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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画语花言 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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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烬
水流花谢两无情,
送尽东风过楚城。
蝴蝶梦中家万里,
子规枝上月三更。
故园书动经年绝,
华发春唯满镜生。
自是不归归便得,
五湖烟景有谁争。
——《旅怀》崔涂
第一章:画语花言
夜凉。
如水。
月落寒雾起,沈思浩通川。
这样的夜晚总是暗藏着三分迷乱、三分朦胧、四分不安定。
丑时。
汴京皇城,万籁俱静。
静得听得到别枝惊鹊,半夜鸣蝉。
然而,却听不到殿瓦之上衣袂翻飞,凌空而起的簌簌风声。
黑衣人双眸凝如寒星,他要寻找的目标只有一个。
——宣和画院。
——《清明汴郊图》
卯时。
汴郊农舍。
一方檀色画案,几缕青烟袅绕。
灰蓝布袍的中年男子长身立在案前,一手抚袖,一手执笔,眉目凝神,笔底春风。这四壁悬画本已是泼墨成云,喷水成雾的上乘之作,比起他此刻笔下的这幅,却生生失了几分颜色,当真是金壁辉映,云霞失容。
男子全神而作,浑然未觉屋外正是细雨迷朦,秋风瑟瑟。
自然,也未觉那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身影自门外疾步而来。
那脚步到得门槛前尚是步履如飞,待到一只脚跨了进来,除去蓑衣斗笠时,已是慎行慎止,惟恐扰乱到作画人的心绪。
“你来了。且稍等片刻,这画就快完成了。”中年男子温温和蔼,话音起时,劲笔正落。
来者却不做声,只静静站到一旁端详起画来。
但见那画中开卷店铺林立,市民熙来攘往,做车轮的木匠,卖刀剪的铁匠,卖花的、算命的以及各种摊贩等牟均可一一辨认,街道上活动着各种人群,官员骑马,侍者前呼后拥。待到中卷则以高大的城楼为中心,两边的屋宇鳞次栉比,有茶坊、酒肆、脚店、肉铺、庙宇、公廨等等;做生意的商贾,看街景的士绅,骑马的官吏,叫卖的小贩,有乘座轿子的大家眷属,身负背篓的行脚僧人,问路的外乡游客,听说书的街巷小儿,酒楼中狂饮的豪门子弟,城边行乞的残疾老人,男女老幼,士农工商,三教九流,无所不备。交通运载工具:有轿子、骆驼、牛马车、人力车,有太平车、平头车,形形色色,样样俱全,一切繁华都无限延伸,无限延伸,直到卷末,那座富丽堂皇的汴梁皇宫,从御街直上到宣德门,入文德殿、睿思殿,进御花园;宣德门两旁琉璃疏瓦,正是处理政事的所在,门前的广场长柱挂着元宵闹灯节的彩灯,皇帝正带领随从登上宣德门城楼赏灯。文德殿正中央是皇帝的御座,座位上飞龙雕饰清晰可辨,俨然触手可及,后宫睿思殿正是皇帝生活起居的场所。御花园里,太湖石垒砌的假山正应了“瘦、透、漏、绉”的四大特点。
来客看得入神,想起昨夜亲临皇宫,也未体察到如此通透的华丽、细致。
“当真是栩栩如生啊,先生。”
“只是画我所见罢了。”男子落印成卷,长长吁了一口气,眉目舒展,仿似千斤重担卸下肩头,举目远眺时,又似乎已是完成了毕生的心愿,再也了无遗憾。
他这样出神地看了许久,才转过身来,恭恭敬敬地向身边的看客深深鞠了一躬,单手撩袍,正待弯膝时臂肘却被对方慌忙托住。
“先生万万使不得,凌风某自幼蒙先生教导,心中钦佩先生才华。此番先生作为,凌风能效犬马之劳,深感荣幸,怎敢收先生之礼。”
这番话说出,中年男子只觉胸中涌起一股热血,他本已过了而立之年,当年的血气方刚早已消磨无几,此番却是深深为眼前这紫衣少年的诚挚所动。不由脱口而出:
“昨夜,你可无恙吧?”
少年闻得此言,嘴角竟转瞬勾起了一条优美的弧度,一双星眸也亮如弯月:“先生放心,既是先生算好了今日皇上出城狩猎,不会察觉院画失窃,且莫说为了先生安危,我也不能给师父丢脸不是。”
“那就好。”男子思虑片刻,“今夜,还要劳烦你再跑一趟了。”
“先生不必客气。有了这画,莫说是有手有脚的灵活人,就是瞎子,进那皇宫也是易如反掌了。”
少年顿了一顿,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沉眉敛目。
是夜。
白日里意兴阑珊的雨到了夜里竟忽又急骤了开来,渐成滂沱之势。
少年身形如风,将怀中竹筒又裹了裹紧。
“这样的夜晚,皇宫内外的把守,倒是应该懒懈了几分吧,只是,雨露沾身,我要如何不留形迹呢?”他这样兀自思索着,脚步就滞了一滞。
只这一滞,背后一股劲风携着滂沱雨势瞬时轰然而至,极细、极锐、极迅、极狠。
剑芒,已至背心。
一剑、索命。
少年已来不及转身,他只能劲起,急避。
剑势却如同粘上了他的脚步,紧迫而上,仍是堪堪触上后背。
夜雨如瀑,少年急跃之中,掌指灌力,蓄雨成洼,甫一反掌,掌心一洼积雨内力足灌,宛似一颗水晶球,向身后疾飞而去。
追击者眼看那“水球”就要击中自己右腿的足三里穴,不得不将身势略转,险险避过,裤脚处却霎时裂开一道长隙。
只这略一转,少年已有了回身的机会。
他这一回身,掌心早已另盛雨水,回首反掌间,“水球”已成“水柱”,横扫雨夜,直袭执剑者膻中穴。
首袭已破,
执剑人只好回剑相格。
一格之后,即秉剑空旋。
再袭已至。
他这一格一旋的动作实在太快了,快得少年来不及聚起第三道雨势。
剑指胸膛。
这一剑竟是比之先前更添了七、八分劲力,直呈撕巾裂帛之势洪贯而来。
一时间,剑影鬼魅,仿似一抹霓色练裳,如梦如幻,如露如电。
少年竟是看得醉了,他人仍在后退,脚步却忽然轻飘了起来,耳畔传来“嘶嘶”声响,他知道胸前的衣服已经裂开,却浑然不觉得危急。
当真,是醉了。
执剑者却没有醉,非但没有醉,且是清醒十分,清醒非常。
正是因为足够清醒,他才能在少年衣襟裂开的瞬间瞥见一抹青色霹雳,也才能在瞥见之后霎然转刺为勾,住剑、回身、止步。
他收剑的那一瞬间,少年身形仍在半空,待到他放下剑来收敛气息,对方才猛然似从梦中惊醒般回过神来,低头看自己胸前,正是衣襟大开,方才那一剑再迟收半分,自己只怕……想到这,背上却是陡然渗出一片冷汗。
“你是什么人!”少年吃这一险,虽心有余悸,声音却是底蕴十足,且带了点与他年纪不符的平静。
回答他的却先是两声——“哈哈”。
“小子,我是蒙着脸,你可不也是蒙着脸么。你若问我,我倒还要问问你呢。”
少年一怔之间,却忽然是怒了!
“你抢了我的竹筒!”
又是两声——“哈哈”。
“正是正是,以你一个黄毛小儿,你却以为我是为什么要杀你呢?自然是为了这个。你若不服,自然可过来抢,只是,你可抢得走?”
“你!”少年怒极,“岂有此理,这竹筒事关重大,今天,我便是命丧当场,也绝不能由你将它带走。”话音未落,人已跃空而起。
“哈哈,黄毛小儿,我不杀你,你不感恩戴德,却要反噬一口。难道,你也不顾及那沐家老爷的安危了吗?”执剑人说话之间,一面飞身后退,一面力贯剑身,劲气直制对方气海穴。
“先生!”少年急避之下,心头一掠,“你敢加害先生!”
“哈哈,不敢不敢。只是他家檀香旧了,我替他加了一点料。一个时辰内,若有人能以真气替他疏通血脉,当无大碍。不过再久一点,只怕他就大梦不醒咯。”
夜雨婆娑,执剑者仍在疾飞,声音散入万籁空茫,渐而飘忽,渐而淡远。
少年欲追,可他却不能再追。
在他“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理念里,没有什么比生命更为重要。众生平等,平日里花花草草他都爱护非常,更何况,眼下受难的,是待自己如师父兄长的先生。
他可以拼了自己的性命不管,却不能不救先生的命。
寒雨连江。
秋月夜深看。
少年怆然而立,双拳紧握,指甲已经深陷入皮肉,而他心中的苦痛,岂非比之这皮肉之苦更胜百倍、千倍。寒若冬霜的面上,早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许久许久,就这样木然阖目,任懊悔恼怨蚀尽了自己的气力。
“先生,凌风有负于你。有朝一日,凌风替你寻回失画,必当以死谢罪。”
声音淡凉如水,却字字铿锵,在汴梁城郊惨淡无星的夜空之上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