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鬼市》水纹里的鱼

18、陈同学的英雄钢笔（四）

　　女人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却不再是之前的愤怒和尖锐，变成了完全相反的低声下气，带着哽咽的哭声哀求：“求你们了，把它还给我吧！我知道它一定在鬼市，就在你们这里！卖给我，我买！多少钱，多少钱……把钢笔还给我——还给我吧……”
　　阿丁来到时，那个女人正半跪着，紧紧拽着一个人的衣服，边哭边求，声音凄厉，周围并没有其他人。大半夜的，周围的居民楼亮起了几扇窗户，人影晃荡，像是黑夜的眼睛。这里其实不是鬼市，被女人拽住的那个人，也不是鬼市的摊贩小老板。阿丁和小老板们大都认识，这一位确实不是。
　　看到阿丁她们过来，那个被拽住的男人更加用力地挣脱起来，一边去扯开女人的手，一边喊起来“这个女人疯了，疯了……
　　阿丁刚跑过去帮忙，女人就抬头呆呆地看看她，然后放开了男人的衣角，转过来抓住了阿丁的左手。那个男人趁机闪开，刚想往一旁的巷子里躲，就被于老板拦住了。
　　“兄弟，你跑这么快，是怕什么？”于老板直接挑衅道。
　　“我怕什么，我怕老疯子，不跑等她抓啊？”男人还挺有理的。
　　“你可以报警啊！”于老板反问。
　　“报警？报警干什么，小题大做了，小题大做了。”
　　“怎么会，你都受到疯子的骚扰了，怎么能不报警呢？我们和你一起去！”
　　“啊，不用不用，没有影响啊……”男人一边说着，一边躲闪，然后使劲一挣，向另一边跑了。
　　于老板没有往前追，只是很快掏出手机发了个信息。
　　这一边，那个女人已经安静了下来，仍旧呆呆地看着阿丁，然后像讨好一般，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知道他在哪里，对不对？”
　　“不知道，我不知道你的钢笔在哪里。”阿丁一边回答，一边打量着这个女人。
　　头发蓬乱，衣领歪斜，整个人神情涣散，一双眼睛却无比热烈地看着阿丁。从她残留的眉形，小巧的鼻子，沾满污垢但形状整齐的指甲，仍旧可以看出，这绝不是一个流浪在外的疯女人。
　　“你一定知道，你一定知道！”女人不可置信地说，并抓住了阿丁的肩膀。
　　鬼市上的商品，大都有自己的来历，以及出现的机缘。不会毫无理由地出现在鬼市，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引来过客。可是之前来店里的摊贩老板已经说了，鬼市上并没有那么一支钢笔，那么这个女人就不会是有缘人。但她为什么会这么笃定东西就在鬼市里？
　　“为什么觉得我一定会知道？”阿丁任由她抓着，继续问道。
　　“……”对方反而被问住，完全陷入了问题之中，“我为什么会知道，我为什么会知道，我为什么……知道啊，我知道啊，我就是知道啊……”
　　于老板趁着这个当口，将阿丁拉回了自己一边，“我已经报警，警察一会儿就会来。你看她的衣服，应该是被人强行拉扯过，刚才那个人可能是想把她拖走，没想到她……有点严重。”
　　阿丁刚才也发现女人衣服的纽子被扯丢了，露出了小半个肩膀。她又走过去，帮女人把衣服拉了拉，然后把她到街道一边，离开河边。
　　警车很快过来，于老板和警察说了当时的情况，并告诉了警察之前那个男人逃跑的方向。虽然是见义勇为，但阿丁和于老板还是跟着去了一趟派出所，做了报案登记。当警察问他为什么凌晨还会出现在那里，于老师竟然理所当然地说：“和女朋友出来晒晒月亮噻。”
　　阿丁和做记录的女警一起翻了个白眼，今天晚上连月亮都没有，完全睁眼说瞎话。但阿丁也知道解释不清楚，也就默认了自己和他是“男女朋友”的关系。
　　天都快亮的时候，那个有些精神失常的女人被家人接走了。民警认出她就是前两天报案举报鬼市的女人，所以很快找到了联系人。女人离开的时候，又开始吼叫起来，一直对着阿丁大喊：“告诉我吧，他在哪里——你知道的——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鬼市上找不到我的钢笔！为什么——为什么……”
　　女人的联系人是她的哥哥和嫂子，两人一脸的抱歉和无奈，都紧紧拉着她，像是知道她随时会挣脱一般，“抱歉啊，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家妹子以前不这样的，她最近出了些事情……所以她受不了……”女人的哥哥一边解释着，一边叹气。“就是啊……害得我们家妹子成这个样，真是……”女人的嫂子也是又气又恨，一脸愤愤地说。
　　等女人走后，做完报案记录的阿丁和于老板也离开了派出所。
　　此时，天已经蒙蒙亮，街道上已经开始有了零零星星的行人，不时有车辆掠过。阿丁想快点回来店里，她从来没有在外过夜，不知道老板娘会怎么说。于老板也很有绅士风度地将阿丁送回来。
　　刚来到福顺加门口，第一批要赶班车退房的客人已经在前台了。老板娘看见她回来，什么都没说，就让阿丁赶快上楼查房，帮忙退房。阿丁松了一口气，也稍有失落。当把客人送走，阿丁重新回到一楼时，于老板还没有走，他理所当然地说，顺带收走今天的布草。老板娘对他们的夜不归宿似乎毫不好奇，甚至还体贴地让她午休时补觉。阿丁一脸费解的时候，老板娘已经笑盈盈地迎到了门口，阿丁知道有客人来。
　　“哎呀，小陈你来啦？”老板娘走到门口，把站在门口的两个人喊了进来。
　　“谢谢嬢嬢，我们来拿昨天寄存的行李。昨天都在忙着找工厂打工，就去到了北边的工业区，没有赶回来。”跟着老板娘进门来的两个人，正是昨天的陈同学和他的女同学。
　　“那昨天是住在工厂？找到工了吗？”老板娘竟然好奇了起来。
　　“找到了。我们找到了一个同乡，他给介绍进了厂里。昨天就做了检查，办了健康证，住进厂里的宿舍了。”陈同学高兴地讲到，站在一旁的女同学也在抿着嘴笑。
　　阿丁看着进来的两人，又看了看坐在一旁的于老板，都没有作声。
　　“真不错啊，总算有个落脚点了。”老板娘也跟着高兴了起来，“阿丁，去储物间把他们的行李拿出。”
　　阿丁答应了一声，便进了储物间。他们的行李安安静静地在角落里，阿丁提了出来，很轻。
　　看到行李，小陈主动地走过去，将行李提了出来。阿丁便就势问他：“我们老板娘昨晚还让我等你来拿行李呢？”
　　小陈赧然，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没有能赶回来，给你们添麻烦了。”
　　“你也没有回来？”阿丁又问。
　　对方像是被撞破了秘密一般，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反而是女同学解围：“我住在工厂的女工宿舍，他不放心我，就混进男工宿舍去了。今天一大早就来找我回城，过来拿行李了。”她一面说着一面偷看着男孩子，两个人的脸都红红的。
　　老板娘看他们俩的模样，也不说破，就像是长辈一样边送他们出门，边嘱咐他们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
　　“老板娘，谢谢你们。”临行前，小陈又一次真诚地感谢。
　　“哎呀，你们不要客气了。那天登记，我看了你的身份证，我们是老乡。出门在外，都不容易的。这是那天你交的100块钱，你拿回去哈。”老板娘将整张的一百元塞到了小陈的衣服口袋里。
　　小陈怎么都不收，非要将钱递回来。两人来来回回，热热闹闹地一起送出了门。
　　阿丁还想问什么，却被已经起身站到一旁的于老板按住了，他自作主张地走到门口，插到来回推辞的两人中间，热忱地说道：“你们都别客气了，小陈是吧，你就把钱收起来吧，以后多来关顾关顾老乡家就行了。我的布草也收好了，车子也要回工业区，我载你们一起过去吧。”
　　老板娘有些惊讶，还是热情介绍道：“这是我们小于老板，和我们合作多年了。你们就坐他的车走吧。”
　　两个穷学生，其实也是囊中羞涩，很快也就答应，跟着于老板上车了。
　　阿丁跟着老板娘出来送的时候，于老板故意走过她身边，轻轻说了一句：“交给我。”然后帅气地将行李塞进空隙，带着两人离开了。
　　等到车子走远，阿丁问老板娘：“张嬢嬢，你明明是江西人啊，怎么会和那个小陈是老乡？”
　　老板娘却答非所问：“哟，才出一晚上，就开始来查我啦。”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阿丁无奈。
　　“知道知道，”老板娘装起了无辜，还是告诉了阿丁，“我是不是老乡，并不重要。我们只是他记忆里的角色，帮助他重新找到来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