，灰色西装裤显得双腿修长，恣意的笑容穿透银丝眼镜，让江潮的呼吸短暂地停滞——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程枫舟的到来，着实让大厅的人们骚动了好一阵子。

　　这里华人居多，也有几个m国人，程枫舟像是统一了众人的审美，还收到几声喟叹。他穿过人群，在Linda的引导下走进江潮的治疗室，不一会儿，Linda给他放了杯水，眼睛不小心扫到他裸露在外的小臂，那上面有一道很长的口子，经过缝合后，非常吓人。在这新伤的旁边，是更多已经愈合的刀伤，新长的皮肉总是会不一样，泛着怪异的光。

　　饶是见识过江潮最难办的病人，Linda还是被程枫舟那张虚假到骇人的笑脸镇住，心想今天可真不算江医生的幸运日。

　　江潮穿着全世界通用的白大褂，清瘦的身影闪身进了咨询室。刚一进门，就看到这张仿佛是拼凑出的笑容背后，是摇摇欲坠的灵魂。程枫舟主动给江潮打招呼：“江医生上午好。”

　　江潮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午好。”

　　“你做这行多久了？”程枫舟笑道。

　　江潮脑子嗡了声，并不适应提问的主动权送给别人，说：“刚满一年。”

　　“哦，”程枫舟断言：“那我就不浪费你的时间了。”

　　江潮刚想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墙上的时钟提示已到十点，在程枫舟漫长的沉默里明白“不浪费时间”到底什么意思——他完全不打算敞开心扉。

　　江潮的问题让程枫舟用各式各样的笑应对，还真没见过这么花样繁多的笑。

　　直到他问“你为什么一次次地伤害自己”时，程枫舟的沉默里才出现短暂的空挡，似乎那一秒他的确在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江潮都已经准备好程枫舟再次缄默了，却听见他开口：“我能躺下吗。”

　　江潮心中一喜，撬开他的嘴有戏，立马应道：“可以，你怎么舒服怎么来。”

　　只见程枫舟取下眼镜放到矮桌，横躺下去，面朝着江潮，阖上眼皮。

　　江潮：“……”

　　狭长的眼睛在额前的头发后半遮半掩，挺立的鼻梁上有一颗颜色浅淡的痣，枕着的胳膊上布满伤痕。也不知程枫舟是不是在家缺觉，他竟然很快睡着了，均匀地呼吸，静谧如画。江潮不忍打扰他，走到办公桌后，打开电脑继续读他的文献。但他似乎忍不住，总是偷偷从电脑屏幕后探出脑袋，仔细打量着程枫舟睡觉的样子。

　　江潮拧紧眉心，割自己这件事他永远不会做，即使在自己遇到那种事。

　　程枫舟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五十分钟一到，江潮起身，走到程枫舟面前，影子遮住了程枫舟英俊的眉眼。没等江潮发声，他仿佛从溺水的状态猝然醒来，贪婪地吸气，刚才跑丢的魂儿慢慢回来，视线对上江潮的，愣了愣神，然后神色如常地说：“周五见。”

　　现在倒是肯开口了……江潮的挫败感挺强的，当着程枫舟的面脱下白大褂，问他住在哪里。

　　程枫舟说诺布山，那是个富人区的街道，“你想送我？”

　　江潮挠着头皮，再过十分钟是个孤独症患者要过来，他不能爽约，但他也不想放弃了解程枫舟的机会，回了句“爱莫能助”，就与他并排走着。江潮问道：“你跟爸妈一起住？”

　　“他不算我爸，”程枫舟答非所问，“我跟妈妈是寄人篱下。”

　　终于把程枫舟的谜团扯出个小口，江潮也因为这顺畅的对话排除了阻抗性和关系性沉默——他并不抵触跟自己这个陌生人聊天。

　　江潮趁热打铁地问他：“你的精神科评估是什么？”

　　“精神分裂。”

　　“阴性症状？”

　　“嗯。”

　　还好是阴性，不存在幻听幻视和妄想，但伴有阴性症状的神经分裂是精神活动功能的减退或缺失，他的情感会越来越淡漠，言语会越来越匮乏，并且很难获得快感，回避任何社交。

　　“在吃药吗？”

　　“嗯，”程枫舟说，“所以我有宵禁，晚上必须十点前回家吃药。”

　　不自觉已走到大门，江潮短促地一笑，“程枫舟，你被人虐待过吗？”

　　程枫舟笑得挑不出任何毛病，也没抵触这个问题，只是用锐利的目光直视江潮，说了声“没有”就走下台阶，朝着熙攘的人群离开了。

　　江潮见他孤单的身影越来越远，眼里的光忽然变得熹微。

　　“周五……”他默念，“那就是48个小时。”

　　48个小时后，他又能撕开一点程枫舟的裂缝了。伴着这样朴素的念头，江潮度过了煎熬而漫长的一天，跟应时盛一起吃午饭时眼神放空，机械地吞咽，味同嚼蜡。应时盛终于看不下去了，卷起报纸轻轻凿了他脑瓜一下，“我刚给你说的回国办诊疗院，你是不是没听见。”

　　应时盛是他学长和中心的院长，人生的每一步都精心设计，比如这次他想回国发展，就把他和江潮的个人申报资料一起提交到线上系统，连江潮的注册督导师的推荐信都是应时盛帮忙搞定的。

　　江潮确实没听见，露出茫然的眼神：“什么时候你做决定要跟我商量了。”

　　应时盛：“从今天开始，行不行。”

　　“一边待着去。”江潮继续逼迫自己咀嚼，声音模糊，说了几个音节出来，应时盛支起耳朵，没听懂，再说，还没听懂。江潮咽下去这口难吃的饭，清晰道：“我不想回国，你走你的。”

　　“为什么不想回去？”应时盛没觉得这条唐人街给他带来多少成就感，觉得江潮也不该就此满足，“你以前不还经常吐槽这里饭不好吃么。”

　　“你可能对我有误解。”江潮笑道，“我现在依然不喜欢这里的饭菜，但这不能成为我想离开的理由。”顿了顿他说：“应时盛，给你一句话的机会说服我。”

　　应时盛：“不管怎么样，你都要跟着我。”

　　江潮乜斜着他，“你要是寂寞的话我再给你介绍几个，别说这么有歧义的话。”

　　应时盛反驳：“整个中心都觉得咱俩是一对，你就从了舆论吧。”

　　“哦……我怎么不记得我认识姓于的。”

　　应时盛立即失去医疗工作者的云淡风轻，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江潮，“你想让我姓于？”

　　江潮：“……”

　　“应学长，国内我们家邻居，才十八一小男孩，人家都按倒过我一次。”江潮总结道：“你就是嘴上功夫。”

　　应时盛微微蹙眉：“这叫性骚扰吧，我劝你先别自豪。”

　　“没说不是啊。”江潮促狭笑着，“我下决心出国，有一部分就是他的原因。”

　　应时盛：“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江潮低声：“你也没问过吧。”

　　“他还对你做了什么？”

　　“就……跟踪、尾随、监控、偷拍，后来还出现了妄想症状，把我当成他男朋友。”

　　“都到这种程度了，你报过警没？”

　　“没有。”

　　“为什么不报警？”

　　“先给你声明，我可不算圣父圣母，但他当年才十八岁，还有很长的时间意识到自己犯下的错，而我——不是还能逃跑吗。”江潮沉吟道，继续食不知味地吃饭。

　　要说应时盛有时候也看不懂江潮，他的人格面具太厚，也不轻易摘下，只为数不多地敞开心扉几次，大多数都是隔靴搔痒，比如这次。应时盛觉得以江潮的脾气秉性，这男孩是死定了，他不会这么仁慈。

　　也许还有隐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