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向你》余温酒

12、chapter012 “老师，不

　　奔向你/余温酒
　　chapter012
　　——
　　白栀独自坐在车内，透过贴了膜的玻璃，看着窗外黑压压的人流车流，一股莫名但强烈的恐惧攥住心脏，朝四肢百骸蔓延，灌满所有细胞。
　　她手指紧紧揪着衣角，骨节泛白，看着那些投向这辆车的灼热目光，别说下车，甚至不敢伸手去推车门。
　　好像只要推开，便有洪水猛兽冲进来，撕咬她的肉|体，蚕食她的灵魂。
　　白栀整个人缩在座位，身体轻颤，脸色惨白，额头和鼻尖冒出一层细汗，密集得开始往下淌。
　　渐渐地，头开始眩晕，眼也开始发黑，不仅看什么都模糊不清，还不停晃来晃去。
　　周林路见副驾驶座半天没动静，上前两步，抬手，曲起指节，轻敲车窗。
　　“叩叩叩——”
　　突然的声响，吓得白栀猛一抖，心跳骤停了瞬，抬头，看到是周林路，慌忙按住按钮，车窗缓慢降下。
　　周林路微俯身，看到她惨白的脸色，眉头微蹙，温声：“怎么了？”
　　白栀别开眼，不敢与他对视，嘴唇翕动，半晌，才抖出两个字，带着颤音：“我……怕……”
　　周林路有点莫名，视线瞥过周围人群，“怕什么？他们不会伤害你。”
　　白栀不好意思说出口，她怕这些人的注视，怕因为他俩让自己成为焦点，更怕自己出错，让他们嘲笑，更让母亲失望……
　　她抿紧嘴唇，根本不敢袒露心声。
　　这些原因，别说旁人，即便自己，听了，也觉得可笑。
　　但，自己清醒又沉|沦得为这些原因上心。
　　然后，控制不住跳进一个又一个情绪黑洞。
　　沈京瑜也走过来，双手插在裤兜，看看周林路，又看向副驾驶座的白栀，微弯腰，声音轻缓：“妹妹怎么了？是不是晕车？”
　　白栀没点头，也没摇头，抿唇不语，只把头埋得更低。
　　晕车？
　　好像不失为一个好借口。
　　就在这时，几个大胆的女生凑过来，一脸好奇地探头，往副驾驶座里看，想看清车里坐的是何方神圣。
　　白栀余光瞥到那些视线聚焦在自己身上，心脏猛地一缩，恐惧感瞬间达到顶峰。
　　她几乎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哭腔：“你们先走，我……我晚点再过来。”
　　周林路看着她这副恨不得钻进车底的模样，迟疑了下。
　　他没再多说，抬头，看向司机，认真交代：“陈叔，留意着点，有事给我打电话。”
　　陈叔用力点头，语气认真得有点严肃：“少爷放心。”
　　周林路这才放心，看白栀一眼，直起身，同时，一把拉住还想凑近车窗的沈京瑜的单肩包，不容置疑拉走，冷声：“走了。”
　　沈京瑜被拉着走，还不忘回头，抬手，冲白栀挥了下，嘴唇动了动，好像说了什么。
　　但，此刻的白栀，完全没时间精力多想。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终于走了……也带走了焦点。
　　走远了点，周林路才松手，沈京瑜整理了下单肩包。
　　而后，两人并肩往前走。
　　两人离开后，虽然还有零星学生往副驾驶座看，但热度明显消散大半，追着前方周林路和沈京瑜两人。
　　白栀瘫在座椅，用力吐了口气，整个人软绵绵，手都抬不起。
　　缓了会，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粘着布料，空调冷风一吹，打了个寒颤。
　　******
　　白栀在车里缓了很久，直到看到窗外的人群逐渐稀疏，才终于鼓起勇气推开车门。
　　她低着头，几乎贴着墙面往校园里挪，像一颗长了脚会走路的胖蘑菇。
　　一路走过，听到不少关于周林路和沈京瑜的讨论。
　　“刚刚那两个帅哥，简直绝绝子！”
　　“是啊！除了明星，我在三次元，从没见过这么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帅哥！！！”
　　“名字呢？微信呢？地址呢？谁能告诉我？！！！”
　　“清瘦点的那个，叫周林路，声名远扬的帅哥，货真价实的学霸，常年年级第一。”
　　“我靠！这么牛？上帝到底给他关了哪扇窗？！另一个呢？有没有人知道？”
　　“学校官网没信息，应该是新生？不过一看就知道，跟周林路一个来路——少爷。”
　　“啧，你不废话嘛，跟周林路坐一辆车，有说有笑，动手动脚，一看就知道，两人关系不一般。”
　　“是啊，俗话说，帅哥只跟帅哥玩，有钱人只跟有钱人玩，而他们又帅又有钱，都是女娲炫技之作。”
　　“而我们，只是甩出来的泥点子，呜呜呜……不过没关系，我们都是女娲炫技之作得不到的泥点子。”
　　“所以，副驾驶座坐的又是哪位少爷？还是小姐？你们看到了吗？我好好奇啊。”
　　“我觉得应该不是，我当时离得很近，虽然被挡着，没看太清，但看身形和感觉，不太像什么少爷……”
　　“……”
　　“…………”
　　听到这，白栀脚步一顿，脸色一变，心脏又开始狂跳，恨不得把脸埋到胸口藏起来，谁也看不见。
　　下一刻，她加快脚步，越来越快，几乎小跑到高一教学楼的公告栏前。
　　白栀站在最边边，平复呼吸和心跳，缓了好一会，才缓慢上前。
　　人很多，有点挤，她踮起脚，在密密麻麻的名单急切搜寻自己名字。
　　好在，她名字在第一张名单，很快就找到。
　　白栀刚松了口气，目光顺着表格往右一瞥。
　　白栀：“？！”
　　白栀猛地睁大眼，一脸难以置信，第一反应是，伸长脖子，再看一眼，以确认自己没眼花看错。
　　但，很不幸运，她没眼花，也没看错。
　　在那张属于她班级的名单里，她名字右边的格子里，赫然写着三个字——
　　沈京瑜。
　　两人竟然同班。
　　白栀盯着“沈京瑜”三个字，觉得眼前发黑，仿佛看到自己未来三年被关注、审视甚至嫌弃的可怜模样。
　　白栀出神想着，被人撞了下，身体踉跄了下，下意识道歉，然后默默退出人群，缓慢挪向一班教室。
　　走到半路，白栀突然想起早上吃早饭时，苏梅对沈京瑜叮嘱的那句话。
　　“京瑜，也麻烦你照应着点。”
　　还有沈京瑜的回应。
　　“梅姨，你放心。”
　　白栀停下脚步，望着不远处一班教室，突然觉得。
　　这，绝对不是巧合。
　　******
　　白栀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磨蹭好久，做了半天“如何应对沈京瑜”的心理准备，才终于抬手，推开虚掩的门。
　　门后世界的模样，瞬间涌入她眼球。
　　教室很亮，也很吵，乌压压乱糟糟一片。
　　几个女生坐在桌面，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几个男生在教室走廊跑来跑去，不知道在干什么；
　　还有几对男生女生在教室后排嬉笑打闹，桌椅被推得“刺啦”作响。
　　她站在门口，飞快扫视了圈教室，没看到沈京瑜。
　　白栀眨眼，又扫了圈，这回，仔细了点，还是没看到。
　　沈京瑜无论在哪，都注定是人群中最亮眼的崽。
　　如果一眼没看到，那么答案只有一个，他不在。
　　更何况，她看了两眼。
　　白栀一脸不解，在心里奇怪：沈京瑜明明走在前面，按道理，应该早就到了才对……
　　但她没时间深究，因为一个男老师拎着保温杯走过来。
　　白栀对老师有莫名阴影，尤其男老师，几乎条件反射，随便找了个最近的空位坐下。
　　坐下后，她才猛然意识到不对。
　　她坐在第一排，还是讲台前的第一排。
　　白栀僵硬扭头，一脸绝望看向身后，企图找个空位。
　　但，很遗憾，后面所有位置，全被坐满。
　　只有讲台前面这排空着，孤零零杵在这，像公开示众台。
　　而现在，白栀坐在这个公开示众台上。
　　一想到，身后有三十八个人，七十六双眼盯着她肥硕的后背，白栀瞬间如芒刺背如坐针毡如鲠在喉。
　　想吐……
　　生理性的。
　　白栀低头，抿唇，竭力忍耐，一只手用力揪着大|腿。
　　很快，上课铃声响起，男老师走进教室。
　　前排的喧闹安静下来，但后排的人没注意到，还在嘻嘻哈哈玩闹。
　　男老师走上讲台，把保温杯“咚”一声放在讲台，挺胸抬头，双臂自然放在台面，环视众人，清清嗓子：“大家安静，开始上课了哈。”
　　声音不大，语气温和，后排的人没听见，也没人理，更没人收敛声音。
　　男老师也不生气，拿起保温杯，拧开杯盖，吹了吹，喝了口。
　　水有点烫，咬了下嘴皮，哆嗦着往后撤。
　　同时抬头，见大家忙着嬉笑，几乎没人看他，松了口气。
　　然后，又轻咳一声，慢条斯理地开始自我介绍：“同学们好，我叫牛文祥，是你们的生物老师，也是你们的班主任。”
　　话音刚落，她后排的男生大声打断：“什么老师呀？”
　　“生物老师，”牛文祥重复了遍，顿了下，脸上露出一丝腼腆又真诚的笑，“其实，我是第一次当班主任，经验不太足，可能很多地方不懂，做得不太好……”
　　那个男生又起哄：“老师好巧！我们也是第一次当高中生！！都是第一次！！！”
　　教室里炸开笑声，几乎都在笑。
　　唯独白栀，脸色煞白，唇色也惨白，肩头微颤，整个人快缩成一大团。
　　牛文祥也被逗笑，摆了下手，继续笑道：“那正好，我们一起学习，一起进步。虽然大家可能都有很多不懂，但我们先做到，互相尊重对方，好不好？”
　　这回，换了个男生起哄：“牛老师，我们没不尊重你，我们只是年轻，爱玩而已。”
　　话音刚落，后排男生跟着笑道：“是啊，牛老师，我们年轻，爱玩是秉性……”
　　白栀快忍不住，感觉胃里酸水已经涌到喉咙。
　　前面是老师温和的絮叨声，后面是学生肆无忌惮的谈笑声。
　　前后夹击，无处可逃，吵闹得她脑仁疼。
　　像有个大型绞肉机，在脑中不间断工作，连神经都开始抗议。
　　白栀死死咬紧嘴唇，出现白色齿印，甚至抬起手，想捂住耳朵，隔绝所有声音，但又不敢。
　　身前是班主任，身后是一班所有同学，三十八个人，七十六双眼。
　　别说抬手捂耳朵，就是随便动一下，都像现场处刑。
　　因此，白栀继续忍耐。
　　牛文祥还在继续，说着说着，突然轻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怀念：“其实啊，我当年第一次当高中生的时候，也特别不听话……”
　　突然，教室安静下来。
　　突如其来的安静，让牛文祥接下来的话显得格外清晰。
　　“我上高中，第一天就迟到，班主任问我，为什么迟到，你们猜，我怎么说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给大家反应的时间，但没人接茬，下面一片寂静。
　　白栀喉咙剧烈收缩了下，如果不是嘴巴闭得紧，可能已经喷涌而出。
　　她再也忍不住，咬咬牙，猛地抬头，手用力压在桌沿，想趁班主任讲小故事的间隙，悄悄举手，请假出去透口气。
　　但，抬头瞬间，余光扫到教室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白栀动作一顿，下意识偏头，看过去。
　　而后，视线对上那双含笑的琥珀眼。
　　沈京瑜站在那，白衬衣、黑牛仔裤、白球鞋，肩上空空的。
　　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慵懒，甚至带了点无辜的乖巧，不像迟到，像迷路的小奶狗。
　　牛文祥没注意到沈京瑜，见没人回，自问自答：“我说，老师，不好意思，学校太大，我路痴，迷路了。”
　　“老师当时什么都没说，让我进教室，后来，还让我当他的课代表，对我特好，亲儿子也就那样。”
　　“再后来，高考结束，聚会时，老师才告诉我，其实知道我在撒谎，但他觉得，我肯定不是故意，所以，原谅了我。”
　　下一秒，在全班同学注视下，沈京瑜抬手，“笃笃笃”敲响了门。
　　牛文祥偏头，看向他。
　　沈京瑜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整个教室都能听见。
　　“老师，不好意思，学校太大，我路痴，迷路了。”
　　白栀：“……”
　　牛文祥：“……”
　　剩下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