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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个夏天 我可以腐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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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鹭言和程世再在片场附近吃夜宵。
夏知昼窝在休息室睡大觉。
慵懒又惬意,美中不足的是,梦里有林琅。
梦里的林琅几乎从未流泪,游离在每一个集体之外,在各色各样的目光之中穿梭,不动声色。
他小时候对这张后来让他魂牵梦绕的脸就有印象。
那是一张刊登的图,流传得并不广泛,是当地小有名气的企业,运筹帷幄的企业家和娇俏贤惠的妻子。
幼年的林琅戴着一顶漂亮的针织帽,被父母一左一右地牵着小小的手,对着镜头,腼腼腆腆地笑。
第一眼,他就看这个像小太阳一样的笑容不顺眼,越看越生硬。
只有他一个人这么觉得。
但他并不在意。
年少的夏知昼,眯着眼睛打瞌睡,有一下没一下地舔毛,那张陌生又漂亮的脸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把这归结于,那张脸上的不自然。
不远处的爸爸妈妈,有着如出一辙的大尾巴和橘红的绒毛,依偎在一个已然年老的人类身边,坐没坐相地一起看电视,说起人话来比真正的人还利索。
而老人一副见怪不怪的神情,偶尔乐呵呵地也会搭腔。
三个长辈孩子似地闹作一团。
林琅在作为林琅本人被他们认识之前,首先作为企业家林岱泽的长子而被小范围地熟知。
隔着高楼大厦,隔着方寸之间的屏幕,早慧的富家小公子矜贵又温柔,努力又积极,求学与生活。
刚转学过来的时候也是这样,顶着一张清水出芙蓉的脸,温和客气有礼貌,却好像和所有人都隔着无形的高墙。
只有夏知昼。撞破了这人的真面目。
于是对与林琅有关的一切都不屑于顾。
只是从来没给别人说起过。
有素质的小狐狸不可以在别人身后说三道四。
家里的三个长辈教过。
所以,夏知昼从来都是悄悄地讨厌林琅。
当一个符号,具象为了生活中的一个鲜活的人时,同桌的林琅正翻着课本背书,考试卷被死死地压着课本下面,一言不发。
他不累,夏知昼都替他累。
卷面就扣了几分,不知道这死小孩有什么好难过的。
十多岁的夏知昼,最看不起隔三差五为了成绩哭的人。
尤其讨厌林琅这种,考得比自己高还要难过的人。
作为同桌的时候尤其的烦人。
最后夏知昼也没骂他,林琅的手臂拢在校服宽大的袖子里,只露出骨节分明的指节。
可手臂上青紫一片,昨天晚上在寝室偷偷看了他一眼,大为震撼,甚至于惊怒。
他的成长环境,让他无法理解伤害自己身体的人。
从小到大,夏知昼老是为了林琅生闷气。
哪怕林琅从来也不告他状,很多的同学也对这个好看话少的优等生有好感。
他以前还嘟囔,要是有个人平时又招人好感又没什么存在感,你天天盯着他又讨厌他全身上下都是毛病,哪哪都不好。
同学还调侃他,那你一天到晚非要盯着人家做什么,
你有病啊。
夏知昼骂回去,你才有病。
再也不管林琅了。
谁有病,谁才去陪着林琅折腾。
十三岁的一天,吃完晚饭的夏知昼去买新的错题本,顺便又带了一小罐糖。
他不太爱吃糖,只是灯下的玻璃糖纸实在是过于绮丽。
五光十色的梦全塞在玻璃瓶里。
晚自习的时候,夏知昼没忍住,鬼鬼祟祟地递了一张小纸条到两张桌子的中线位置。
心潮澎湃了半天,回过神来,同桌的林琅根本就没看见。
沉不住气,夏知昼拿出闲置的糖罐,压在纸条上又往那边推了推:
“给你的。”
话一出他就后悔了。
连带着写纸条这件事一起彻彻底底地后悔了。
那纸条上写着:
“哭什么,反正你一定能够成为你想要成为的样子。”
......
梦的最后,长大了不少的林鹭言红着眼睛看他,毫不作伪的狠厉与悲恸,林琅的悲欢喜怒从来都是浅淡的,体面又干净。
他最讨厌也最心疼的小孩怎么会因为他哭得那么狼狈呢。
他那该死的从容和对芸芸众生的天然漠视呢。
那个夏天是毕业季,记忆里最大的一场暴雨。
林鹭言把唯一的一把伞强硬地扣在夏知昼的头顶上,夏知昼拎着别的东西根本挪不开手,最熟悉的声音声嘶力竭地在他耳边吼:
“求你了,哥,算我求你了。”
养尊处优的林琅什么时候要去求别人呢。
“你跟我走,所有事情我都能解决。”
你十七我十八,没钱没未来,我们能解决什么呢。
你总是在吃奇奇怪怪的很多药。
你总是睡不好。
你现在住在哪里,你现在还是不敢回家吗。
自身难保的死小孩,我凭什么拖累你呢。
夏知昼甚至分不清那到底是不是幻觉,雨疯了一般地吞没整个城市,那只总是微凉的手抚上了他的脸:
“我一直坚信,被父母当做玩物的孩子是不应该出生的,非要让他诞生,再让他绞尽脑汁地想,他该怎么了结自己,真的好难过。”
“我可以腐烂,你不能枯萎。”
“我活着一天,你就不可能被人按到尘埃底下生活。”
他第一次遵从本心,发狠地把他按在怀里,烫得他心疼得要命。
而林鹭言一声不吭,安安静静地任他揉抱着。
那双倒映着他的眼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坚定,都温柔。
亲吻发生得很自然,他像是溺水的人,拼了命地贪求一丝微薄的氧气。
锋利又冷锐的漂亮小孩,怎么会有那么柔软的嘴唇。
......他的身体也会那么柔软吗?
夏知昼惊醒,在剧组的折叠躺椅上醒过来,第一时间就感受到身体的异状,燥热到难以忍受。
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了个小毯子,毯子上还放着剧本呢。
那剧本,也是林鹭言亲手递给他的。
夜里的海风还在吹。
跟组的化妆师在给另一边的演员化妆,林鹭言在和摄像师调试设备。今晚有几场戏份比较重的夜戏,他到现场的时候还太早,和助理对了几遍台词之后就歪在椅子上补觉,醒得也正是时候。
居然梦到以前的事了。
剧组新配给他的助理躲在棚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听闻夏知昼醒了,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进来,问他要不要也来一根提提神。
不远处,林鹭言忙忙碌碌的身影,逐渐和记忆里的一千种样子重合起来。
夏知昼又有些恍神,下意识摆手:
“不抽,林琅的嗓子容易发炎。”
那位胖胖的男助理笑了一下,从善如流地掐了烟,想要替他收拾一下东西,又被夏知昼拦了下来:
“林琅叫你来的吗?”
助理其实没听懂林琅是谁,但做这一行最基本的眼色是有的:
“没,是陈年哥让我来的,我叫王子砚,叫我小王就好,一会儿夏老师拍戏的时候,我替您看着私人物品。”
夏知昼一想也对,他自己又没带助理的习惯。
上次在别的组拍戏的时候,被偷了不少杂七杂八的东西。转头就在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微信群里叫卖,听说最后拍出来的数字,让他自己都肉疼。
他无法理解这种行为,连着发了好几条微博,小严劝他算了,粉丝最好能哄着还是要哄着。
可他不干,说我其实不在意东西被偷,但我把粉丝当朋友,远道皆是客。他们还小,应该知道最基础的是非对错,这是一个人一辈子的事情。
再后来,陈年专程去剧院找他,还带了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快递大盒子。
“鹭言给你买回来的,托我有空的时候给你送过去。我叫他一起,哥仨好好聚一聚,他又不肯。”
又走神了,又是林琅。
夏知昼心里暗暗郁结,最近果然诸事不顺。
他只来得及说一句谢谢,那边的副导演就已经开始催着上工。另一个妆师过来草草给给他补了一下妆,他就朝着现场走去。
当天晚上的拍摄不太顺利,意料之外地刮起了大风。
摄像师拍了好几条,林鹭言都感觉不太对,最后他把折了角的剧本往旁边一丢,亲自上手。
夏知昼没法形容那一瞬间的悸动,摄像机后的林鹭言和记忆中的林琅有着微妙的不同,不一样的心无旁骛,壳裂开了口,里子是燃烧着的热切与诚挚。
“阿岐”看向“安如”,还没开口说台词,就被林鹭言叫停了:
“夏老师,眼神不对,阿岐看向安如的眼神不该是那么厚重,他们是男女主角,并不是说明他们就是恋人,以他们俩的原生性格和人生经历,就算未来有婚姻关系都和爱不爱没有关系,彼此更是连好感都算不上,只是在相同的年纪相似的生活环境中的共同沉沦。”
“但他们还在天真的年纪,他们只知道这是萍水相逢,仗义相助。”
再来一条。
夏知昼原本可以,但心乱了。
周孜重新整理被海风彻底吹乱的长发,夏知昼回到了原始位置,闭着眼睛酝酿情绪。
俗话说狐狸精可以骗过世界上大多数的俗人。
他天生就是一只狐狸,恰好能骗过镜头和荧幕,骗得过观众,骗得来悲欢喜怒。
却骗不过自己。
他们称他为天才,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从一开始对艺术的动机就不纯。
年少时的他们相依为命,夏知昼却在耳机里的歌转到《牡丹亭外》的那一刻时,心脏蓦然收紧。
“这人间苦什么 , 怕不能遇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