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风月谈》燕麦独角兽

2、苦夏 1 江羽从前是

　　1.
　　江羽从前是很喜欢夏天的，直到十七岁以后。

　　2.
　　“小羽啊——” 妈妈在叫她。
　　“哎！” 江羽从房间转出来，“干嘛！”
　　“下楼去买瓶水，等会儿就走了。”
　　“知道了。” 江羽边应答边匆匆把手里的纸盒塞进口袋里，随便踩了双拖鞋出门。

　　江浙一带的夏天高温湿热，六月初赶上梅雨季，走出门像个蒸笼，不消一会儿身上就开始冒汗。江羽十七岁，高三刚毕业，穿着T恤和短裤，趁着下楼拿快递或去小卖部买水买棒冰的时候偷偷抽烟。纸质烟盒被汗津津地捏在手里，把“吸烟有害健康”几个惺惺作态的字浸得糊掉。
　　其实也不是真的喜欢闻烟味，但这个年纪总是想要做些大人不让做的，因为拥有独属于自己的秘密是很让人迷醉的事。高中搬去住校以后，江羽偶尔闻到物理老师身上的烟味，也会舌头一麻，泛起点烟瘾来。她瘾不重，一包烟一个半月都抽不完，但偶尔也有点口欲滞留，咬笔盖也好，含棒棒糖也好，这些行为好像更加衬她那张幼态的脸。
　　她知道这其实是一种缅怀。
　　五年级之前，爸爸妈妈还没分居的时候，她常会在做作业的时候闻到从身后传来的烟味。刚开始闻还没习惯，有点呛人，后来她习惯了，爸爸就搬出去了，她也没再闻到了，只是有时看着那张自己用来做作业的书桌，那点带着烟味的记忆就像烟一样飘飘渺渺地裹挟她的大脑，一下子鼻腔里好像又充满了烟味。

　　家里的东西已经被理得差不多了，大大小小的纸箱用胶带封好，整整齐齐地靠墙堆放在一起，等一会儿搬家公司的人开车来搬。
　　她很快要离开这个住了五年的地方了，原以为虽然是老城区，但毕竟是学区房，应该不会拆迁，但好巧不巧拆的就是这一片。尽管对于江羽和妈妈来说，不管是不是拆迁，她们都要搬走，而这栋老房子也会很快地被下一个附中学生的一家买去或租走，但没想到的是她们是这间房子最后一批住客。

　　从小卖部的弄堂穿过花坛的林荫小道，大概要五分钟的路，江羽宁愿抄远路走多几分钟，这样可以少晒点太阳，正好还能散散烟味。一根蓝莓爆珠的味道差不多五口没，江羽有很大的把握在自己挑完饮料之后再走回家门前身上没有味道，就算有，也可以栽赃给小卖部门口打牌的大爷们。
　　“今天要刮台风了哇。” 老板娘坐在门口摇着扇子，看着电视里的天气预报。
　　江羽叼着烟，说话含含糊糊：“这才六月份，梅雨季都才到呢。”
　　“你怎么抽烟呢？” 老板娘不面熟江羽，上下看了她一眼，“女孩子年纪轻轻的，几岁哇？”
　　“高三。已经毕业了。” 江羽夹着烟，掸了下烟灰，很感谢老板娘没有说“女孩子年纪轻轻抽烟嫁不出去”之类的话。她拿了瓶矿泉水，在货架上和冰柜里的罐装凉茶里最后选了喝冰的，重新把烟塞回嘴里，摸出手机调了付款码。

　　“想读什么？” 老板娘指指门上挂着的二维码，“五块钱。”
　　“还没想好。” 江羽付了钱，把烟掐灭了，单手开罐，连喝了几大口。
　　“找对象了没哇？” 老板娘看着江羽笑了笑。
　　江羽挑了挑眉：“没呢。”
　　“可以找找了，” 老板娘摇摇扇子，“女大十八变，越变越漂亮。”
　　江羽朝她笑了下：“走啦。”

　　手机震了几下，是妈妈打来的电话。
　　“你快回来没？”
　　江羽含着口凉茶：“嗯嗯。”
　　妈妈：“搬家公司已经到了，你快点过来再看下还有什么东西没整理的，不然我都扔掉了啊。”
　　江羽拿着电话停住了脚步，无声地扬了下嘴角：“随便吧，我的东西你扔的还少吗。”
　　说完她挂掉了电话。

　　凉茶已经喝完了，江羽把喝空的罐子扔在地上，一脚踩扁。林荫道边的树枝繁茂密，江羽站在一小片阴影里头，耳边是巨响的蝉鸣。
　　她突然又有点想抽烟。

　　搬家公司的车停在楼下，江羽看见妈妈跟着几个帮忙搬箱子的人跑上跑下。搬箱子的人扛着纸箱从楼梯上下来，“哐”一声很重地扔在车厢里。
　　江羽皱了皱眉，跑过去：“轻点放！里面我的书！”
　　“没事！大惊小怪的，” 妈妈站在旁边，揩了把头上的汗，“去干吗了你？买瓶水那么长时间。”
　　“没干嘛。” 江羽不想理她，满眼都是她那些装了书的纸箱。
　　妈妈随手扯下邻居家门缝里塞着的广告纸，折两折当扇子扇风。
　　江羽把水给她。
　　“有没有想好之后出来干什么？”
　　没问专业，没问学校，大概觉得女孩子就那么几条路好走，江羽垂下眼睛，觉得她妈妈简直还不如小卖部老板娘来的亲切可人。
　　“工科或者生化吧，” 江羽随口答道，“我分数够高。”
　　其实她想学刑侦。
　　刑侦……血液形态模拟分析……DNA检测……想想就有意思。
　　妈妈皱了皱眉：“这两个专业，女生不多吧？去师范学语言多好啊？”
　　江羽无所谓：“我们学校也没有比我理科分高的啊。”
　　妈妈叹了口气：“你每次都这样，不按常理走，哪有女孩子从小一天到晚这样……”
　　“妈妈，” 江羽打断她的话，用聊家常一样轻松的语气问，“那你干嘛不结婚啊？”
　　妈妈抿紧了嘴唇，没说话。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后，妈妈突然开口：“那张桌子要一起搬走吗？”
　　江羽转头看向她。
　　“你爸给你买的那张桌子，黄色的那张。”
　　“算了吧，” 江羽轻声说。
　　“真不要啦？这么多年了。”
　　江羽转回头去，继续看被放在车厢里的箱子：“这个房子也这么多年了，不还是不要了。”
　　该戒烟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03.
　　徐洛带着一束花去火车站接江羽。
　　徐洛保送了北大，因为数学竞赛拿了国一。江羽那一次没发挥好，拿了二等奖，不够保送，但她也不是很着急，一模二模的成绩都够她稳上985的大学。北京的大学很多，她就算去不了北大也能和徐洛同城。
　　“感觉怎么样？”
　　江羽笑着，语气很轻松：“挺好的，感觉和我三模差不多。”
　　徐洛也笑起来：“果然是我们的状元预备役。”
　　江羽朝她看了一眼，说：“那我不是还得谢谢你还好保送了，不然我状元地位不保？”
　　徐洛笑她：“不要脸。”
　　江羽一只手拖着箱子，一只手从口袋里拿出眼镜：“我不戴眼镜你也认得出我啊，是真爱吧。”
　　徐洛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宝贝儿，就算有天你化成灰了我也能一眼认出来。”
　　江羽笑：“滚啊。”
　　“不过我没想到你真的去把头发染了，”江羽看着徐洛，忍不住伸手去摸她那一头银灰色的头发，“不仅染了还剪了，这发色不妈见打？”
　　徐洛哼哼两声，“她才管不着我。”
　　江羽说：“你干脆再去打个耳洞吧。”
　　徐洛甩甩头：“那是迟早的事。” 她说着，突然转过头来很认真地看江羽，“你应该化妆的。”
　　江羽挑眉，有点好笑地问她：“我？”
　　徐洛没多说什么，笑着转回头去：“我们到时候去逛街，我给你挑口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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