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九三年 1 你现在在哪 ...
-
1.
1993年冬天纽约暴风雪,我的航班被迫取消,又因为已经退了房租,只好将就在机场旁边的小破旅馆。
老板是个很健谈的人,我拖着行李箱顶着满身雪走进去的时候,他热情地和我打了招呼,并给我倒了一杯热茶。
我其实并不太喜欢白人喝茶的习惯,他们总是拿茶包泡茶,有时候特别浓,有时候特别淡,而且也总是花茶,并不是真正的茶叶。但我仍然接受了他的好意,并顺从地往里面倒了很大一杯枫糖浆。
老板说,多摄入点甜的心情会变好。我点点头,然后就着滚烫的茶水喝了一大口。
我不知道这样的天气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买到回国的航班,因此感到苦恼和焦躁,但又因为无处发泄而觉得挫败。
天气是无罪的,航班取消更是情有可原,只有我买的机票和选定回国的日子、甚至我出现在这家小旅馆的时间才是真正的不合时宜。
老板说,过几天暴风雪停了就可以飞了,不用那么急。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苦笑。
他似乎看出了点什么,便问我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人要见?
我很惊讶,问他怎么知道我是去见人而不是办事?
他笑了笑,说其实暴风雪的天气预报一周前电视上就有了,如果是公事,一定会通知,只有自己订机票要去见重要的人才会不管不顾。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是的,我很想她。
老板没有因为“她”而变化什么表情,重新给我倒了一杯茶,坐下来问我,是爱人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又问,你愿意讲讲吗?
我说好。
.
2.
1988年春天,我去纽约大学攻读硕士,因为人生地不熟,又害怕闹笑话,便只能在校园门口四处张望,期待能见到一个单独的人,或者最好是有人能见到我的窘况,主动上前来询问。
我遇到简正是在这一天。
那天我站在校门口束手无策了二十多分钟,终于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问:你需要帮忙吗?
那天是我第一次见到她,她穿得很漂亮,白色的上衣和牛仔裤,白金色的头发披在肩上,眼睛是美丽的海蓝色,戴着精致的银吊坠。我很窘迫,但仍然点点头。她弯起嘴唇冲我笑,我尽管觉得尴尬无比,但还是夸她很漂亮,对她说了谢谢。
在给我带路去见约好时间见面的教授时,简同我说起自己的专业,我很惊讶,因为原来她也是在纽约读硕士,且和我同一个专业,文学。她从本科起就一直在这,而我则是千里迢迢从加州过来。
那是我长大的地方,而纽约是她长大的地方。88年的时候交通还没那么便利,我和她的相遇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奇迹。
我后来开玩笑说这是命运,不然不会那么巧,即便到了纽约我也未必会碰上她,没有人能预料到。她好像没有把这当成玩笑,认真地点点头,说这一定是命运。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干巴巴地说,是吗?
她肯定地说,是。
她说爱情的到来从来没有完美的计划,再周密的谋划,从一开始见到那个人后,就已经出现了差错,一不留神就会变成别人人生轨迹里的一个过客。
“我那么大好的一个人,凭什么跑去别人的生命里当插曲。”
莎士比亚的确是浪漫大师,我想,但对我来说,这句话只有简说出来才更让我沉沦。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和她在校园里的树下接吻,秋天叶落在地上厚厚一层,我喜欢听马丁靴踩上去发出的脆响,哪怕那鞋子真的很笨重。
简穿着驼色的大衣,涂着深红色的口红,和我共同分享一条米白色的围巾。我喜欢近距离看她的脸,她那双蓝色的眼睛,像加州的海岸一样碧蓝通透,常能唤起我小时候印在脑海里的海鸥的叫声。
我相貌平平,褐色的头发褐色的眼睛,苍白的皮肤,瘦弱的身材,脸颊上还有淡黄色的小雀斑,简时常说这是我身上最可爱的地方,她也很爱吻我的脸,我的眼角,我的唇。
我跟她说,我想家。
这是我和她在一起后,在纽约过的第一个冬天。
加州一年四季都一个天气,纽约才有春夏秋冬。
.
3.
纽约的冬天冷得不像话,我原本便不爱出门,到了冬天后更加足不出户。
简笑我是冬眠的松鼠,每天盖着一条毯子缩在沙发上,靠着火炉看书或写东西,都不愿意和她抱。
其实只是我太沉溺于和她肢体接触,那样妨碍我做正事,因为一和她粘一起后我便不想动,希望能在床上或者沙发上躺倒天荒地老,听简给我读莎士比亚的诗句,盖着同一条毯子,依偎着,从此永远不要卸去这爱的负荷。
“你可以疑心星星是火把;
你可以疑心太阳会移转;
你可以疑心真理是谎话;
可是我的爱永没有改变。”
我对莎士比亚的敬畏是盲目的,发自内心,我信他,因为我信简,她说的话一定是真的,就好像火炉里燃烧着的就是我和她的爱情,永远跳动,永远灼热,足以掩埋那一点彼此都心知肚明、心照不宣的秘密,仿佛我们都不知道这首诗接下来的几句是什么——
简每一天晚上都会给我读诗,我每一天早晨给她写一封很短的情书,只有几句话,我告诉她这在中文里叫做“纸短情长”,the paper is too short to describe one’s love,是英文无法翻译的浪漫意境。paper在英文里可以是论文和报告,太多多义词,让语言显得贫瘠又匮乏。
简眨眨眼睛,捏着我给她的情书开始声情并茂地朗读,我害羞,作势要逃,她压住我不让我走,放低嗓音在我耳边读。
温热的气流喷在我的耳廓,我被她压着手腕从眼睛一路吻到颈窝,而后变成十指相扣地接吻。我和她挨着火炉紧紧相拥,做/爱,简揽过我的肩背,柔软的胸脯和我紧紧相贴,我能感觉到她细软的睫毛刷过我的鼻尖。
整一个冬天,火炉里的火从点上后就没有熄灭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