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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遇见你 那时候他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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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练地用爪子操控着下了播,夏知昼没急着恢复人身。
而是慢条斯理地,就着小狐狸的身子,一步一踮脚,去了浴室。
大概看起来像一个缓慢移动的大胡萝卜。
狐萝卜用湿润的鼻尖拱了拱水龙头,趁着浴缸接水的间隙,他又回卧室,把摄像机叼了过来,放在正对浴缸的置物架前
这次选个盐调汽水的滤镜。
洗澡的镜头可不能浪费。
夏知昼心想,打湿的橘红色可能更招他喜欢,像太阳浸在浅水岸,张扬又不灼人。
夏知昼总是避免去深思,自己和林鹭言,怎么就走到了如今这一步,要用一种类似于出卖色相的方式,才能够维持着这几近于无的联系。
他们也有过相依为命的时候。
那时的夏知昼离三金影帝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林鹭言还不是接连斩获七个具有国际影响力奖项的知名导演,连个艺名都还没有。
他叫他林琅。
林琅啊。
笑着叫,哑着嗓子叫,贴在耳边低低地重复着一姓一名两个字。
十七岁的林鹭言还没完全长开,整张脸褪不去少年的稚感,却已经有日后清俊的轮廓了,旺盛的生命力全挤在眼睛里,山泉一样澄透的亮。
他们租了一个窄小的房子,靠近学校,夏暖冬凉。
抠抠搜搜地过日子,不舍得晚上开灯的夏知昼蹲坐在走廊里写作业,林鹭言贪便宜,买临期的打折牛奶,他们俩比赛谁能在零点之前先喝完。
后喝完的那个,明早起来做早餐。
于是夏知昼总是喝得好慢,23点55分咽下最后一口,下笔也不停,还要半真半假地做出一个气急败坏的样子。
平白无故,惹人心乱。
小狐狸甩了甩黑耳朵,毫无心理压力地,将那些恼人的回忆丢了出去。
盥洗台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夏知昼伸长湿漉漉的爪子去按了免提。
一个略带玩味的声音传了出来:
“狐狸哥,在忙什么呢。”
是陈年。
夏知昼心下一乐。
你要是知道跟你们相处的人真的是一只狐狸,可不得吓出病来。
“没忙,有事说事。”
“诶” 陈年笑了一声,直截了当:
“下半年有档期么?”
最近倒是让工作室推了不少行程,成名后,也有挺多的知名制片人跟他抛来过橄榄枝。
可夏知昼看剧本总是难免带点“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毒辣,能入眼的本就不多,遇上能够触动灵魂的就更少。
比起按部就班地拿片酬走人,像大多数人一样,他永远更偏爱赤诚的人生。
天生的。
“林导的戏?”
“可不是嘛,新戏缺个男主角,他看谁都不顺眼,又不肯找顺眼的人,我这不就替咱们林导跑腿来了吗。”
可沉默了好一会,夏知昼才缓缓道:
“你是知道林琅和我的,他未必看我顺眼,我更不是非他不可。”
“没档期。除非,林琅自己来找我。”
紧接着,电话就挂了,陈年还没琢磨出档期和“非他不可”之间有什么联系,就远远看见,林鹭言把车窗降了下来,盯着手机的眼睛都没移一下,声音却很笃定:
“你和夏知昼联系了。”
陈年无语凝噎,看着林琅慵懒地倚靠在车窗框上,聚精会神地......看狐狸,顿时又是一股无名火起。
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车前,一掌把林鹭言的脑袋给推了回去。
传言中性情古怪的风云人物也不恼,调整了一下角度继续窝着,还是那个漫不经心的语调:
“你把我搬出来了,然后被拒绝了。”
人后的陈年可不把林鹭言当作功成名就的大导演,他又伸长了手去推他。
这次林鹭言摁着开关把窗子升了上去,陈年懒得收手,果然在被夹到之前,窗子停了下来。
他们刚认识的时候林鹭言还叫林琅,十七岁过半。
命比草芥还要轻贱,眼睛比星子还要亮,有一种不浮于脂粉气的美感,阳光清清浅浅地洒在他的睫毛上,一切都恰到好处。
-------陈年第一次见他,是在老齐拍《簇花团》的现场。
林鹭言在电影学院念大一,是剧组的摄影助理,隐隐约约记得那个时候老齐就看好他,夸他掌镜的效果不像个在校学生,技巧还没学透,但天赋够吃,学不来就是学不来。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沉默寡言地摆弄设备,散场以后就匆匆地往家赶,也不太和别人交流,也没什么笑意。
笑起来却有很好看的梨涡。
唯一的一次,还在读高中的夏知昼来剧组找他,惹得林鹭言一天笑得次数比一周都要多,两人窸窸窣窣地凑在一起,像是有说不完的话。
而眼前的林鹭言笑眯眯地看着陈年:
“别挣扎了,好好准备下一次选角会吧,王导推荐的那几个音乐学院的孩子也还不错。”
陈年看着他的笑脸,越看越不是滋味。
“你们两个别闹了,成么? ”
“这有什么好闹的,”
反而是林鹭言一脸的莫名其妙,
“这是个项目,是个双向选择的事情,他不选我,我不选他,话不投机半句多。一拍两散,合情合理。”
陈年懒得和他接着说。
林鹭言轻车熟路地把陈年送回了家,陈年的妻子是圈外人,公休假期间正好在家。
打开门,很熟络地邀请林鹭言一起吃饭,被婉拒之后,自顾自地上楼打游戏去了。
驾车往自家赶,已近黄昏,橘红色的一团云在天上飘,像是追在车尾,不急不缓,不远不近。
可惜云不下来,他也不朝天去。
回到家,拉开门,门后探出来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形状姣好的澄蓝眼睛,慢吞吞地去蹭林鹭言的裤腿。
高赛级的布偶猫,安静粘人,看得出年事已高。
这是老齐的孙子,老齐他儿子周长泽铁了心要养的儿子。
养了半年,鸡飞狗跳。
最后忍无可忍地把喵喵乱叫的布偶猫打包给了林鹭言。
九岁半的老猫早不如三岁时活泼好动,给它刷牙、擦泪沟都不太反抗。
夜里躺在林鹭言的枕头边,毫无防备地打呼噜。
林鹭言还在看《云泥》的剧本,鲜衣怒马的混混和孤独反叛的少女的一段故事。
阿岐有着世间最鲜活灵动的生命感,哪怕他的生命其实是野草,他也只是一个随处可见的街头混混,没有未来也不会有地位。
但他此刻就是热烈的,因为他还年轻,年轻到车水马龙的城市都沦为,这群吵闹的少年玩乐的背景板。
安如是从山跑出来的,山鹿一般纯真美好的脸庞,藏着蛇虎一样的心事。
原先不叫安如。
她怨恨父亲早早地把她配了婚,对方是个大她两三轮的老光棍,大开着腿坐在板凳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卷烟。
咧着嘴盯着她,牙渍污黄,笑容森寒。
她敏感青涩,却胆大包天,轻而易举地骗过了四个妹妹,又趁机把唯一的弟弟骗到了山谷的大洞边。
她出逃,司机不带她,她说我跟你好,你带我走。
司机答应了,在她被进入的那一瞬间,突如其来一阵风,把摇摇欲坠的树叶卷落。
灿烂耀眼,太阳的轮廓。
以为这就自由了。
她想笑,又不太笑得出来。
一路走,一路断断续续地做。
司机顺路把她带到了一个沿海的、清新的城市。
云悠悠地在天上晃荡,海风吹呀吹,像是可以把所有的桎梏都吹远。
于是她要下车,说我们以后在这里生活。
司机哪管什么我们,只告诉她,每周我都来找你。
她答应了,以为他属于她了,像一个物件那样的从属关系。
可对于司机来说,这从来都只是消遣和需求,离从属远,和爱更是不沾边。
他根本没把她当回事,像世界上大多数的人一样。
所以当他找其他的人满足欲望时,她没感受到背叛,只觉得脏。
安如漫不经心,几乎没有道德负担地想,那让他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好了。
阿岐和女孩是萍水相逢的朋友,也没多深的情谊,但在那个年纪那个身份里,愿意为对方做一切的事。
她说招娣太难听,要阿岐送她一个名字,他就脏兮兮地进了图书馆,翻词典选来选去,大大咧咧地蹲在台阶上。
管理员欲言又止,学生偶尔好奇地看他,又被家长拽走,来打卡玻璃长阶的网红瞧见他,嫌恶地转开了镜头。
可他蹲久了,悠哉悠哉地坐下来,游刃有余地环顾着四周,一副比谁都傲气的姿态。
最后选了安如,安是平安的安,如是自如的如。
两个字的寓意,都只和她自己有关。
两个没有未来但是灿烂的少年人。
他们在阳光下,在泥上,在云下,在海边笑着闹着,度过了有生以来最快乐的一个夏天。
故事的最后,安如杀了司机往回走,海风吹起她海藻一样的长发和蓝白条纹的长裙,又把她的帽子吹飞起来。
阿岐穿着另外一件和安如一模一样的长裙,带着海藻一样的假发,远远地回头对着路人笑,还是那个狂妄的样子。
劣拙又稚嫩的不在场证明。
其实也无所谓,他们本来就没有未来。
但是那一个月,泥混进了云里一起飘着。
阳光下的一切都灿烂。
林鹭言没调电脑亮度,冷锐的白光就这样拍在脸上。
猫咪很有安全感地翻了一个身,迷迷糊糊地往他臂弯钻。
他睡不着,未必是为了剧本,只是睡不着,长久地睡不着。
那些影子一个接着一个地冒出来,阴魂不散。
林鹭言再一次面无表情地点开了那只小狐狸十分钟前投递的视频。
天光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