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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3章 鸢歌 鸢歌 ...

  •   行宫之外,一辆马车日日都要停上数个时辰,却从未见人从马车上下来过。
      行宫宫门紧闭,四周空寂寥落,除了些许鸣蝉偶尔鸣唱之外,再无其它声息。一名宫人脚踩碎步,不慌不乱进了偏殿里的朝夕殿。朝夕殿里,陈设简单,朝南有大大的落地推窗,孟亓在窗边独坐着,静静地看书,矮几上刚添的茶还在冒着热气。
      “公子……”一名宫人脚步轻快进了朝夕殿里却欲言又止。
      “何事?”孟亓面无表情地问道,视线并未从书本上移开。
      “已经第十日了,公子还是不见么?”宫人问道。
      “让她回去吧?”孟亓答。
      宫门缓缓打开一扇,宫人对着马车行礼道:“姑娘请回吧,公子今日不见客。”
      马车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离开,半晌,从轿帘后递出来一封信,一名女子道:“将此信交予公子手中,若他还是不肯见我,我便不再打扰。”
      那名宫人接了信转身离去,很快又再次出来,道:“姑娘请随我来。”
      一名女子从马车上下来,披着斗篷,踩着莲步,随宫人进了朝夕殿,宫人们退了下去,她才缓缓将帽子褪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来。
      “公子。”女子行礼道。
      “何必非要一见?”孟亓漫不经心道,仍旧只顾自己看书,并未看她一眼。
      她有些失落,看了一眼矮几上并未拆封的信,缓缓道:“公子不肯相见,锦瑟心中难安。”
      “见了又如何?”孟亓低声道。
      “公子难道就不想知道那信里面写的是什么吗?”锦瑟继续道。
      “不想。”孟亓随口一答。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公子可还记得那一年的夏天,您为了躲避黑衣人的追杀不得已闯入锦瑟的画舫,虽然您什么话都没说,但从您的眼神里我看到的是坚毅而非恐惧,我当时就在想,眼前这个人内心该有多么强大,才能这般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虽不知公子的身份,却愿意命人将画舫极速划到湖心。那是锦瑟第一次见到公子,从那一刻起,锦瑟便认定……”
      “够了,你比谁都清楚你我之间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至于这些往事,再回忆又有何意义?”孟亓打断了锦瑟的话。
      “即便没有意义,那也是锦瑟心中最美好的回忆。我遇见公子在先,至于相互利用,那是后来的事。锦瑟如今就想问公子一句,除了相互利用,公子心中可曾对锦瑟有过……”
      “从未有过。”孟亓再一次打断锦瑟的话。
      “从未有过”四个字如同一记耳光狠狠地打在锦瑟的脸上,虽然她早知会是如此,却仍旧心存一丝侥幸,而今真真切切听到,还是有些无法接受。“公子这是厌弃锦瑟了吗?”她声音有些颤抖地继续追问道。
      “我很早就说过,我们之间仅限合作,不要试图干涉彼此的人生,也不要妄图左右任何决定,否则,合作立即终止,你似乎忘了这一点。”说完,孟亓平静地继续看自己的书。
      “锦瑟从未想过要干涉公子的人生,更不敢左右公子的任何决定。那一日围山行猎,锦瑟,锦瑟并非有意打乱公子的计划,只是,只是……”锦瑟有些心虚。
      “关于此事我不想听任何解释。”孟亓冷冷道。
      “是锦瑟自作主张,差点坏了公子的大事,锦瑟不敢请求公子原谅。”语气倒是诚恳。
      “你最该解释的不应该是《山河》吗?”孟亓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继续道。
      “不论公子信或不信,锦瑟真的不知《山河》是怎么一回事,更不知为何四姑娘会弹。”锦瑟极力解释。
      “琴谱只有你一人看过,除了……”孟亓接着道。
      “公子说的是鸢歌姑娘吗?可她四年前就已经……”锦瑟欲言又止。
      孟亓没有说话,眼中闪过一丝别样的惆怅,很淡很淡,淡得让人根本无法察觉。锦瑟知道自己失言了,这四年里没有人敢在孟亓面前提起鸢歌这个名字,因为那是他心里的一道伤疤,无论时间过去多久,一碰仍旧会血流如注。
      在许多人的眼里,从离开王宫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彻底失去了竞争储君的资格,毕竟在那种情势下离开,是万不可能有再回来的机会。但是在另一个人的眼里,就未必是如此了。
      妙弋夫人失势前,孟亓虽然还只是个不足五岁的孩童,却早已表现出超凡的智慧与胆识,曾三言两语就为一名被诬陷偷盗宫中财物的宫人洗清了冤屈,还曾侃侃而谈,步步为营化解了多果国使者的百般刁难,国君对他甚为看重,宫里还一度盛传国君心中早已视他为储君,一时间风头无两。要知道国君并非只有他一个儿子,他最有力的竞争者公子修自然不会坐以待毙,明里对他这个幼弟友爱呵护,暗地里却一直在找机会想置他于死地。公子修是个外表看起来了和善,内心却极度狡诈之人,从小便是如此,也不知道是随了谁的性子。
      未曾想厄运竟来得这样快,昨日还言笑晏晏的一家人,转眼间就分崩离析。一场风暴席卷而来,妙弋夫人在宫里所有的势力被连根拔起,一座大厦骤然坍塌。昔日宠妃,瞬间成为阶下囚。这场风暴以孟亓被逐出宫而宣告结束。
      一个不足五岁就被逐出宫的皇子戴着一顶非死不得再入王宫的帽子,怎么看都不会有翻身的机会,但在公子修看来,事情未必这么简单。孟亓曾是最得宠的皇子,其母犯了通敌之罪,他却仍旧可以保全性命,说明在国君心里终究是看重他的。只要孟亓活着,一切都不算结束。
      这些年,没了妙弋夫人和孟亓,公子修母子在宫里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公子修被封豫王不说,其母长春夫人更是受尽荣宠,与君夫人无异。即便如此,公子修也从来没有打算放过孟亓,一心只想让他死。
      孟亓当然知道他这位兄长容不下他。妙弋夫人弥留之际曾将所有的暗卫交给了孟亓,行宫虽看似清静,宫人也不多,但却似铁桶一般,外人根本无法靠近。公子修数次出手均告失败,于是鸢歌就出现了。
      鸢歌是个有才情却命苦的女子,母亲病死后被父亲赶出了家门,流落街头以卖艺为生,幸得被机杼坊收留做了一名乐师,以她的姿容和才情,很快便出类拔萃,孟亓自然会注意到她。虽然她的出现有太多没法解释的巧合和疑点,但两人相似的身世,相同的兴趣,或许是先入为主,让当时深陷思母深渊的孟亓放松了戒备,自此孟亓看鸢歌便与旁人不同了。
      一段日子相处下来,孟亓发现鸢歌不但极富才情,善解人意,最重要的是她不像机杼坊其他的女子那样甘于忍受命运的摆布,她想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即便粗茶淡饭,即便素布麻衣,就不甘受命运摆布这一点与孟亓尤为投契。孟亓心中的喜爱更甚。
      他们经常一起作诗吟对,一起弹琴谱曲,《山河》便是他们共同的作品中最得意之作,也是他们合作的最后曲。山川的部分激昂却不失庄重像孟亓的风格,而流水部分清新从容则像鸢歌。但这首曲子的结尾部分始终显得有些突兀,两人一直斟酌着修改,最终的版本还没有确定,鸢歌便出事了。
      当她把匕首刺向这个与她朝夕相处的男子胸膛的一瞬间,她动摇了,转而将匕首刺入自己的胸膛。没人知道这个平时看起来有些柔弱的女子哪来那么大的勇气,面对生死抉择她选择了毫不犹豫,干净利落。
      “为什么?”孟亓歇斯底里般问道。
      “对不起……”
      这是他们相识的第412天,也是鸢歌在这世上活着的最后一天。孟亓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其实从鸢歌跟他一起回到行宫的时候,他就已经派人调查过。她不过是公子修费尽心机安排到他身边的一枚棋子,她原本只是一介平民之女,母亲被酗酒的父亲活活打死之后又把他赶出来家门,她举目无亲过着四处乞讨的生活。有一次在街上被一群乞丐毒打,幸而被公子修所救,见她虽蓬头垢面却是个美人胚子,于是带回外宅,还请了教习先生按世家贵女的标准教习,果然不出两年便收效甚好。
      她之所以如此贸然地动手,是因为公子修已经多次催促。她到孟亓身边已经一年有余,却始终没有任何进展,公子修早已经等不及了,于是以他幼弟的性命相要挟,逼得她不得不动手。
      孟亓虽然知道她的身份,却并没有拆穿。其实他早已深陷其中而不自知,鸢歌又何尝不是。如果鸢歌跟他坦白一切,他早已做好了与她一起面对的打算。但是没有,直到最后一刻,她宁愿选择伤害自己,也没有对孟亓说出事情的真相。
      自此,鸢歌的名字便被岁月尘封了起来,再没人敢在孟亓面前提起。回忆到此戛然而止。
      “锦瑟失言了。”锦瑟觉出自己犯了忌,顿了顿接着道:“锦瑟还有一句话想问,公子如此生气,只是因为锦瑟让您失望了吗?还是,因为我不该处处针对四姑娘?”锦瑟慢慢整理好自己的思绪。
      孟亓没有回答。
      锦瑟继续道:“我认识公子的时日虽不长,却知公子向来是个冷漠无情之人,却为何独独待四姑娘与众不同?”
      “锦瑟,你僭越了。”孟亓合上手里的书,并未正视锦瑟,而是目不转睛望着窗外。
      “公子别忘了,四姑娘乃是顾门阀的女儿。”锦瑟看了一眼孟亓道。
      “说下去。”孟亓回了句。
      “你与知行公子相交多年,想必知行公子没少在他的父亲面前提起公子,明知道自己儿子是站在你这边的,他既没有阻止知行公子与您交往,但也从未表示过自己的立场,或许他只想明哲保身,又或许只是在静待时机,他可以一直保持中立,不与任何一位公子结交,但无论是公子您,还是豫王,甚至公子治,都需要他的支持,不是吗?”锦瑟道。
      “你想说什么。”孟亓道。
      “公子曾说过,为了大业任何人都可以牺牲,任何东西都可以舍弃,所以公子是为了获得顾门阀的支持才有意接近四姑娘的吗?”
      “你先下去吧。”孟亓没有再让锦瑟继续说下去,他不知道这个向来有主意的姑娘,肚子里还有多少话要说,但他知道有的话他并不想听。
      锦瑟下去之后,孟亓一个人坐了很久,面无表情却又头脑清醒地一直坐着。他许久不过问机杼坊的事,看来有些人开始不安分了,鸢歌的事,知道的只有寥寥几人,今日锦瑟突然提起,绝非偶然亦非巧合。也许是他沉默得太久了,有些人已经有些坐不住了。
      “歇。”孟亓朝门外喊道。
      “歇在。”
      一名与他年龄相仿的年轻人应声进来。歇是孟亓的心腹,两人自小一起长大,形影不离。他被遣来行宫之时,也只带了歇和一名叫靳嬷嬷的老宫人。靳嬷嬷是他母亲妙弋夫人身边最为得力之人,他母亲去世时亦将他托付给靳嬷嬷照料。歇虽是他的近侍亦是他的玩伴更是他最信任之人。
      “这段时间你找人盯着机杼坊,任何的风吹草动我都要第一时间知道。”
      “公子是担心锦瑟姑娘有所行动?”歇问道。
      “但愿,是我想多了。”孟亓仍旧将头转向窗外。
      “今日,公子本可以不见她的,为何……“歇欲言又止,然后接着道:“她这样日日守在宫门外,顶多讨个“求而不得见”的名头,公子一旦见了她,我担心会横生枝节。”歇有些担忧道。
      “见了,说了,罢了。她是个聪明人,应该懂。”孟亓回道。
      “就怕她太聪明了,反而误了大事。倒不如简单些的好。”歇浅浅笑道。
      “今日,歇话里有话。”孟亓道。
      “公子以为如何?”歇反问道。
      孟亓没有回答,端起桌上那杯尚有余温的茶,一饮而尽。
      “对了公子,诚肴已经回来了,公子是否即刻见他。”歇识趣地换了个话题。
      “哦?让他进来,你先下去吧。”
      歇退了下去,诚肴紧跟着进来,孟亓将桌上那封信连同方才看的书一同放在了矮几的一侧。
      “公子,成了。”诚肴面露喜色道。
      “辛苦你了!”孟亓一听说事成,微微松了口气。
      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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