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胡小木》写故事的人N

44、徒劳 拟定好了具

　　拟定好了具体实施步骤，张小草就开始实施了。本来他俩儿子的生日是在星期二，但是，张小草为了争取充分的时间来表达他对赵小花的关心和爱意，跟赵小花商量，将生日提前到了原本时间的前一周周六晚上。在说明原因的时候，张小草当然没有说他的意图，也没有提前透露他给赵小花准备的礼物，只是说孩子平时课业繁重，趁着周六晚上可以让孩子好好庆祝、放松一下。
　　在赵小花这一方面，她对丈夫的这个考虑是极为赞成的，是积极响应的，这里面的原因，一个是张小草近期以来对她的好让她更爱他、更依赖他了；第二是张小草对家事的关心让她倍感幸福。
　　赵小花之所以会因此而倍感幸福，因为在以前，除了刚结婚的那几个月，张小草从来不过问家事，而现在，张小草在慢慢转变，她看在眼里，乐在心里。准确来说，这又不是一种乐，或者说用“乐”这个字来形容她的这种情感体验不恰当、太浅薄，因为她的这种情感体验要远远比这个“乐”字所表达的意思要深刻、要浓郁、要沉甸甸、要持久。这甚至让赵小花流下泪来，她流泪的并不只是这幸福的情感体验，还有她因此而联想到的不幸的情感体验。
　　赵小花想起来了她小时候，有一回，她妈还活着的时候，抱着她去商店买东西，刚好碰到一个人也来买东西，那个人走到柜台前不看商品，却注意起来了被抱着的赵小花，然后歪着头对着赵小花嬉笑着脸皮说道：“咦！这孩子真是人间奇貌啊！竟然没有眉毛。像鱼一样！”
　　赵小花的母亲听到这一句话，停下了对售货员的询问，扭过头侧过身子对着说话的那个人说道：“你这人怎么说话的！我家孩子还小，还没有到长眉毛的时候！”那人听了这话，低下头不说话了，但是脸上奇怪的嘲弄表情却更明显了。赵小花的母亲看着他这种表情，忍着生气走出了商店。
　　虽然当时赵小花还小，但是她已经能记住事了，而且这个事、那个嬉笑脸皮的青年男人的那一句话，深刻进了她的脑子里，留在了她的记忆里，这是一道伤疤，是一颗插进她心脏里的钉子，是一个一旦被回忆起来就能轻易扰乱她心情的恶魔。
　　赵小花之所以在如此幸福的事情的勾引下反而想起了这一件痛苦的事情，恰恰就是因为它对她的伤害之深；尽管那个男人当时还为自己这个新奇而恰当的比喻而大为得意，但是这并没有缓和他这个比喻对这一颗幼小心灵的伤害，而是无限放大了对她的内心的伤害；尽管那个男人对此事毫不知情，但是赵小花却记了这件事一辈子。
　　赵小花回想起来她的母亲，最先想到的并不是母亲对她的好、让她开心咧开嘴笑的一件件小事，而是一件痛切悲伤的事，就是母亲的突然意外死亡，而她没有见到母亲最后一面。这个事情在前面已经说过。除了这个，她能想到的依然不是和母亲一起度过的快乐时光，而是那些平凡又紧巴的日子里的点点滴滴。她记着她六岁的时候，母亲蒸了一锅包子，只有两个是肉馅，其余的都是青菜馅，而这两个肉包子，是母亲专门为她准备的。当她歪着脑袋眨着眼睛问母亲为什么他们两个不吃肉包子的时候，母亲没有说她不喜欢吃，也没有说钱不宽裕，不能买很多肉，而是说孩子们长身体，最应该吃肉。当时赵小花的母亲还没有进到工厂里去，还是一个无业的家庭妇女，而她的父亲在学校里还只是个一文不名的教师，每个月的工资才仅仅够勉强维持家庭开支。
　　现在，赵小花早已成年，当她再回忆起来吃包子那件事，最深切触动她的情感的，是这紧紧巴巴的日常里积累的每一件平凡的家事，现在看来它们是那么的真、那么的纯、那么的令人向往，又那么的遥不可及，那种震人心魄的纯粹时光，一去不复返了。
　　她不自觉想着：
　　看看现在的我吧！整天忙忙碌碌，却又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忙什么，有时候突然清醒，知道自己为钱而忙，于是握紧了手中的钱，可是隐约中又怅然若失，陷入了无头无绪无理由又无可名状的精神痛苦当中不能自拔。要是谁我能救我……怎么可能有人能救得了呢？大家不都是一样吗？看看我现在都成什么样子了，金钱和物质也成了赌注爱情的质押物，甚至成了应对爱情背叛、破裂的最后退路。这是不是很可恶呢？或许是，有或许不是。它让爱情蓬勃生长，又破坏爱人之间的信任、拉开爱人之间心的距离，让他们学会了对自己最应该亲爱的人说谎、面前一套背后一套。这东西，它让我思想矛盾痛苦，但是又不得不如此，这真的是太可笑了。当然，我也很可笑，因为我正在做这这样可笑的事！
　　客观来说，赵小花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好女人，不但心地善良，她还真实，坦率。跟她长久相处真正了解她的人都觉得，她是一个直爽的好心肠的女人，除了爱说一些家长里短的闲话，基本上没有坏的地方，不会有什么害人、坑人的坏心思。
　　赵小花淌着泪想到这些的时候，心里的矛盾和煎熬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要把关于那套房子的一些信息说给张小草听了，但是下一秒，她父亲赵长青的话就会响起在她的耳边，她硬生生把话憋回去了，但是这个憋劲太大，她的眼眶里的泪被憋出来了，如同泉涌一般，两行泪不停往下流。
　　张小草见到这种状况，赶紧抽出餐巾纸去擦赵小花脸上的泪，可是纸张太薄了他就抽了一张，这纸很快被泪水浸湿透了，以至于糊在脸上，于是张小草赶紧把它们从她脸上弄下来，又抽了三张纸放在一起去擦她的脸。
　　张小草误解了赵小花哗哗流眼泪的原因，他认为她是被他的行为感动了所以流泪，而实际上，赵小花是因为内心的矛盾折磨所以流泪，被他的行为感动那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
　　虽然这主要原因不在此，也就说张小草的蓄谋已久的安排并没有达到拉拢赵小花感情的效果，但是确实离他的最终目的近一些了，只不过他没有察觉到——很明显的，赵小花的心思已经开始往那个方向倾斜了。
　　张小草这边，对于这次安排信心空前，因为他的攻势还没有展开呢，赵小花已经开始哗哗流泪了，这无疑是一个极好的预兆。
　　客厅、厨房、餐厅的灯全部都被关上了，屋子里只剩下院门外路灯散射过来的黏糊糊的微弱的光，打火机在张小草的手上咔一声被摁出了火苗，火苗跳动着，依次点着了蛋糕一圈插好的十支蜡烛，十颗椭圆形的小火苗温柔跳着舞，然后伴随着张小草的儿子的一口气熄灭了，重新被黑暗吞噬。
　　当被庆祝生日的张小草的两个儿子在张小草的吩咐下去摁开电灯的开关以后，赵小花第一眼就看见了蛋糕正中间插着的一支黑色外表面的合着的眉笔。她立刻伸手去把它拔出来，然后拔开盖子，发现确实是一支眉笔，然后她又把它通体看了一遍，发现这一支和她前两天丢失的那一支品牌、颜色完全一样，唯一不同的就是这一支是新的，而她丢的那一支是已经被她用过的。“这是你买的？”赵小花的笑容像绽开的花朵，看着张小草问他。
　　张小草只是静静笑着，眯着温柔的眼睛看着她。赵小花明白了他的意思：“你买这干啥！我丢的那一支昨天早上我在桌子靠墙的缝隙里已经找到了！”赵小花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还是像刚才一样的笑，但是又多了一些表情。
　　这些多出来的表情张小草一看就明白，而且她的这些多出来的表情早就在张小草的预料之中了，这多出来的部分就是明明心里很喜欢、很想要、很开心却违心说浪费。这一切不但是张小草早已经预料到的，而且也正是他想要的、想看到的，因为以他对赵小花的了解，赵小花的这种反应恰恰说明了她心里很甜很幸福，这就表明他们的距离更近了、感情更深了，这是他想要的。
　　张小草的眯着眼睛的笑让赵小花想起来了他们刚认识时候他的温柔。前面说过，他们是通过媒人介绍认识的，其实说是媒人，也并不准确，第一，这个中间人是张小草父亲的同学，又是赵小花父亲的同事，所以两边都是朋友；第二，在为这两个年轻人操心这件事的自始至终，这个中间人并没有收取一分钱，同时也谢绝了双方的所有答谢礼。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个中间人的引荐之下进行的。见面的地点就是这个中间人的家里，客厅的桌子四周有三面坐着人，分别是南、东、西三面，北边的主位是空着的，中间人坐在南边的陪位，张小草的父亲和赵长青分坐东、西两边，而张小草和赵小花是并排挨着各自的父亲坐。赵小花一眼看到桌子对面的张小草，他是笑着的，但是跟今天晚上她手里拿着他送的眉笔时他看着她的笑不一样，那个时候张小草的笑是纯粹里面夹杂着羞怯的，而现在，则是温暖里面夹杂着爱，还有亲人之间厚重的宽容。
　　赵小花把那支眉笔在手里翻来覆去看，看着看着，她的视线模糊了，眼睛里闪动着泪光。
　　在给孩子过生日的整个过程中，张小草没有一分钟的注意力不在赵小花身上的，他看到赵小花眼睛里泛出泪光以后，赶紧抓住时机给她递上了一块蛋糕，而且这一块儿是这整个蛋糕的最精华的部分，是水果最多的那一块，而且这是张小草递出去的第一块蛋糕，这是为了进一步表达自己的爱意，最后，他又刮了一刀子奶油堆在了这一块儿蛋糕上，因为他一直记着赵小花最爱吃奶油。
　　当张小草递出去这第一块儿蛋糕的时候，他的大儿子眼睛跟着这一块儿蛋糕，眼神从兴奋到期待，最后又变成了失望，这孩子甚至都伸过手去接了，但是张小草对这孩子的表情变化以及手上的动作视若无睹，最后孩子满脸失望垂下了头，慢慢缩回了手，这个时候他才递出去第二块儿蛋糕，送到了那孩子面前。
　　“今天是我的生日，你为什么先给我妈而不是先给我？而且我妈那一块儿是最好的、水果最多的！”孩子看着张小草的脸说道，并没有伸手去接蛋糕。
　　这个时候张小草才把注意力转移到自己儿子身上，才发现这孩子生气了。张小草想到今天是孩子生日，自己的这个行为也确实有不妥的地方，于是就笑着安慰道：“刚才确实是爸爸的错，爸爸不该忽略你，爸爸应该先给你切蛋糕，下不为例，等明年你生日了，爸爸一定把第一块儿蛋糕给你。”张小草说完这话，把蛋糕往孩子面前又送近了一点，示意他接住。但是，这孩子并没有因此而原谅他的父亲，而是抬起头，用委屈又倔强的眼神和表情盯着张小草，并不说话。“接着呗！哪一块儿蛋糕不都是一样的，不都是奶油水果加蛋糕，给！拿着吧！”张小草对这他生气的儿子说了这一段话，语气里已经透出来了耐心消耗殆尽的信息。
　　但是，这孩子并不是善于察言观色的那一类人，又或者他的心智还没有成熟到那种程度，还可能他记着他爸爸的什么仇呢，再或者可能他就是得理不让人的倔强人，总之他仍然没有接受张小草的道歉，自然也没有接张小草推过来的蛋糕。
　　张小草见孩子这般，就把蛋糕放在桌面上往孩子所在的位置推了过去，谁知道他因为微微的生气有点儿用力过猛了，而孩子也没有接他推过来的蛋糕，所以蛋糕就滑过桌面掉地上了，而那孩子依然死死定在那里，一动不动。张小草先是呆住了，过了几秒钟，用冒着怒火的眼睛瞪着他的儿子足足半分钟，但是这孩子还是一动不动，这一下张小草彻底怒了，他快步绕过桌子，用手臂从背后搂住孩子的背，扬起手就要打这孩子的屁股。
　　张小草的大手掌还没有落下，赵小花已经冲过来了，赵小花挡住了张小草落下去的手掌，一边要拉开张小草一边急促说着：“你这是干啥呢！今天是孩子的生日，一年也就这一次，你怎么能打他呢！”
　　可是这种情况下的张小草呢，心里有自己的算盘，他想着第一，这样为了给妻子最好的蛋糕，把儿子打一顿，恰恰更能表示自己对妻子的爱；第二，这孩子也是自找的，没眼色，还影响自己计划的实施。张小草想到了这些，所以并没有放松，而是抬起了手掌，一把推开了赵小花，并说道：“你还护着他！都是你！平时太惯着他了！他才会这样！”
　　“我妈怎么惯着我了？我妈就是比你对我好！就是比你关心我！我就是喜欢我妈！就是不喜欢你！”被张小草夹在胳膊里的孩子扭着头仰着脸朝着张小草满心怨气用近乎喊叫的声音说着。
　　这个时候的张小草虽然心知肚明孩子说的在理，也基本符合事实，但是这反而让张小草更卖力要打这孩子了，一是这揭穿让张小草心虚了，二是张小草更有了借题发挥的基础和理由了，毕竟这孩子闹得越来越凶。孩子说完话以后，张小草一边用语言回击，一边动手打，他用手掌使劲拍孩子的屁股蛋子并同时说道：“你犯错了还找理由？我让你找理由！我让你胡搅蛮缠！没大没小的！你过生日怎么了？你妈生你养你！都不能比你先吃蛋糕？”
　　“你就不是个好爸！你天天晚上不回来！害得我妈哭！你是坏人！”孩子继续反驳着。
　　这一下子，张小草是真的心虚了，他本以为这孩子们整天忙着学习，没时间注意也不懂得他们夫妻之间的成人的矛盾，这一下子好了，他的痛处被戳了一下，他彻底怒了：“你这小崽子！我啥时候晚上不回来了？啥时候惹你妈哭了？胡说！我看还是打得轻！”张小草说着，下手更重了，然后又把孩子屁股上的裤子扒掉，直接把重重的巴掌落在孩子的皮肤上了。
　　“你还跟别的女人鬼混……”孩子继续反驳张小草，但是这一次，张小草没有让孩子把话说完就用手捂住了他的嘴巴，另一只手上的巴掌的力度一下子加到了最大，这巴掌如雨点一般落在了这孩子的屁股上。
　　此时的张小草，完全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了，因为在这之前，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事情会突然转个弯儿发展到这一步，这不但让他的讨好妻子的计划全部泡汤，还导致情况比原来更加糟糕了。这就好像把张小草和赵小花原来积累下来的矛盾又重新摆在一家人面前，然后再在那个裂缝处撒上一把盐，或者播上一把荆棘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