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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又逢 出了拉贾斯 ...

  •   出了拉贾斯坦,我一直往东走,逐渐风也不再卷起砂石,吹得人肌肤生疼了。周围的绿色也逐渐多了起来。由于一直生活在北部风光明媚、常年气候凉爽的喀什米尔的缘故,对于以南地区的气候还是有些不适应。就阳光对于当地人来说,四月中旬还远不象盛夏那么酷热,但在太阳下的时间一长,我就有些吃不消了。无奈,只能找件外套顶着。
      不知道离卡修拉荷还有多远。虽然伤已经好了,但身体还未完全复原,总是容易疲劳。光吃药是不够的,还得有段时间的休养才行。
      快到中午了,得找个地方歇会儿。前面正好有片树林,我骑着马过去了。
      把马拴好,在附近找了个舒适的地方,倚着树干坐了下来。还不是很饿,先小睡一会吧!我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恍惚中身旁似乎有脚步声。……脚步声?野兽?!我警觉地猛睁开眼,赫然一张脸出现在面前,那人仿佛被我的突然睁眼给吓到,猛往后退。
      是个男孩,大概十五、六岁,不象同龄人一般,显得很单薄。我起身上前扶起他,“对不起,吓到你了吧。”把他掌心翻过来,没有受伤,我用衣袖轻拂掉男孩手上的泥土。
      “我……我自己来就可以了。”不觉,他那小麦色的皮肤上因羞怯而脸红了,吞吞吐吐地说着。
      我笑了笑,由他自己去。虽然他体态娇小,却显露着健康的气色。
      正准备拿食物出来时,隐隐约约有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有人马沉重的脚步声,机械碰撞的声音,发号施令的声音,好象还有哀号声和哭泣声。发生了什么事?
      “是士兵在拆异教徒的寺院。”不带半点情感,男孩的语气冰冷得无情。
      我转身去取马。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那男孩出言阻止道:“我劝你不要去管这闲事。”见我不于理睬,他接着说:“再说你去了也没用。”
      我静静地看着他,“多谢你的告诫。至于我去了到底有没有用,那要去了以后才知道。”说完我飞身上马,寻着声音的来处,奔驰而去。
      近了,那是座清真寺,寺前正有人下令拆寺,一队士兵上前准备动手,另一队则镇压着数名□□。
      “住手!”我大声喝止道。从马背上一跃而下,上前挡在军队与寺院之间。
      “请不要拆毁这座寺院。”
      前排的士兵们骚动起来,其中不少以一种看外道的眼神瞪着我。在其后骑在马上的两人也在一边打量着我,一边交头接耳,不知在谈论什么。随后看似执行官的一人骑着马走近,“看你的样子应该是个婆罗门,出身于如此高贵种姓的人,居然维护异教徒的邪坛。请你收回刚才说的话,让到一旁去吧!”
      没有理会话语中暗藏的讥讽和不屑,我重复着先前的话语:“请不要拆这座寺院。”
      那人皱着眉有些恼怒了,“难道你信奉这外道邪魔吗?!”他大声吼道,引起众人的一阵喧哗。我摇着头,“不是。”很干脆地否定。“那……”他的眉头依然没有舒展,只是表情由刚才的恼怒转为疑惑。
      “若是供奉着你自己所敬仰、信奉的神明的寺院也遭此厄运,你会如同他们一样痛苦吧!”我同情地看着在一旁被士兵强压着,困苦不堪的□□教徒。
      “可……这是亚修瓦曼王的命令,我不能违抗。”
      “那么,能带我去见国王陛下吗?”
      那人思索了片刻,“好,我派人送你去。在你回来之前,我保证不动这里的一砖一瓦。”
      “非常感谢!”我双手合十,向他行了一礼后轻抚着白马的脸,示意它留下等着我,然后便随着领路人向卡修拉荷城里的王宫走去。

      端坐在宝座上的是昌德拉王国的君主亚修瓦曼。虽然有听闻这位君王在王宫中日日欢宴,夜夜笙歌,但似乎没有预想中的那么孱弱,甚至还有一股嚣刹之气从他的眼中透出来。果然,传闻不一定真实。
      “你的来意我已知晓。原来打算拒不见你的,不过,却突然想听听,你——一个本该信奉正统的婆罗门,为那些不洁的外道辩护的理由。说吧!”亚修瓦曼王从王座上走下来,瞪着我的眼睛,不怀好意地笑道:“不过,若是日落之前,你还没有给以使我信服的理由的话……你可知道后果?”
      “若到那时,我愿任由陛下处置。”我冷静地答礼。
      他冷冷一笑。
      “请问,陛下所谓的不洁,指的是什么?”
      “当然是不以供奉湿婆为主神的其他一切外道。”
      “为何陛下会认为,外道就是不洁呢?”
      “只有印度教才是正统,其他的全是些邪道——只会引人走上歧途。”陛下的眼中满溢着蔑视。
      “喔,是这样。”我浅浅一笑。
      “我要听的是你的辩论,而不是要你来询问我的!”他显得有些不耐烦了。
      视线不经意扫到窗外庭院中的一棵树,我笑开了,“请陛下随我来。”
      亚修瓦曼王一副“你又想搞什么鬼花样”的不屑神情。我笑眯眯地说道:“陛下不是想听我的辩辞吗?”
      “……”
      “陛下,请看那边的树!”我把他带到园中,指着棵大树,“树上永远找不到两片相同的叶子吧。”
      “大概吧!”
      “请陛下往下看,这两片叶子是连在一根枝上的。”
      “嗯……”
      “请再往下,两根枝又是连在一根大枝上的,以此类推,原来所有的枝叶都是一个根源。之所以有冲突、有争端、有争第一,都是因为目光狭隘,没有看到深远的根本。”
      “你说我狭隘?!”陛下的脸开始发青。
      我没有回答,但笑意不减。
      “哼!”他没有发火,却满是狐疑,“总有主次之分吧!”
      “没有次第,陛下。就象我们身体的各个部位就是各个群集,各有个的所长。若要争主次,轻则病,重则亡。国家也是一样,一切平等,才真正和睦。”
      亚修瓦曼王似乎有所了悟,眼中的嚣刹之气也已全无,若有所思道:“那,那些外道又如何解释?”
      “很好解释啊,陛下!”我笑了,“神爱世人,并没有说神爱信徒,一切神都是大爱的,不会因你不是信徒而排斥你。再则,三大主神之一的毗湿奴的第九个化身,不是佛陀吗?正所谓:应以何身得度就现何身。”
      沉默,静得可以听到园中鸟虫的对唱,甚至深宫中嫔妃们的嬉笑声。良久……“来人!”
      “在!”
      “传令下去,收回拆毁寺院的命令。至于那些已被毁坏的寺院,命人重建。”
      “是!”
      我在一旁微笑着望着亚修瓦曼王,总算宽心了,于是便双手合十表以谢意,“既然陛下已经想通了,那么我也该告辞了。”
      “等等!”他让人拦住了转身正欲离开的我。我不解地转过身子,看着他。
      “我没说过,你说服我后就能走了呀!”亚修瓦曼王微勾起嘴角。
      “这……”的确没说过!可是……“陛下,我同他人有个约定,现在我必须去找他,我不能食言。”在最后几个字我加重了语气。
      宫门前聚集了城中所有的□□教徒,当我一跨出大门,便纷拥而上,一齐跪倒在地,对我顶礼膜拜,嘴里还念着:“感谢安拉真主”之类的话语。
      “不必如此。”我扶起为首的老人说:“大家都请起来吧!”
      “安拉的使者啊——”老人的身体因激动而禁不住颤抖,有些湿润的双眼中满是感激与崇敬。
      “你们的寺院不会被拆掉了,大家可以放心了,都请回吧!”
      看着人群逐渐散去,我正欲走,忽然有声音从我身后飘来,“没想到,你居然做得这么好。都成了人家安拉的使者了!”
      原来是那个在林中遇见的男孩。“多谢夸赞。”我朝他笑道。
      “我哪有称赞你呀!”他的脸上一阵红润,嘟着嘴,“还是你在讥讽我?!”显然有些生气了。
      “你不是说我做得好吗?”我把手一摊,很无辜地说:“这不是称赞,是什么?!”
      “你!……”他一下子语塞,憋得双颊更红了,反倒显得更可爱。
      “我现在还有事,下次再和你聊。”我笑着朝城门走去,王宫的护卫非常尽职地紧跟在身后。
      走出几步后,护卫赶上来,好奇地问:“刚才那小鬼的话确实是讽刺啊!您没听出来吗?”连你都听出来。我又怎会不明白呢?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城外,清真寺前,军队已撤去,惟有一人独自守在一棕一白两匹马旁。听到了我的脚步声,白马欢快地嘶鸣着向我跑来。那人也注视着我,“你来了。”“让你久等了。”我笑笑。
      “我已经接到王的命令了,这马我会送过去的,你可以不用来。”
      “我想,你可能会等我。果然你在等。”
      “我不是个违约的人。”异口同声。
      惊诧,然后心领神会,相视而笑。

      随着黄金酒杯与地面相击的一声脆响,整个酒宴顿时寂静得,亚修瓦曼王那有点歇斯底里的话语,变得震耳欲聋起来。“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每个人都可以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很重的火药味。“陛下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不能留下来,我必须走了。”我无视一些大臣们的暗使眼色,我清楚的知道,违背这喜怒无常的君主的意愿将会招致什么。
      于是……现在我的处境,也是预料之中的。只是……监狱里居然连老鼠都没有……真有点闷!
      “你在这倒是过得挺清闲的嘛!看来我是白担心了。”不知从哪窜出一个人影,打开牢门,走了进来。借着火光,我看清楚了他的脸。
      “是你啊!多谢你有空来看我。说起来这里的狱政还真不错呢!”我坐起来,笑望着那男孩,“不过你也不用打开门进来看吧!”我看了一眼他身后的牢门。
      “你……我是来救你出去的啦!”男孩气鼓鼓地说:“从未见过象你这么怪的人!”
      “这样啊!”我朝出口瞧了瞧,没人,“你请回吧!”
      “啊?!”
      “在有人发现你之前,快走吧!”
      “什么?你不走?!”
      “对。”
      “不是吧!我好心好意来救你,你居然不走?!你这是什么意思啊!”他瞪大着眼睛看着我。
      “你的关心我很感激。但我现在还不能走。”
      “什么现在不行?难道你想等那家伙放你出来呀!”
      “你出去的时候……我这牢门先前是怎么锁的,还请你就怎样锁回去。”
      “你……气死我了!”男孩一跺脚,转身冲了出去。
      真是的,特意请他帮忙锁下门,却就这么跑了。我叹了口气,拾起地上的锁。
      “刚才明明有机会,为什么不走呢?”又来一人。
      瞧见进来的那人腰间配了剑,便猜到是谁了。我朝他笑了笑,没有回答。
      “是担心那小鬼的能力不够,逃不出去吗?那么这次换我做保镖如何?”他似乎不得我答案,不肯罢休。
      我若就这样走了,岂不会连累许多无辜的人!
      见我依然不吭声,他又接着说:“愿意留下来了吗?”
      “不!”我一口否定。
      “唉!”他注视着我的眼睛,明白不是说笑而已,便长叹一声,“还真是干脆!……王他真的很看重你。”
      “你还真是不死心呐,队长!我真怀疑你有兼职做说客。不过,这种情况下,以陛下的性格,没有杀我,真的对我已经很不错了呢!”可惜这里没镜子,不然我就可以看到,自己脸上露出的笑容简直可以用灿烂来形容。
      一下子,他找不着头绪,傻呆呆地望着我。而后,他好象因此而肯定了一件事,目光变得十分敬仰起来。“果然不是寻常人啊!”说完便单跪在我面前,“其实,先前我也很希望您能留下……我现在就去请求王让您离开!”
      “我只是个普通的旅行者,你这样我可受不起哦!”我扶起他,“那个倒不必,你只要帮我个小忙就行。”

      月夜,宫廷花园中,菩提树宛如蒙着青纱的女子,留住了亚修瓦曼王的视线,也吸引了我的脚步。清风轻抚我脸,微微送来喃喃低语,“……我并不想囚禁你……为什么要拒绝……”我收住了脚,轻唤了一声,“陛下!”见他没有回头,不知是否听到。
      “为何如此执着?”
      “什么人!大胆!”
      终于有反应了呢!只不过……反应也未免有点过激了吧!那把指向我咽喉的剑,在月光下闪着寒光,皮肤可以感觉到金属的冰冷。这个时候要我也能保持处事不惊,那是不可能的。这猛然间的回刺,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借着月光,亚修瓦曼王看清了,是我。眼中似乎有一丝的喜悦,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怒意。
      “你是怎么出来的?!是谁帮你进宫的?!”
      我定了定神,“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来的目的。这也是陛下真正想知道的吧!”
      他迟疑了片刻,收回了宝剑,“那好,你说吧!”
      “陛下的好意,我很感激,但却和我的心愿背道而驰。世间的权势、财宝,在我看来,只是容易招致怨憎和嫉妒的多余物。而舍弃这些,却有种悠闲自在之乐,所以我舍家出走,过着自在的生活。您要我留下,以便您能得解于我,可曾知现在我连真正的修行人都称不上。请问,一个自己都很迷茫的人,又如何指引他人?!我一路过来,虽然有些收获,但还远远不够。因此,我不能停留在此处。请陛下谅解。”
      静,静得风轻抚过花园,叶子的沙沙声都听得很清晰。我静静地等待着。
      “为什么当时不说?”他的目光又移了回来,落在我的脸上。
      “那个时候,陛下会愿意听吗?”
      被我的这一反问给愣住了。目光离开我,落在了他身边的花丛上。
      “什么时候走?”
      “今晚。”
      “这么快!”
      “我深夜来此的另一目的,便是辞行。”
      “……”
      沉默了一会儿,陛下走近我,问道:“当你不再迷惑时,可否前来度我?”
      难得他这次没有用一副要吃了我的眼神瞪着我,而且我竟从他的双眸中,看到近乎真诚的恳求。
      “当然!”

      骑着那个卫队长早已牵出备好的爱马,身后的卡修拉荷城,已经越来越远。还是找个离城远的地方露宿吧!有些困了。隐约中似有西塔琴琴声飘来,我拉住缰绳,停下来。琴声变得清晰,然后消失了。此时,一个清越的声音穿破寂静传入我耳中:“拒绝了我的好意,却接受了别人的帮助。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从路旁树后闪出一个人影。“还是说……你根本看不起我!?”听得出对方话语里强烈的不满。
      “的确是我没解释清楚。让你有这种想法,真对不起。”我郑重地向逐渐走近的人道歉。
      “有什么理由,说啊!”走到跟前,他背着西塔琴,双手叉腰,昂起头瞪着我。
      “牵出你的马,我们边走边说吧!”
      “你怎么知道我有骑马?!”他很惊讶。
      “听到附近有马吃草的咀嚼声。”看着他那表情丰富的脸,我又笑了。
      “等……等一下!我为什么要和你一起离开这?!”
      “你不走吗?要走的话,一起不好吗?”
      “……”
      卡修拉荷城已经远得,再也看不到时,我们找了块地,铺上毯子,生起篝火。
      那男孩目不转睛地盯着火焰,不停地给其加树枝,火光映得他的皮肤成褐红,而两颊旁则沉淀了更多的颜色。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你可真健忘!我有到大牢救你。王宫门口见过。还有,你刚到卡修拉荷,我在城外的树林遇见你的。”他依旧死盯着火堆,只是手的速度大大减慢了。似乎很紧张。
      “不,是在这些之前,我一定见过你。”我很肯定。
      话音刚落,他微微一怔,“只是擦肩而过吧!”他把所有的树枝全扔进了火堆里,“很晚了,休息吧!”他说完便背对着我,躺在了自己的毯子上。
      刚才他的回答,只是敷衍,很明显他想逃避这个问题。看着他那单薄的肩背,我找了件外套给他搭上,自己也躺下了。随着树枝在火中燃烧的噼啪声,我进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阵阵清脆的鸟叫声,清晨了吧!我睁开眼坐起,篝火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只剩下一些灰黑色的残尽。咦?那男孩呢?!地上只有我还坐着的这条毯子,原先盖在他身上的外套则跑到自己身上。环顾四周,也只有我的那匹白马悠闲地吃着草。不过种种迹象表明,他不是被人强行带走的。自己走了吧!算了,我也该起程了。
      太阳已高升,阳光透过浓密的枝叶,星星点点地落在我的肩头、马耳背和我手中的地图上。我任由马儿慢悠悠地溜达,接下来往哪走好呢?沿途经过一个不知名的小村庄,得知了迦尸城政治动荡,而且……在那里成百上千的都是些,我早已熟见的印度教寺院,即使那是被誉为圣地的光之城,我对它也兴趣不大。那么,决定了!就是它了——菩提迦耶!

      再次踏上这里的石阶,有种说不清的滋味在心头翻涌着。17年了……是啊!17年了。重回这那烂陀佛教大学之所,已是17年后的今天了。
      眼前出现了一位衣着素朴、体态高贵优美的女性,带着个小男孩,与众学僧一齐在此听禅——这是我三岁时的记忆。如今,母后早已不在,而这那烂陀的佛教学堂中依旧有学僧就读。耳边梵音声起,是在诵读经文。正当我神游之际,宏钟般的声音破空而来,“施主是来听经的么?”
      “打扰了,对不起!”我急忙双手合十施礼道。来这应是位长老。
      他向我回礼,慈祥地微笑道:“无碍!无碍!施主请随我来。”
      我跟着他进了大殿,在此诵经的有百人。他让我与学僧们坐在一起,便独自一人走上讲坛,四周立刻安静无声。
      长老盘膝坐下,悠然开口问道:“我问你们,何以谓苦?”
      “老、病、死即是苦。”有人答道。
      长老轻摇着头,否定了。
      “是爱离别吗?”
      “是所求不得吧!”
      当众人纷纷议论时,我从座位上站起来,“是执念,大师。”
      长老看着我笑了,“那么,为何众生皆有我执?”
      “无止尽的贪欲。”
      ……
      接下来,几乎成了那位长老和我的一问一答了。
      时间很快过去,讲经业已结束,也到了众僧的用斋时间。我正打算离开时,一个小沙弥跑了过来:“这位施主,长老有请。”
      走进禅房,长老一摊手:“请坐。”礼毕,我便在他对面坐下。“不介意的话,一起用餐吧!”我行礼表示谢意,都是些清淡的素食,很合我的口味。
      “施主是在家的善男吗?”饭后,这是长老的第一句话。
      “基本上不算是。”我知道请我来不只是吃饭这么简单。
      长老安详地笑着,似乎我的回答并不在他的预料之外,神情依旧平静、祥和。
      “也许,我该留在这,多看些佛教经文?”我试探着询问道。
      “这倒不必。真正的大智慧并不在经文所记载的佛陀的言语行迹之间。倘若诵经之人,不知道经解;看经之人,不知道佛言,就是烂熟经文,也是茫无所得。能为施主解惑的不在此地。施主需要的是自度。”
      我出了佛学院,牵着马,朝菩提迦耶的方向继续前行。耳边回响的是长老的话语。
      自度……自度吗?

      五月过后,被炎夏热吻烧焦了的大地,迎回了进秋雨露的拥抱。轻风把细雨柔柔地往怀里送,飘来湿润泥土的芬芳和绿叶的清香。一切都笼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结成的轻纱,如此细小的雨屑,在叶间竟也凝成了一滴,一阵风来,随着叶子的抖动悄然落下。
      昔日佛陀悟道之地——菩提迦耶。
      踏上灰色的石阶,缓缓走上长长的参道,两旁林立着,雕刻有各式各样精致小佛像和图案的佛塔,慢慢向身后隐去。一抬头,是摩柯菩提佛寺。
      这是个典型的北印度风格的寺庙。周围每一尊不同手印的佛陀雕像和印度神祗像,都神态优美、细腻精致。抚摩着粗糙砂岩的寺壁,我轻扣开了寺门。走进,正厅,眼前发散出的光芒,令人无法逼视——一尊法相庄严的金色佛陀佛像,被供奉在中央,檀香缭绕。
      无意间,有一丝极淡的清香,穿透厅中过于浓重的檀香,悠然而来。我寻着香气,无人阻拦。越来越清晰,近了!就在这道门后。一伸手,便见树干通直入天。这令人神清气爽的香气,从叶间的洁白处飘然而下,亦随风游散。
      ——菩提。
      雨停了。
      我知道,虽然,在整个印度北部至中南半岛随处可见,但这棵菩提决不是一般的——它是个见证。树下的金刚座,微湿。似乎依然可以感觉到,在此树下座上沉思七天七夜圣者的气息。
      一个已苍老,却不乏清朗的声音,在宁静中响起:“所谓菩提者,即非菩提,是故名菩提。”
      重逢的惊喜在我心中荡开,“迦叶大师!”
      “此棵并非佛陀悟道的菩提,那棵早已不在了。”迦叶大师抚摸着笔直的树干,意味深长地看着我:“难道王子现在还执着于,它的是与不是吗?”
      原来,菩提不是树。
      仰视,枝叶间滤过空中细碎的浮云。“非此,非彼,仅禅意在而已。”
      “哈哈!”大师开怀大笑,“很好!很好!!”
      “大师的话语,真是令人豁然开朗。”我很感激。
      “王子很有佛缘,我只是点了一下而已。”大师面露慈色,赞许到。
      “我已不再是王子了,大师!”我淡淡地更正有误的称谓,“请称我的名字——般若。”
      “好的,般若。”大师笑着走到我面前,直视着我,“那么,你还不愿随我出家吗?”
      我先是一愣,接着微笑着摇头,看来迦叶大师还没有放弃这个念头啊!“佛陀不是说过:如果身披袈裟,心却染着世间的俗情;虽然身处深山丛林中,而时时不忘世俗的名利,这不是出家。身上虽然装饰着华美的璎珞,心地却清净光明,对人没有怨亲之别,舍弃一切烦恼,以真理教化世人,这才正是真正的出家。大师为何执着于此呢?”
      “哈哈……没想到,竟被你说成是‘执’!好吧!”大师没有生气,一如既往的慈祥,“看来是机缘未到!机缘未到啊……”虽然如此,我却从他眼中看到悲愍。
      为什么呢?
      ……我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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