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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衣如水伤心人 无情走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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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
明月。
月满西楼。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清恬巷是杭州城里一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巷。在这条巷中,有茶馆酒楼,有商行当铺,有戏院红楼……白日里这里市井买卖络绎不绝,端的是一幅安居乐业和煦气氛;到了暮更十分,家家敛门闭户,各自安歇,亦是静谧十分。若是抛得开风雨飘摇的时局动乱,单看这巷中景象,竟是能生出几分安逸情绪。
然而所谓天意弄人,世事似乎总爱如此,在你觉得恬淡非常的时刻硬生生地横出是非曲折,小则伤人肺腑,大可损人性命,仿佛不是如此便不成之为生活。
今夜此时,便是这清恬巷的劫数。
更确切的说,是三代居于清恬巷的沐家上下的劫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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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说,世间有七色:红、橙、黄、绿、蓝、靛、紫。
其实不然。
同一种颜色,在不同的物件身上,就是不同的质地。譬如瓷窑的白和绸缎的白,同是白色,前者是醇澈如龙井浑厚,后者却轻盈如雪霁曼妙。
同一种颜色,配在不同的人身上,也是如此。
月楼倒影入池塘,青玉帘动微风起。
本是宜景宜情,却因着两道白衣身影寞寞而立兀自平添出许多寂寥,又好象,不管景是怎样的景,只要他们往那里一立,四下里的物什都会染上三分惆怅。
长剑而立的白衣男子先开了口,他甫一动,微风抚起白衣下摆,几番缠绕,淡冷如雪的白衣就好似生出三四分神采,七八种颜色来,而他整个人,却仿佛更加寂寥了。“其实你不来,我也会去的。一直以来,沐家的书画都是楼里经营的上品,况且,我与沐家主人亦是交好,他出了事,我不能不管。”
端坐在木制轮椅中的白衣公子微微叹了一口气,楼前的月光铺洒下来,他周身便仿似晕出了淡淡的银色雾水,正如一朵涤世的白莲,洁傲、孤独。他说:“我来,是想告诉你,沐家主人很可能还没有死,他的妻儿虽是尸横当场,我们也在现场找到沐连芮一件带血衣衫,但三日来,他的尸首,却一直寻而不见。”
夜风,微凉。
无情走后,戚少商不由地将剑揽入怀中,他将目光放向冷月苍穹,心底里却仍然是无限空寂。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不再热血豪情,为兄弟仗剑江湖了?不,他当然还是热血的、豪情的,他当然还能为兄弟赴汤蹈火,只是,这份内心深处的改变,只有他自己能体味,那是一种清冷如霜的平静,平静得五湖四海的风浪也惊不起一丝波澜。
杨无邪正垂手立在他身后。
“你去查一查沐连芮的下落。要快。”十三个字,字淡如水,如果不是因为有最后两个字,这句话轻飘得几乎能叫人过耳就忘。然而杨无邪不会忘,莫说有那最后两个字,即便没有,但凡是楼主说的话,他也没有一句是会忘的。
可是。如果没有最后两个字,杨无邪可还能猜到戚少商的心绪么。这疑问甫一升起,杨无邪内心便蓦地泛起一阵不名原由的慌措,他不由想到似苏楼主那般沉着内敛之人,都能由他猜出三分。戚楼主,真的已经心思深敛到如此地步了么。
又或者,他真的其实并没在想什么。
杨无邪走后,戚少商又抬起头来看月亮。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过无情后,他总爱这样长久地看那一弧清冷。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想到这句诗的时候,他就想起了红泪。男女之间的爱恨微妙,少时他不觉得,如今想来,心中却是无限凄凉。
他想,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娶红泪为妻了。
汴京的夜渐深沉,远处却仍有琴音袅袅。
弦凝指咽声停处,别有深情一万重。
他自然知道那深情女子是谁,也知道她深情的对象是谁。
雍门古琴。他不由地去想起她绝色的姿容和才情,那娥眉婉转,那胸有文墨,怎不叫人心生怜爱,她的一颦一笑,沉鱼落雁,一举一动,千娇百媚,正是应了那首“水光涟滟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
这样想着想着,他便真的想要见她一面了。
入秋之后,京城的街道总是平添了几分萧瑟,这萧瑟并不一定是某种景象,它可以是一种气息,一种触觉,或者,一种声音。
声音?
声音!
兵刃相见的声音!
在戚少商风雨三十余载的江湖生涯中,再没有一种声音比得上这兵刃相碰的铮铮金属声更能令他全身戒备的了。京城之中,会在二更时分大动干戈却又单打独斗的,不是江湖争斗就是见不得光的官场是非。若是前者,身为金风细雨楼代楼主的戚少商不能不管,若是后者,身为与六扇门神交已久的戚少商也不能不看。
更何况,好奇之心,人皆有之。
于是,白衣如练的戚少商几乎是本能地循声而去。
夜空如血。
夜空怎么会如血呢?
如血的其实不是夜空,而是人的眼睛。
人的眼睛又怎会如血?
或许是因为它们正被浓艳如血的剑光充斥。
此时此刻,秦三剑,这个名字中带了“剑”字的剑客的双眼,却正被另一柄剑的血光充斥。
其实,血光只是一抹错觉,在何洛洛手中的这把“艳”,今夜尚未嗜到一滴鲜血,这是艳所不能忍受的,也是何洛洛所意料不到的。
只因为,他和它的对手,是秦三剑和他手中的“三剑”。
何洛洛却不知道他的对手是谁,他只能看到对方面纱之上一双细长漂亮的单凤眼,此时正目光如炬地望向自己。同时望向自己的,还有他手上那把剑光如练的剑。
嘴角轻扬。
他其实也不需要知道对方的来历,因为那不是他的目标。
他的目标,是他手中的东西。
秦三剑的剑已近身,何洛洛却依旧人淡如菊地望着他,眉目含笑,带着三分不屑、四分怜悯地望着他。
半寸切肤!
何洛洛终于迅起,气贯“艳”身,挥剑横扫,他淡蓝色的衣袍随着剑风曼妙起舞,仿若盛夏里一朵盛放的蓝百合,超凡脱俗。
他的剑,却艳绝。
一时间,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凝得美艳,冷得彻骨。
绛绡薄,水肌莹,雪腻酥香,笑语檀郎,今夜纱帱枕簟凉。
如此香丽,如此销魂。却偏又如此刻薄,如此狠毒。
正是一朵野罂栗。
秦三剑的剑眼看已抵上对方的咽喉,可他却已进无可进。
他的剑势,一路贯来已有三分耗损,纵是心坚石穿,也穿不破面前这道骤然而起的剑网。
而这剑网,却要收了他。
秦三剑目光骤变,他不能多想,惟有翻身,速退。
剑网却铺天盖地仿若携尽了一世繁华般,一收再收,誓要让他为这绝世的繁华祭奠。
“噔——”
谁家抚琴的姑娘拨断了琴弦?
断了琴弦的姑娘,可会黯然心伤?
何洛洛却心伤,何止心伤,简直是心神俱伤,伤透了脑筋。
因为眼前断的,不是琴网,而是他自己织就的艳比琴娘的剑网。
当然,只是断了剑网还不至于让他神伤,对于寒光一艳何洛洛而言,要织一张妩媚壮阔的剑网比之向皇帝老儿叩头难不到哪去。
真正让他头疼的,是这破网的人。
——当年连云寨的大当家如今金风细雨楼代楼主威震江湖一呼百应光明磊落炯炯有神的九现神龙戚大当家戚大楼主戚少商戚大侠。
在何洛洛所学所知的范畴里,如果他在这一瞬间还能想到更多的形容,他会继续想下去。
可是他不能。因为他的头实在太疼了。
遇上这个人,他本能的感觉到今夜这画,他要硬夺是夺不去了,并不是因为他何洛洛就定然斗不过戚少商。戚少商自然是身经百战,他何某人却也向来是难求一败。
可是,无论打不打得过戚少商,只要惊动了戚少商,就等于惊动了六扇门,惊动了六扇门,就等于惊动了皇帝。相爷的话言尤在耳:得画之前,万不可惊扰圣上。
除非,他能杀了他。
他能么?
何洛洛目光如电地看向戚少商,那个人长剑指地,正淡然而立,面上波澜不惊,黑白分明的眸中却看不出半点心绪。他明,他亮,可在这明亮之外,却有一份遗世独立的清冷通体包围着他,他的一举手,一抬头,无不满溢着这大约只属于英雄的寂寥。
他想,他杀不了他。
更不要说他身后还有一个武功不知底数的蒙面人。
“戚大侠,朝廷办事,你也要插手么?”何洛洛收剑,站定。
“何总管言重了,朝廷的事,戚某哪有资格插手。”戚少商话说的是场面话,却是声沉如水,半分谄媚也没有,“只是,我看何总管那一剑也太过狠辣,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呢。”
“好好说?”何洛洛重复着戚少商的这句话,不觉蔑然而笑,“大侠走江湖这么多年,却是为何要习武练剑啊?”
戚少商听得他话中带讽,正预将事情问个究竟,身后那蒙面人却先开了口:
“呵呵,我道是谁,原来是蔡京的一条狗啊!这东西我给谁都行,断是不会给你!”
何洛洛也是世家出生,虽算不上满腹经纶,却也自诩是狷介之士,丞相当年于他父亲有救命之恩,他受父之托,知恩图报,不想如今却被人说成是“走狗”。任他有如何的胸襟气度,也忍不下这等屈辱。
“岂有此理!”何洛洛眼中寒光乍现,剑尖一点红,正指秦三剑。“戚大侠,我很抱歉,这件事的原委我不能告诉你,此人来路不明,我劝你最好不要多管闲事。”话音落处,长身腾飞。
秦三剑此时却忽然扬了一下左手。
只这一扬手,场中情势骤变。
东西已到了戚少商的手中。
戚少商本可不接,可他眼看何洛洛的剑已经逼上蒙面人的命门,对方的心神却都聚在自己身上,他出手不便,只好接下,手掌握处,竟是一幅字画。
而在这时,何洛洛的剑,也毫不客气地锋芒陡转,竟是要一剑刺穿他握画之手的手腕。
戚少商足尖点地,疾退,避而不格。
秦三剑却动了。
他的剑叫“三剑”,并不是因为他有三把剑,而是因为剑光动处,令人眼花缭乱,目光错乱间,就好似看到了三条剑影。
沙似雪,月如霜。
庄生晓梦迷蝴蝶。
你可曾见过银色的蝴蝶么?
何洛洛见到了,在他感觉到背心一阵陡凉,翻然回身间见到了。
只是,他会宁愿自己没见到。
因为那一瞬间他忽然有一种预感,这将是他在人世间见到的最后一只蝴蝶,一只剑光织就的蝴蝶。
本来以他的轻功,他可以退,奈何其时他的剑正紧迫戚少商不放,兀一回身,正待退时,背后却是一滞,戚少商也不知是有意无意,竟然阻在了他身后。
这一阻,他脑中一片空白,连“可恶”两个字都来不及去想。
他目若流光的眼睛带着三分惊愕,三分慌乱,四分绝望,颓然闭上。
听说人在临死的时候,如果剑客的剑足够快,就能听到自己的血从喉间飙出的声音,细细的,好象风吹过草地的声音。
何洛洛觉得自己听到了。
可是这风声过后怎么还会有金属声?
何洛洛蓦地睁开眼睛,眼前金光闪烁,蝴蝶的剑影被谁斩断了翅膀?
戚少商。逆水寒。
戚少商方才那一阻,右手同时长剑出鞘,气贯长虹,铿然间轻而易举就挡下了蒙面人的那一剑。剑招已收,剑气却还铺天盖地,逼得秦三剑只能退而自守。
一时间,何洛洛心神不定,秦三剑犹疑不决,倒是戚少商,仍是气定神闲,泰然自若。
一战已过。
何洛洛已看得明白,戚少商这是暗渡陈仓,明着是救了自己一命,实则在帮那蒙面人。现在东西在他手上,可会对相爷有什么不利?他心念急转间瞥了一眼蒙面人,忽然心下了然:“东西是蒙面人的,他走不了官道,戚少商想必也不会走。我不如今日且退,待到他二人分道之时,再作打算。”这样想着,他朗声开口:
“戚大侠,多谢你方才仗义相救,何某今天看在你的面上,暂且放过此人。只是我回去自当向相爷如实禀告,不知戚大侠可有异议?”
“朝廷的东西,戚某不敢擅留,”戚少商正色,“只是这位兄弟既然不愿意给你,我看他倒是愿意相信我,不如这样,改日我带这位兄弟同去六扇门,一来归还物品,二来也还这兄弟一个公正。”
他说得言辞恳切,何洛洛听在耳里,却全然不放在心上。
“如此,何某预祝戚大侠再为朝廷立大功了。告辞。”
尾音落地,蓝袍振地而起。
寥寥夜空,一时间复归静默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