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城闭]一灯一双人》碧玉筹

6、官家[二]

　　丹姝。
　　静女其姝，俟我於城隅。

　　年少时，
　　我也想同我喜爱的女子，在这深宫里，白头到老。我虽做不到一生一世一双人，但我承诺此生必定不会负她。

　　我没有等来我爱的那个女子，我娶了那个众人口中最合适的，十全十美的皇后。

　　我并不伤心，
　　我只是觉得有些遗憾。

　　在我很小的时候，
　　我就知道，想要做一个不亡国的君王，不能随心所欲。

　　上位者的选择，有时并不比普通百姓多。娶她，虽是无奈，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大婚当夜，我看着她，觉得有些难过。这样一个眼睛里都有着光的女子，让我想到了四个字，“鲜衣怒马”。无奈，做了我的皇后，从此以后，世间可能再也没有了那个明媚飞扬的曹家姑娘了。

　　我问她，“丹姝，你可知道在这万丈光芒之下，究竟要靠什么撑着。”

　　“我会努力做一个好皇后，这是我的选择。”
　　“臣妾一生，愿意竭尽心力，辅佐官家。”

　　大娘娘走了以后，
　　第一次，我感觉到了心安。

　　“丹姝，在这孤城里，我有了一个家了。”睡前，我在她的耳边轻轻地说。一开始，我也弄不清楚自己对她的情感，是爱还是只是敬重。

　　后来，我总是不经意地在她的面前，说很多我的心里话……不管是前朝政事，还是民间新的话本小说，不管是开心的，难过的，委屈的……我都想和她分享。

　　因为。

　　我知道。
　　在这深宫，只有她，最懂我。她从不会像后宫其他女子一样，小心翼翼顺着我的心口说话。

　　她的学识谈吐，若为男儿身必定也是同韩琦一般，考取功名……入朝为官，或者如同她的伯伯一般沙场征战，成就千古英明。

　　为君者，表现出自己的好恶就是忌讳。但我不在意，我这一生，违背自己意愿的时候太多了，这一点的爱，我不想辜负。

　　但有一点，我很在意。

　　就像世间所有的男子一样，我的丹姝到底爱不爱我？

　　有次我们吵架，璜儿送来了她的飞白和她的画。

　　民间都说书画传情。
　　我的丹姝，大概也是心里有我的吧。

　　那些迂腐言官的札子，一个接着一个上来了。贵为中宫，独占圣宠，使得陛下至今膝下无子，国朝没有储君，天下人如何安心？

　　荒唐……荒唐。

　　这些年我虽常去坤宁殿，但我从未忘记国君的职责之一就是延续皇室血脉。言官的口，是架在我头上的一把利剑，我需要他们，必须保护他们，做一个值得天下人所赞贤明的君王。

　　这几年。
　　边塞太平，百姓和乐，国朝自开朝以来，重文轻武，使得朝中官员，对武将世家的曹家，不免有些担忧忌讳。

　　丹姝永远都是曹家的女儿，在他们的眼中，皇后完全有能力恃宠而骄，外戚干政。尽管曹家世代忠良，尽管丹姝作为中宫温柔克制，为天下女子典范。

　　但他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都明白，我都懂，我不怪他们。从他们的立场，他们何尝不是对的呢。

　　言官集团的尊严和权威，在我的一次次退让中，更加坚固。这把剑在国朝的上空，看着天下每一个人，管着天下所有人。

　　我从未将儿女私情置于国君职责之上，从前没有，现在也没有，未来更不会有。但言官不会明白，他们得时时刻刻提防他们的官家，做出什么昏聩的举动。

　　那日，在大殿上，我记不清谁说的，“官家难道就甘愿受制于皇后吗？受制于曹家吗？”我知道，他们是害怕以后我会糊涂，害怕皇后以我对她的爱来威胁我，害怕我膝下无子，国无储君。

　　他们担心的有道理，但我不是昏君，皇后也不是红颜祸水，我们是夫妻，是荣辱与共，一体承担的夫妻。

　　末了。

　　我走到他们中间，对他们一字一字地说，“你们想她是庙里的活菩萨，你们不允许她出一点错，就像你们想你们的陛下必须要装在圣君的壳子里，供世人膜拜一样。可是，在朕的眼里，她不仅仅是大宋的国母，她更是我的结发妻子，是我承诺此生必不辜负的人。

　　朕自认不是圣人，做不到不存私情，朕喜欢她敬重她，为了这份情，朕甘愿受她束缚。请众卿给朕一点信任……给皇后一点信任。”

　　那天下朝，她来接我，这是她第一次来接我，这些天，言官的弹劾想必她也是听说了。“对不起，臣妾给官家添麻烦了。从此以后，臣妾一定更加克制规矩……绝对不会落人话柄。”

　　我拉了拉她的手，“丹姝，你知道吗？别人都说你，雍容大度，贤良淑德，但在我的眼里，你也是一个需要被夫君疼爱，有时有点小脾气，爱吃醋……还爱发脾气的小女孩。”

　　“在这世上没人比你更懂我，没人比你更值得我信任。你做得再好，总会被人挑出毛病的。这些年作为皇后，你很称职，作为妻子………”我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

　　“有你为妻，是我之幸。”

　　她的脸红了，害羞地低了头，看着脚尖。

　　我突然想起了。
　　有天晚上我在批札子，她坐在我旁边绣女工，看着她那笨拙的样子，我不觉心里藏着好笑。听说她从小便不爱这些东西，如今怎的如此勤勉了。

　　后来。
　　我才知道，她是做送给我的香袋。她满怀欣喜地送给我，说这是她做过的第一个香袋，好不好看？

　　我说。
　　若是丹姝做得，倒也是不错。

　　她生气了，把我手里的香袋抢了过来，“官家好像不是特别想要呢，那算了。”

　　“只要是你的，我都喜欢。”

　　我至今仍然记得那日的场景，就好像是寻常百姓人家里的融洽夫妻，而那香袋在我身边，再也没有离开过。

　　“官家想什么呢？。
　　”她拉了拉我的衣袖。

　　“没什么，想到了一些有趣的事罢了。丹姝，坤宁殿还有酒和鹿脯吗？朕向你讨一杯酒喝。”如若是普通百姓人家，我们当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吧。

　　但是。丹姝，我的心里只有一个妻子……永远都只有一个妻子。

　　身为帝王，
　　我只能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