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我才不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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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翊舟已经懒得理他了：“你其实是想以窝藏逃犯的罪名一起进刑部大牢吧？”
“不敢不敢。这不是都传说沈家二公子这次惹上大人物了嘛。”傅江临摸摸下巴，“我们王爷听了都着急坏了，这次进京还打算顺便帮你求情呢。”
沈翊舟想到那位大人物，心中……毫无波澜。
以前他真情实感地恨过某位罪魁祸首以及他背后的那些人一阵子，但时过境迁，对如今的他来说，再特意和阉党那群伥鬼般的无聊角色纠缠，似乎也没有意义了。
“那到时候我得当面谢谢启默。”沈翊舟避重就轻地答道。
傅江临只当他是不想提起糟心事，爽快地表示理解。
虽然杜光充满正义感地提出可以收留柳双一些时日，再找他父亲好好商量，但沈翊舟看了看柳双半晌都没动过的筷子，又回忆了一下杜大人一房比一房年轻的五六位姨娘，还是及时阻止了这种看上去相当可疑的行为。
杜光左右看看，好像终于意识到自己关心过度，慌忙借请客为由逃离现场。
“倒也不是什么坏人。”傅江临评价道。
“如你所见，柳姑娘。”沈翊舟说，“今天是我们考虑不周，没有带上女眷便冒昧做出邀请，让你受惊了。”
柳双和他妹妹一般年纪，设身处地思考一下，沈翊舟肯定是不会同意沈朝沐就这么跟着几个素不相识的年长男人走的。所以他相当理解柳双对他们略显防备的态度。
柳双垂眼：“感谢各位体谅，只是这些日子盘缠快要用尽，也没寻得一点出路。”她认真道，“民女当时便想，如果几位真是歹人，那是民女命里有这一劫，只求菩萨保佑了。”
沈翊舟原本想说的话又梗在了嗓子里，他忍住摇头的冲动，很想知道今天碰见的怎么一个比一个刚烈。
“柳姑娘，我不想扫兴，但这件事上，即便是方才那位杜公子真请动了他父亲出面，恐怕也于事无补。”
首先，所谓的告御状肯定是行不通的。
那位谭姓大人不出意外自然是谭坚，沈翊舟很确信当朝没再出过什么能让各地争相为他修生祠的圣人贤相。
而都察院在这几年的艰苦斗争中，已经被阉党同化了大半，跑去和他们告状，显然不会有结果。
退一万步说，哪怕这件事真的能传到皇上耳边，也必然会大事化小，换一句轻飘飘的责备，然后无关痛痒地扣点相关人员的月俸。
因为建生祠这件事，皇上亲自批准过。
沈翊舟上辈子在家赋闲的时候想了很久，总觉得是靖元帝写戏本的时候看见折子顺手就批了。
当今圣上在做皇子时化名写的那些戏本如今还有在排演的，可惜现实不像那些故事里一样曲折离奇，最后还能圆满落幕。
今天的案子，只是靖元数年间无头冤案中的冰山一角。
他想了想，又软下语气劝道：“由我来说或许有些僭越，但令尊令堂想必更希望你爱惜身体，不要再以身犯险了。”
不管成功与否，告状人免不了要去刑部大牢走一趟。沈翊舟以他半年刑部大牢半年昭狱的资深经验担保，那真的不是人呆的地方。
柳双也理解了他的意思，欣喜猛然散去，余下眼底不住的失落，咬着下唇沉默不语。
傅江临刚才碍于吴王府侍卫的身份不好表态，一个人默默和桌上的油炸豆腐较劲，此刻连忙放下筷子圆场道：“说到底还是在下唐突了，没问清楚——”
柳双拦住他：“多谢公子，民女都明白了。”
她从桌旁站起身，诚恳地朝二人行了一礼：“各位今日的好意，民女不会忘记。但民女来这长宁城，是真心想给家父求个公道。”
她的声音里依旧留有少女的稚嫩和柔软，神情间却透露出毫不动摇的坚定。
沈翊舟认识那种神情。
靖元三年，前任内阁大学士周礼言因触怒阉党，被陷害枉死狱中，但大学士没有子嗣，亲族也碍于阉党权势，无人肯为他出面收敛骨骸。
翰林院里有许多人曾受这位前掌院学士的照拂，热血上头的时候激情愤慨，但为自己的仕途权衡利弊后却也不了了之了。
好在最终还是有人站了出来，踏进昭狱阴森的地牢。
沈翊舟在激愤的人群中看见出面者的身影。他们曾经在翰林院的走廊上擦肩而过，他几个月前升职调走的时候沈翊舟祝过他一句前程似锦。
而现在，他在日光下高仰着头，衣襟上沾染着干涸的血迹，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他们的目光短暂地相遇了，那眼神麻木、冰冷，空洞得仿佛一具死物，但慢慢地，那些都被某种近乎偏执的坚定替代了。
他朝沈翊舟的方向难以察觉地笑了笑，而后背过身去。
“子寄，有件事在下非常不理解，”傅江临说，“刚才是你先劝她放下的，结果没说两句就反悔了？”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知道吗，我是在行善积德。”沈翊舟郑重其事道。
他方才建议结完账回来的杜光再去给柳双开个常住的客房，杜光一脸迷惑但是想想也有道理，乖乖地又回去了。随后沈翊舟告诉同样迷惑的柳双，他会帮忙处理这个案子，让她跟着杜光去选个住处。
“给人家小姑娘虚假的期待可不是行善积德。”傅江临控诉。
“我才不会无缘无故给人画饼。”沈翊舟说。
他确实有些想法，只是都还在筹划阶段，解不了燃眉之急。
而按照情理来说，柳双与他萍水相逢，论关系绝对没到能让沈翊舟自愿帮忙解决这么大的麻烦。
但他也不是触景伤情脑子一热就答应下这件事的。
柳双的叙述中提及生祠并非偶然。
生祠是为活人修的祠堂，到靖元七年各地给谭坚修的生祠没有一百也有几十。
上一次谭坚自尽后，萧启煦命人遴选的谭大总管十项大罪里是有这么一项的。尤其生祠内自有捐造者姓名，查起来格外方便。
虽然结合未来的一些走向来作出决定有些冒险，但沈翊舟如今没有多少选择，要是能提前拿到这方面的相关信息，或许是件好事。
沈翊舟选了些能说的，简单地和傅江临解释了一下。
“子寄，在下实话实说，”傅江临道，“几个月不见，你说话的样子就快和给王爷上课的那位先生一样了，最起码老了有十岁。”
沈翊舟知道他在开玩笑，但还是不由自主地一阵心虚。
他其实一点都不想揣摩自己五年前年轻气盛时的所想所为，更别说要演出来。而且这里的热血青年，有杜光一个人就够了。
说起来，沈遇泽和郡主府的人暂时没有把这变化当回事，大概是觉得他经过这半个月，总算戒骄戒躁，沉稳下来。他也找不出别的合理借口，就顺势默认了。
“我倒是想像先生那样满腹经纶、年轻有为，人缘还好。”沈翊舟正经道。
傅江临忙着捂耳朵：“得了得了，他人又不在，你说给我听也没什么用。”
沈翊舟在金陵的时候充当过几年吴王的陪读，没少挨这位先生教训，后来考上进士，回去探亲偷偷带萧启默出来玩，还是继续挨训，因为“不能因为自己结了课业就耽搁王爷的学习”。
不过，做了一年官以后沈翊舟总算琢磨出来，这意思比起耽误学习，更多地是让他这个朝臣注意避嫌。
按照上辈子最后的结局，这位先生会怎么想自己和萧启默这两个所谓狼狈为奸、祸乱朝政的好学生呢？
是痛心疾首、为当初的教导感到不值，还是愿意相信他们两个口说无凭的清白？
当然，按照新帝那个疑心病极重的性子，说不定连夜就抄了吴王府，然后遇到激烈的反抗，“不小心”灭了所有活口，省去很多麻烦。
反正他才是那个曾经被篡改诏书、夺去皇位的人，如今名正言顺地继承大统，顺手解决掉自己的兄弟，也没人敢说什么。
“我说，这样就行了吗？”刚被沈翊舟在内心评价为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杜光总算坐回了桌旁，“柳姑娘去房内收拾安置了，可这案子……”
“我自然不会不管的，”沈翊舟说，“只是时候未到，再加上天机不可泄露，你就先别问了。”
杜光怀疑地打量他，但想起自己其实做不了什么，挠挠头又移开目光。
“你最好是能说到做到，”他说，“不然，不然我便告诉父亲……不对，我会和国子监的同窗们去联名上书给翰林院掌院学士宋大人——”
沈翊舟心说宋知秋才懒得管他的作风问题，只要他记得去上班，一切都好说。
“那务必多写点，能显得我人脉很广。”他对杜光可不打算客气，下午搅局的事情他还没忘呢。
“总、总之，你得守信用！”杜光出人意料地控制住了脾气，“柳姑娘一路上已经受了许多苦，你若是真有和阉党明面上决裂的胆识，就不该辜负柳姑娘这一番信任。”
沈翊舟没忍心告诉他从前几天早朝之后，现在主流观点一半说他和陆衡是阉党内部合伙设局，另一半说他玩火自焚身败名裂。
他看看早就溜达到门外远离纷扰的傅江临，又看看面前苦大仇深喋喋不休的杜光，总觉得前路比想象中还要艰苦。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