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记忆的歌 日光在达到 ...
-
日光在达到一个极盛的亮点后沉沉地坠落,贤爱坐在酒吧后门的台阶上,抬头看着天空,瞬间变凉的天空没有了光晕,夕阳的最后一丝余辉照进了他的眼里闪着橘红色的光芒。远处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儿向他蹒跚跑来,递给他手中的笔和纸,说着:“哥哥,哥哥,帮我签个名。”他抬手在纸上帅气而流利地签上:wind band 贤爱,然后对着小男孩清澈的眼睛露出天使般的微笑。
什么东西在心底慢慢消融,渐渐归为平静。
他扭身抬头望了望二楼的玻璃窗,只能看见明俊在说着什么。他心想:兄弟,我欠你很多。
楼上,轻鱼随着明俊的叙述进入到了一段重要的回忆,他娓娓道来,表情平静,内心复杂。
“初三的那个夏天,我又看到了另一面的蓝轻鱼。那时,贤爱对人冷漠孤僻,你却很热心地主动和他说话陪他玩,正义而充满爱心的蓝轻鱼像个女侠一样,真的很可爱很招人喜欢。”
轻鱼微笑着接受他的赞赏,这段记忆同样很清晰,却不是小学记忆那样因为自然单纯而清晰。初中的记忆,它是一张被记忆美化过的照片,加亮了色彩,添上了柔光,锐化了人物的五官,被渲染的很完美很绚烂。那个午后明媚的阳光,一想都让人心里暖和,那个曾经躲在树后偷看自己的小男孩,如今已被万众瞩目。这种由时间和空间巨变产生的差距感真的很奇妙又让人有点心痛。又或许只有轻鱼知道,那时,那个看起来冷漠的男孩只是偶尔不喜欢在人多的场合表达自己的感情而已。
叙述停了下来,明俊没有再继续领她往下走,回忆停到了初中的末尾转向了现实。
“是要对我说高中了吗?”她的脑筋此时很清晰,知道关键的问题就在高中,那既模糊又空白的年代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不是想知道一些不知道的吗?”明俊他们好像这一时刻已经等了很久,“好吧,事情是这样的。”
老板远远地按亮了室内十几盏明晃晃的灯,轻鱼知道,这是有大的party或会客时的专用灯。明俊的眼神在灯光下变得坚定,但那只是看似的,实际暗藏紧张,内心的斗争已经到达了一定程度,那句关键的话会从他口中说出吗?
“轻鱼,你现在所谓的“健忘”,“记性不好”跟你小时候的意外完全没有关系,这下你知道了吧。”倾吐出这句话后他闭上了嘴。
“那跟什么有关系?我的脑袋,怎么好像你们比我还清楚。”她大声地嚷着,声音变了调,明目后面似乎有一股清泉不断地向潭里注水,清澈的水一下下地溢着,漫过潭边。
“姐,你别激动,问题是我们知道的原因你不知道。”天希疼痛的眼神看着她。
他闪烁的眼睛让轻鱼知道,他也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她。
“为什么我不知道?”内心的承受已经达到了极限,仿佛现在不让她倾泻掉,心中的洪水就要酿成巨大的灾难。
空气凝结,一片片地碎裂下来,秘密的外皮已经被拨开,在记忆的罅隙里闪着荧荧的光。
“姐,就是这个问题了。明俊和贤爱哥都有难处,我不管告诉你后会有怎样的后果,我不想再看你像傻瓜一样地被人带着转圈圈受折磨。我不是当事人,我来说。”
天希会成为这个一再被掩藏的秘密的终结者吗?轻鱼期盼了好久的秘密会是怎样的?
时间真的给她的命运埋下了一个狠毒的伏笔。
具体的事情发生在两年前初夏的某一天,在离这里不远处的清水阁和清水街的交汇处。那天傍晚,一对情侣的争吵起初并没有引起人们的关注,当那女生头也不回地跑进川流不息的交叉路时事情发生了。迎面而来的货车从南向北驶了过来,司机并没有想到在这么繁杂的马路上会有人从中穿过,虽然他的行驶速度并不快。女生也是在跑进的时候才发现已经近在咫尺的货车,她只是惊恐的站在那里,接着感觉被人推了出去,头撞到马路沿的一瞬间她看到一个弧线从天空飞过,做着凄美的自由落体然后像一个木偶一样地坠落,视线被汩汩流出的血液漫延,头上撕裂般的痛和眩晕让她很快失去了知觉。
“姐,你现在知道了吧,贤爱哥当时为你挡了一下。”她的心像是被人插进了一把刀,然后把刀拔出,又一刀接着一刀地插着,插到千疮百孔,血流成河。她不痛,因为巨大的悲伤早已掩盖了疼痛。
“在医院的时候,经过抢救,医生明确你已经度过了危险期,只是因为头部的重创还会昏迷一阵子,还不知道会……可那时贤爱哥的情况与你天壤之别,因为受到直接撞击又被抛出很远,脑损伤和身体损伤都很严重。医生说,他活不过这个星期,让家人开始准备后事,但大家还是抱着一线希望,在你家人的帮助下,把他送到美国治疗。”
不知从听到的哪句话开始,每一次的呼吸都让她大脑一阵阵眩晕,鼻腔里巨大的酸楚弄得眼睛火辣辣地难受。心脏在腔里剧烈地蹦着,硕大的空间里氧气变得稀薄,她好像随时都有可能昏厥。
“美国那边的结论也差不多,说顶多两周,还说这种内部损伤严重,表面完整的情况实属罕见,要出钱购买遗体以作科学研究。就在一切希望都没有了,好像上天已经开了死亡通知书的情况下,不知道为什么,贤爱哥却活了下来,那时不知道吓到了多少人。他们口中的miracle,我们认为是命运的安排,因为他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轻鱼在哪?我一定要跟她解释。’到底解释什么事情,至今也就只有他自己知道。”天希在倾倒着这两年他一直最想说出的秘密,他只想一直说下去,不想停止。
眼前的景物在模糊,头痛难忍,嘴角咬出了血,连头皮里也流出了稀稀疏疏的汗,她把双手放到两腿间紧紧地握着拳头,头深深地埋到了胸前,在他们看来,她真的受了很大的打击。
“贤爱哥当然不知道,就在他被送到美国就诊的第二天,你就醒了。众人本想着怎样告诉你贤爱的情况,怎样才能把你的悲痛降到最低点的时候,发现你竟然……”他略带怒气又不解地说:“你竟然把以贤爱哥为原点,和他交往为半径内的这段时间从记忆里抠了出去,一点也没留下。”
她忽然抬起了深埋在胸口的头,用不能理解不可思议幽怨的表情看着天希,天希看到她不断流出的泪水已经把领口染湿,顿时有些惊慌不敢和她的视线相对。低头看见她脚下的一小滩水渍,他被吓到了,已经到了嗓子的话卡在那里无比难受,他不知所措地看着明俊。明俊揽过轻鱼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轻抚着她的手臂,轻鱼在他的肩头控制不住地小声哭泣,他用纸巾帮她擦着眼泪。
明俊忍着对她的伤害带来的痛苦,决定把整件事情都告诉她。
“本以为你要背负着重大的负担,承受着悲痛去面对贤爱的离去,你的忘却让你的父母产生了狠毒的想法,让你永远不要想起这个人。他们不想让你知道因为救你而失去了生命的这个人,曾是你无论如何也离不开的一个人。即使他后来活着过来,你父母也没打算让你们相见,他们不想让你想起来,因为知道你会陷入深深地自责中。所以这段回忆就被他们一次又一次的掩藏起来,用尽了所有的方法,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在外一待就是两年。”
完整了,了结了。七百多个日日夜夜。
轻鱼的头不疼了,异常清醒,脑袋里有一个女生在唱着优雅的歌,然后变成嘶声力竭的尖叫。周围的一切像沉在水中的建筑,被浸泡着,漂浮着,冒着灰暗的气泡,被遗忘,被掩藏,永无天日。她只是被禁锢在海底棺椁中的一具尸骸,静静冰冷地躺在原本不属于她的世界,千年万年,已经再没有可以腐朽的了。可是现在,忽然有人告诉她,你来自哪里,你的前世有着怎样的回忆,你的爱人还在痴痴地等你。这让她焦急让她难过,让她疼不欲生,但却欲哭无泪。因为她的眼中已承载了所有海水,海水是她全部的眼泪。
在模糊而浮动的世界里,她看到他们两个怜惜地看着她。如果她还在海里,即使流了再多的泪水也不会被看到吧,哭得再大的声音也不会被听到吧,她傻傻地想着,像是在被隔了玻璃的大大鱼缸里,他们在朝她晃动着手掌,张着嘴缓慢地说着什么,可她什么也听不到。
一阵气泡漂向水面,窒息,窒息,无止境的窒息,她想逃离这种压力,可她还是个活生生的人,她毫无办法只能让泪水挥洒流出,填满整个世界。
她一直在哭,一直地摇头,不管他们在说什么,她只是摇头。事情为什么是这个样子?事实一定不是这样子的。
哭到远离时空,明俊的声音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是这样的话:“轻鱼,没有关系,你丢掉的只是两年的记忆,我们还可以把它找回……”后面的没听清她就跑出了酒吧。
她知道,那个地牢中的女人要自由了,她不会再喋喋不休地和她说故事了,或者说她们融为一体了。她就是她。内心深处一直寻找的东西,她丢了的东西原来是她的记忆,多么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