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急，让我先登基》春书

55、第 55 章 安敢不跪

　　战局的开展确如陈延年所料。东门外，《兵车行》的金戈伐气如春雨连绵，戎兵的“散星阵”四处鼓噪，一切都像是按部就班的攻防消耗。

　　阵法之中，文气流转不息。郡丞李慕堂与他的那些同袍们恪尽职守，将自身文气源源不断注入，维系着文昌阁的运转。

　　李慕堂面色沉静，目光偶尔扫过沙盘上代表敌军的模糊光晕。这两年来，他被陈延年有意架空，隔绝于诸多核心之外，只知奉命行事。对城外主攻之敌的身份一无所知。

　　沙盘前，陈延年眉头微蹙，对方比他预想得还要谨慎，毫不冒进，这种持续的、精准的消耗，对他们来说更加棘手。

　　另一边，张素清指挥的突击队，开始排阵列形，向着城墙发起猛烈冲锋。

　　她刻意将戎人力士部署在最前方，让他们用血肉之躯去承受城墙上射下的、附着文气的箭雨。

　　哪怕这些戎人举着她提供的皮盾，依旧有人不慎中招惨叫着倒下。

　　鲜血逐渐染红了城墙下的土地。

　　而张素清自己所带领的小队，仅有几人冲在最前方，余下的皆混在戎人队伍的中后部，借着前方尸骸换来的遮蔽，尽可能地保存实力，小心翼翼地推进。

　　四王子乌维勒马在张素清身侧，看着前方不断倒下的族人，眉头紧锁，眼中渐生疑窦：“张绝世，我们的勇士这般不要命地送死，何时才是尽头？莫非你与那人是故意让我戎族勇士去填这无底洞？”

　　他的目光落在张素清平静的侧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与不满。

　　不然呢？

　　张素清心中冷笑，嘴上却不是这么说。

　　她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四王子息怒。姬国守军恃此龟壳阵法，强攻徒耗殿下精锐，素清岂能不心痛？奈何素清一介白身商人，所持精锐只有这般水准，哪怕全部填上他们的性命，也不如勇士们一人出马有用。

　　故我等无用，只能依靠贵部勇士的无畏冲锋，吸引守军大部分集火，才能使得我军推进战线。唯有以此法，方能最大限度保全殿下主力，待阵法出现破绽，文修诵诗辅战，再由殿下亲率麾下精锐，便可直取此郡。

　　此战之后，殿下之威必定震扬天下！”

　　张素清缓缓抬起头，眉宇间常带的锐利精明悄然敛去，露出柔和的深色，眼波里也又恰到好处地酝酿出一分仰慕。她的眼神实在是太过专注而柔顺，仿佛眼前人便是她唯一的倚仗。

　　“素清爱重殿下，愿为殿下宏图抛洒热血。所思所想，无非是想助殿下以最小的代价，拿下这平波郡，以此彰显戎族铁骑之无敌，殿下之英明神武。

　　此战大捷，殿下军功在身，又携众多精锐归去。大单于帐下，谁还敢再背地非议殿下冲动无智，谁还敢因殿下年轻而稍有轻视？便是大单于也会对殿下刮目相看。”

　　张素清的话语，句句戳中他渴望证明自己、压倒兄长的隐秘心思；而她此刻的神情，更是让他觉得，自己的威严与魅力确实足以折服张素清这般的女子。

　　乌纬被这顿话拍得通体舒畅。

　　仅存的那一点疑虑与不满，在此刻也彻底消散，只余下膨胀的虚荣与对建功立业的憧憬。

　　乌纬豪迈地一挥手：“先生所言极是！是本王心急了。儿郎们，给本王冲！先破开守障的勇士，重重有赏！”

　　他声音洪亮，战意昂扬，目光再次投向战场时，已充满了必胜的信念。

　　守障之外的攻击瞬间猛烈起来，温明姝见沙盘上张素清阵旗挥变，于是轻声吐字：“力攻。”

　　原本似春雨连绵的攻击忽如疾风骤雨般猛烈无比。

　　这般不要命地打法，打乱了陈延年先前的策略，他只能命人全力运转三才御城阵，挡下这些攻击。

　　这些人竟显得如此了解他们的情况，而他们根本还未摸清敌方的信息，这便使他们陷入了被动的地位。

　　陈延年眼中流露出几分焦虑，但他只能选择拖守，等待斥候与夜不收作为眼睛递回消息。

　　战斗陷入胶着。无论温明姝的文修如何施压，哪怕陈延年逐渐焦虑，也只讲究一个稳字，根本不改变之前的对敌策略。因此，守障虽有摇晃但依旧稳固。

　　戎兵的尸体在城墙下堆积渐高，豁口却迟迟未能打开。

　　温明姝渐渐抿起了嘴，开始试图与臣子交谈调整策略。

　　“不，君上，不必调整。”一直沉默的阮静忽地出声，天空中睁着的无形巨眼，缓缓转向了文昌阁处。

　　她认出了一个人。

　　那个清瘦憔悴、鬓角早白、发髻松散、只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色居家中衣，外头胡乱罩了件官袍的中年男子。

　　这张脸，与她记忆中某个模糊却又鲜明的画面逐渐重合。

　　帝师府侧门外，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文士袍的青年寒士，在被势利仆人推搡呵斥后，投卷散落一地。

　　阮静记得，当时她出面呵斥了仆从，还蹲下来，认真地将投卷捡了回来，拍掉了上面的灰，捧还给了他。

　　记忆如潮水般退去，那道轮廓与当年寒门举人的身影重叠。阮静强行提气，声音穿透夜幕，响彻天地：“这位大人可还记得朱门幼童拾卷之事。”

　　此声一出，郡内官员皆变了脸色。

　　这是在对谁隔空喊话，企图动摇谁的心思！

　　李慕堂正将文气源源不断注入阵法，忽闻此声，浑身猛地一颤，那平稳输送的文气骤然一乱。

　　他猝然抬头，目光穿透文昌阁的窗棂，望向声音传来的漆黑天幕，茫然又震惊。

　　那道声音继续跨空而来，若寒玉击石，字字凝千钧威压。

　　“这位大人，你既承旧情，现见主君，为何还要资敌，踞而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