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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山寺桃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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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青山如黛,桃红如霞。山风拂过,粉瓣零落,缓缓缀在树下那人如瀑青丝间。
白衣胜雪,芳草凄迷。
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拂落几瓣嫣红落花,微调了调膝上斑斓古琴的琴弦,指尖轻动,清逸孤远的琴声便淡然响起。
那琴声开头清幽谧远,渐渐愈来愈缓,趋于沉重,似是眼前这桃花盛开美景,也不能消散内心那份压抑。待压抑到最低处时,却忽然琴声一转,音调渐渐拔高,铿锵疾速,若激浪奔雷,竟隐隐有杀伐之意!
归无一路脚不粘尘地奔进寺门,来不及喘口气刚想叫师父,便听到“铮”的一声,琴声截然而止!
归无吓了一跳,到嗓眼的“师父”也吞进了喉咙。眼尖的他立刻注意到那背向而坐的白衣人右手轻轻抚上那根甭断的琴弦,而那琴看着颇为眼熟——咦?那不就是师父平时碰都不让自己碰一下的鹤鸣九皋琴吗?
这白衣人是什么身份?师父怎么会把宝贝至极的鹤鸣九皋拿出来任他弹奏?
他脑子里胡乱猜测着,那白衣人背对着他们,却忽然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清冷:
“敢问大师,难道这璇玑之劫,当真毫无他解?”
“璇玑移位,潜龙翼微。天命如此,只能顺天应命。”他身后,一灰僧衣的枯发老人悠然说道。
白衣人闻言,沉默半晌,始缓缓抱琴站起,轻轻回过头来——
一时间,归无目眩得眼前一晃,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了、、、、、、
那一刹那,仿佛是,看到了谪落凡尘的神仙。
“既如此,请问大师,芷辰是否也在劫中?”
枯发老人从容一笑,缓缓道:“劫即是缘。你是要缘,还是应劫?”
清冷的脸上微有一丝动容,然后,那人微微颔首:“芷辰谢过大师。”
随即身形微转,微冷目光直视前方,抱着那鹤鸣九皋琴,自傻站着呆看他的归无身边淡然而过。
“傻小子,回魂了!”
“咚——”的一声重响,归无回过神来,愤怒地瞪着眼前笑得贼眉鼠眼的师父:“师父!警告你多少遍了,不要拿木鱼敲我脑袋,再敲我就离寺出走——”
“臭小子!竟敢威胁你师父!这样的徒弟不要也罢,滚滚滚,有多远滚多远!”枯发老头嚣张地跳起来咆哮,刚才在白衣人面前道貌岸然、高深莫测的形象荡然无存!
“好!这可是你说的啊,我现在就走,师父你今儿起就开始喝你风雅的桃花汤吧!”归无说着扭头就走。
“唉呀呀,乖徒弟,乖徒弟,别这么冲动嘛!为师刚才不过是帮你练铁头功罢了、、、、、、”刚才还张牙舞爪的枯发老头立刻涎着一张老脸,谄媚地赶紧拽住自己的徒弟。
唉,谁叫自己只有这么一个会做饭的徒弟呢!放跑了这小子,还不得天天喝桃花汤涯饿?
“哼!你怎么不拿自己的头练铁头功?”归无气呼呼地说着,指着那张谄媚的老脸只差没破口大骂:“我这辈子最大的不幸,就是被你三支冰糖葫芦骗上山来当和尚!”
“归无你怎么能这么说呢,那三支冰糖葫芦可是师父我这一辈子唯一花钱买的东西呢,多珍贵啊、、、、、、”
“珍贵个屁!花的是你的钱吗?花的是我自己的三个铜板好不好?”归无一气之下说了粗话,枯发老人立刻“阿弥陀佛”一声,然后幽幽说道:“归无,出家人不可以说粗话哦、、、、、、”
归无气得大叫:“要不是你把我骗上山,我好端端的大家少爷不当怎么会变成和尚?还有,你还有脸说自己是出家人吗?你坑蒙拐骗什么没干过,酒戒肉戒妄语哪戒没犯过?就差没有去杀人放火——”
突然之间他呆了一下,然后“啊——”地一声跳了起来:“糟了糟了,我光顾着你们说话,竟把这人命关天的大事忘得一干二净!”
“什么人命关天的大事?”
“师父你别多问了,快跟我来!”归无拖起自己师父便往寺门口狂奔,边跑边喃喃叫道:“也不知道还赶不赶得及!阿弥陀佛,佛祖明鉴啊,归无可不是有心耽误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桃红零落,落英缤纷,翩然逐转流水,本是这寂寞深山里春季里最美好的风景,如果,不是那清澈的碧水,渐渐被染成一片猩红的话。
这条小溪离归无师徒的小庙其实隔了好几座大山峰,已经是碧云山的外围山脉了。但是碧云山一向人迹罕至,归无闷得慌的时候,便满山满野到处乱逛,采采草药逗逗松鼠,逛累了想找条小溪洗把脸,无意中便撞见一只乌黑的人形物全身是血,倒葱般扎在溪水里。
归无当时被吓得够呛,刚喝下去的溪水哗啦啦全吐了出来,嘴巴里还是隐隐有一股子腥味,赶紧念了几声阿弥陀佛求佛祖原谅自己差点犯了荤戒,便去查看那乌黑的人形物。若是已死,得!自己平日里跟那不学无术的师父瞎学的超度经文便派上用场了!若是没死,出家人慈悲为怀,既然被自己撞见了,便是上天注定,怎么也得要救上一救的。
归无把那人拖出溪水,探向鼻息,惊奇地发现那人竟然还有一丝游丝般的气息。归无看那人胸口好大的一个窟窿,手头的草药根本止不住血,凭自己的本事,只怕一时三刻这人便要去见如来佛祖,只得咬咬牙,给那人含了颗不学无术的师父炼的所谓保命金丹,便拼劲全力施展轻功回寺来搬师父!
“师父,他还有气息!”归无惊喜地大叫道。
“哼,那是因为含着老子的保命金丹!”枯发老头一生气,脏话就爆出来了。
徒弟瞪了他一眼:“师父,出家人不可以说脏话。”
“哼!你还好意思说?”枯发老头吹胡子瞪眼睛:“我的金丹啊,我花费了十年心血才炼成的十颗保命金丹啊,竟然就这么被你白白浪费掉一颗了啊、、、、、、”
说着便捶胸跺脚嚎啕大哭,归无不明所以:“师父我是拿来救人,有什么不对吗?”
枯发老头冷笑一声,然后从怀里掏出木鱼,归无大惊:“师父你想干什么?救人,救人第一啊,师父你再不救他他就要死了、、、、、、”
“混蛋!蠢蛋!笨蛋!傻蛋!驴蛋、、、、、、你才知道他要死了啊?他已经是个死人了你知不知道啊?哪有人胸口开个大洞又从崖上摔下来还能不死的?他是金刚命还是金刚猪啊?就算没摔死,你看到整条溪都染成红色了也该知道失血过多必死无疑吧!真是气死我了!还白白浪费一颗我辛辛苦苦炼的保命丹!蠢得要死啊你!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个徒弟啊!光吃饭不长脑子,我教你的那些东西都喂狗了!我敲死你这个蠢蛋、、、、、、”
归无哭丧着脸抱头躲避着枯发老头暴风雨般的疯狂木鱼敲打,“哎哎”痛叫了好几声,枯发老头一脚将他踢进溪水里,才悻悻地放过他回头察看地上正蒙阎王爷恩召即将由黑衣人变成黑衣鬼的人形物。
那人脸上全是血污,看不出容貌。胸口好大一个洞,还在汩汩地流着血,似乎不把血流尽了不罢休。胳膊和腿也都断了,但看那四肢形状似乎不仅是从崖上摔下来摔断的,而是在坠崖之前便被人活生生折断的。枯发老头一边心惊这人竟遭遇如此心狠手辣,一边一再痛惜那颗白白浪费的保命金丹。
归无湿淋淋地从溪水里爬上岸来,见此情形便忘了“回报”把他敲成猪头的师父,急忙问道:“师父你也救不了他吗?”
枯发老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师父是和尚,不是神仙!”
归无的脸立刻垮下去了,低着头不说话。
枯发老头无奈:“好了,你不用自责了!正所谓尽人事安天命,你已经尽力了,他却命中该绝,天命不可违啊!”
归无一脸沮丧的表情:“师父,他不是还有一点点气么,不可以用内力给他疗伤么?”
枯发老头一听,眉毛都瞪起来了:“臭小子你白白浪费了我一颗保命丹不死心,你还想搭上一身内力?老子告诉你,你那一身内力费了老子多少金贵药材多少珍贵工夫多少宝贵心血、、、、、、”
“师父——”归无每每充满希冀的眼软语相求,枯发老头舍不得徒弟难过便只得缴械投降。但这次不行,地上这人身后都已经蹲着黑白无常了,还犯得着白搭内力?
枯发老头抓起木鱼狠狠敲了他一记:“我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徒弟!气死我了——”嘴上说着,手里却抓起地上那人的手输进内力:“得!让这倒霉蛋留句遗言再死翘翘,也死了你这蠢蛋的心!”
归无咧嘴一笑,立刻紧张地盯着那人,却见那人被师父输入内力后,身子向上一弹,嘴里猛地喷出一大口血,连带那颗保命金丹也喷了出来。
归无慌忙捡起保命金丹,想给他塞回嘴去,却见那人嘴唇微微翕动,艰难地迸出“黑、、、、、云、、、、、、岗,玉、、、、、、璇、、、、、、璇、、、、、、、玑、、、、、、”几字后,头一歪,便不再动弹。
枯发老头蓦地一震!
归无却一无所觉,他缓缓伸手探那人鼻息,却再也探不到一丝气息。
“师父,他死了、、、、、、”
归无难过的声音终于把僵硬的枯发老头唤醒,他看了那人的尸体一眼,再看了眼正低头沮丧难过的徒弟,头一回,叹了口气道:“该来的,总是会来的。归无,就地挖个坑,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