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丕植丕/ 慰情 那时候,他 ...
-
那时候,他们还像以前一样睡在一起。
曹植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十五岁的自己,这个时候他刚刚束发,父亲宠爱他,于是未及弱冠便给他取了字,和他几个兄长一样,是“子”字辈,于是那一天过后所有人都开始用他表字称呼他,叫他公子的人仍然叫他公子,四公子,子建公子,而他的兄长们叫他子建。
四公子得了新身份,第一个改口的是曹丕,曹彰骑马操练回来还没从叫他阿植和四弟的习惯里出来,见到他阿了两声,才叫出来子建两个字。取字束发时曹丕站在一旁,束发佩剑,面如冠玉,在堂内朝他微微一颔首,做口型道:子建。曹植就笑起来,他这个时候又想把头发放下来做小孩,在所有人目光之外,像小时候那样,同样朝曹丕做口型,叫他:阿兄。
他早慧,学说话也比旁人快一些,卞夫人便常拿曹彰与他做对比,说你子文哥那时候是先学会走路才学会好好说话,你倒好,说话能说半天,出门还要人抱着。又拿曹丕出来同他对比,说你们两个周岁抓周都抓了只笔,你不知道你爹有多高兴,哦,当时你还什么都不懂,坐在桌子上,伸手就抓你子桓哥的袖子,死抓着不放手。喏,就因为这个,后来你爹当时想着干脆让你跟着子桓一起读书了。后来曹植长大回想起来,不得不承认有些事情其实从一开始就已经初露端倪。
在一切尚还是蛰伏在海平面下的暗潮时,曹植一度认为这个世界上他的兄长曹丕是唯数不多能完全懂他的人,相惜不止在文学。但宛城之后,有什么悄悄的变了。彼时他实在年纪太小,还没见到比马场辽阔数倍的宛城和洛阳城,还不是那个一夜之间从万户侯变成八百户的安乡侯,但他经历了人生第一场葬礼,有关他的长兄战死在一场本不应该有的战争里。
但那个时候他其实已经懂了分离的意思,比如那一次是曹丕第一次随父亲出征,出征前夜他偷跑出去寻到了同将士营帐睡在一起的曹丕,问阿兄此次前去还会回来吗?曹丕说当然,我们是招降又不是宣战,曹昂在旁边说阿植快回去睡觉了,这么晚了。然而几日后他们铩羽而归,回来的死伤半数,曹昂不见了,甚至不曾得知他尸首何处,曹丕从马上下来,脸白得好像死了一次。后来曹植自己也死了很多次,对这种感觉很是熟悉,可惜那时候他们都还小,而他几乎不曾长大。
曹丕及冠礼那日他给曹丕写信,写了很长一封,他写东西速度很快,但这一回想了很久,就好像每一次曹丕要下笔前一样——他这个时候庆幸他和曹丕的距离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远,他们仍是灵魂上的双生子。他在信中对曹丕说抱歉,但他其实并不确定自己到底要对不起些什么,在那些猎游、宴饮时的觥筹交错里他总是瞥见曹丕面上总有他看不透的哀思,像是新长出来的、全新的表情,是曹植不曾想到的表情。他确定曹丕在往另一个方向走,他不确定是曹丕丢下了他,还是他什么时候更往前了。那个方向所指的“那边”并不在他方,而是横亘在他们两个之间。是小时候的兄长曹丕在支持着子建对子桓的爱。
梦到这里曹植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现在是黄初六年,他是雍丘王,他的兄长魏文帝曹丕东征伐吴,天寒地冻,时逢江水结冰,无奈只能撤兵返还洛阳。返还途中路过雍丘,在雍丘王府中暂住了一晚。雍丘是他的封地。王府是他的王府。寝殿是他的寝殿。这实在不太像是梦,更像是走马灯,而且顺序错了,时间不对,地点也不对。他十五岁那年曹丕二十岁,他刚束发,曹丕及冠,要取表字,所以他们是同一年取的字。黄初六年再次见到曹丕,他应当写的是像“陛下临轩笑”这样的句子而非“才秀藻朗,如玉之莹”、“尊肃礼容,瞩之若神”,他早就不用用翩翩公子这样的词来形容曹丕了。
曹植猛地睁眼,听见窗外雨声涟涟,伴着沙沙声,不用想也知道是落霰,打在园中那几棵本来就枯得差不多的树上,着地反跳。于是他转头问一旁的侍从,正月了,现在是黄初七年吗?侍从低着头说陈王殿下,黄初七年早已经过了。
曹植闻言缓缓眨了下眼睛,哦,他现在是陈王了。今天是黄初八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