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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心乱 “小玖今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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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总道东境境主一身正气,不畏强权,嫉恶如仇,彷佛就是为铲除妖邪而生。
即便妖魔退避,他放下嗜血强刃拿起枯燥书卷后,这份骨子里的冰火气仍未消散。
东境境内,还没听说过谁敢逃他的晨课。
偏偏夜琼玖胆大,还逼得人亲自过来请。
辰时至,东境境主课下了来抓人,正好看见当事人垂着个脑袋,嘴上哈欠连连,连弟子服都是旁边人伺候着穿上的。
若不是他开门,小祖宗还以为给他梳头的是师兄,享受得理所当然。
暖阳进屋,夜琼玖好似身经百战,立马将那副没骨头的样子收进笔直的脊梁里。
“你……”沈亦玦见怪不怪般,也懒得训斥,反倒对懒虫身后的人发问,“天枢,你说的,辰时午时你要排课。怎么,在这里开课?让大家伙看你们缠绵悱恻?”
夜琼玖一惊,脑袋向后,脸朝上,刚刚好看到天枢那双带笑的桃花眼,一脸花开正盛的满足。
乌黑的长发本就及腰,他这样一垂,差点落地。
幸好天枢给他接着,手里木梳一梳到底。
“多谢境主提醒,这不是正在准备,小玖可不能缺课,是吧?”
夜琼玖愣了,他不知道这帮人要整什么幺蛾子。恨不得披头散发出去跑一圈,惹个大麻烦赶紧被赶出去。
好烦。
但沈亦玦听出天枢神君的意思,第一次有想翻白眼的冲动。
得瑟什么?较劲什么?
夜琼玖软硬不吃,是个连东境境主都搞不定的逃课小霸王,就只学你天枢的养生宝典是吧?
幼稚。
沈亦玦不想与他斗嘴,转移对象唤道:“阿玖。”
“啊?”
“今日去书阁,把乱了的书卷按序整好,整不完不许回屋睡觉。”
境主大人精明的很,书阁缺阁主,无人清理,堆成山的卷宗比这屋子还高。派夜琼玖去,正好磨磨这家伙的性子,又摆天枢一道。
看你们这对苦命鸳鸯还怎么莺莺燕燕。
清晨没睡醒,夜琼玖本就转不动脑袋。等真正回神时,沈亦玦早已走得没影。
此时,小少爷的梳妆也完成了。
他不懂盘发,平常都是随意扎马尾。眼下,不知该夸天枢手巧,还是赞他勤勉,也许这人练习过无数次,就为了此刻草草几下就固定住青年那前端易乱的青丝,最普通的耀石发扣扣住墨发,横插一根素色木簪,少的不羁少年气被几分仙意取而代之。
要说应神盟的弟子服简易,肯定是比凡夫俗子的粗衣精致。基本上以加持微弱灵力的白鹤云锦打底,亦有御寒保暖之效,但东境这边,外袍多以深海闷蓝为主调,腰间系四大神兽纹饰的银纹革带。
虽说仙不染尘,可妖魔横行时,深色总能从外观上给人稳重感。
除此之外,应神盟所有弟子皆携黑鳞轻甲,以备不时之需。
先前夜琼玖不知道哪来的血腥气,铠甲不上身,一缕轻飘仙衣让他穿出上阵将军的气势。
可能是揍人揍出来的吧。
“谢谢……神君。”
没有第三个人在场,夜琼玖与天枢独处的时候总有股尴尬劲。放在以前,在扶木岛的那段日子里,他会扑到对方身上啃几口,表达一下强烈的感激之情。
但现在不行了,为什么呢?
噢。
也许因为他“强要”了对方,不仅不负责,还当着“正房”的面亲了“插足者”一口。
想多了,心里堵着,不由得生出辜负一片痴心的罪恶感。
“生分了,你我不该如此。”初春时节,清晨寒气久散不去,夜琼玖的手心还是凉的。想着快快离开,他也不在意这份冰冷,疾行时却被天枢一把抓住,捂在炙热的胸腔,反复搓揉,如平凡夫妻那般亲昵。
天枢身高将近九尺,与人交谈的时候要么不看,要么俯视。可现在几近乞求的眼神彷佛折了他自己的神骨,把夜琼玖给捧起来:“别怄气,你若不愿来我这也无妨,先去沈境主说的地方,晚些我去找你。这是晨膳,该吃还是吃,你与旁人不同,总是要食五谷的。”
不说还好,一说正中夜琼玖雷区。
什么愧疚,心软,统统抛诸脑后。
趁着疯劲,夜琼玖一掌拍下桌边的热粥,自己的眼睛却先红了。
粥米无味,粒粒嫩白。小祖宗喜甜,连白粥都想就着糖吃,若是他细细尝一口,会发现甜度刚好。
“小玖今日惨状,皆拜神君所赐。”
木碗不易碎,在地上转了一个圈。可自夜琼玖发声,天枢全部注意力就像被木头落地的声音吸引,彷佛那是个永不停止的陀螺,能让他暂避现实。
最后,夜琼玖向着微光而去,而留在无光阴影的男人用勺挖起地上还冒着热气的稠粥,一如既往地帮对方解决剩下的残羹。
原来,真的在装疯卖傻。
他记得。
*
东境书阁位于中枢地段,也成四方回型,方便各位学士取阅。
占地虽不足十亩,可书阁共有三层,加起来的面积有过之而无不及,差点让夜琼玖背过气去,一哭忘恩仇。
书阁门口摇椅睡着一位冒鼻涕泡的老者,见他来了直接将扫帚一扔,接着梦周公。
娇气惯了的小祖宗差点当场摔棍而去,可又不想面对那份复杂到头疼的感情,只得老老实实地干活。
刚进去,老者像是在说梦话,叨叨的声音有些模糊:“小子,书阁的书只能在境内阅览,别想带走。否则……天涯海角也给你追回来。”
既不对书感兴趣,又不打算偷,夜琼玖问心无愧,此话当作耳旁风。
细细一数,回型书阁平均每层27个房间,左大右小,前后相等,排列得工工整整。
一楼门口少的那个房间挪到了三楼正中央,但夜琼玖心知一天的时间根本不够,根本扫不到那里去。
然而,在这里消磨时光,比什么都强。
推开左手边第一间屋子,陈书乱纸扑面而来,掺着灰尘,害得夜琼玖喷嚏不停。幸好清扫偶尔有人做,没有他最厌恶的脏虫。
说乱,也没有乱到极致。
不就是书卷散开,纸张被风吹得满地。
小殿下十指不沾阳春水,扫地也就学个样子扫表面,连桌椅都不带挪的。
等地面干净了,他直接一屁股坐下,开始清理被扫成一堆的画卷以及残页。
显然,东境境主没意识到请来的大佛不认字,根本不会所谓的分类。
书阁三层,分别记录天地冥三域人物事件。
得亏纸张上还有图画,不然夜琼玖真要按缺损和完整分类,缺损有污渍的最后说不定就给他扔进焚烧炉了。
室内无光,夜琼玖拿着纸张到书阁中院,随手摘下桃树的粉果,一口见汁水,可比自家种的甜。
书阁的顺序与人们认知相反,下为天,右为始,他拿得自然是神域最后出生的几位岌岌无名之神。
低等蛟龙,赤尾鸡精,甚至是狐妖……
怎么没有他呢?
翻来覆去,纸都快给翻烂了,就是没见到自己的铭牌。
夜琼玖心想,难不成是因为他的出生,不配入谱?
虽说人界的记录多为道听途说,可这详细程度,怕是连夜琼玖这种真神都记不清。
也不知道是谁制的万神录。
正因要找画像,夜琼玖收起玩一会干一会活的心思,一门心思扑到规整书阁这件差事。
期间,老者说有人给他送饭,他没理。老者也不愿浪费色香味俱全的粮食,替他吃得精光,还不忘损一句:“床头打床尾和,有这么贤惠的道侣还不知足噢。”
贤惠?
天枢照顾人的时候面面俱到,确实挺有初为人妻的贤惠。
在饭桌上,永远都是夜琼玖先尝第一口,甚至后来已经辟谷的天枢养成了吃剩菜剩饭的习惯。
一方面告诉他不能浪费食物,一方面又要小心翼翼了解他的饮食习惯。
晨间清淡,午间荤腥,夜间少量。
美好总是转瞬而逝,夜琼玖已经记不清自己跟天枢在扶木岛共处多久,唯一刻在心里的,是等的那十年。
天枢没有说多久回来,就让他计时。
写“正”字嘛,五天一个,有多少个正字,往后就要多陪他多少年。
刚分离的那段日子里,爱睡懒觉的小祖宗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爬上旭乾峰最高的那棵苍天松柏,一待就是一天。
再后来,他使了心计,干脆不回屋,养成睡树上的习惯。
即便后来凤凰告诉他真相,也改不掉了。
那只丑凤凰飞不动就算了,长得还像鸡,整天在树下叽叽喳喳,吵得他终于放弃执念。
然后这动不动就痴傻疯魔的毛病就来了。
有时候是真的,有时候是装的。
那个人不会回来的。
他的心也回不来了。
因为书阁看守人这一损,险些毁了夜琼玖短暂的道心。
一天过得浑浑噩噩,他甚至抱着极其不切实际的幻想,在画卷堆里找曾经的妄念。
他还是不相信天枢会骗人。
神界找不到,那人界呢?
这帮人天天以天枢为尊,总不可能不记他的生平吧?
夕阳落下,银河再现。
夜琼玖老老实实一间一间地扫,不带一点玩笑。来借书的弟子见他像见了稀奇,更是让沈亦玦都惊了。
说好的治治这小子威风,结果等了一天,愣是没弟子来诉苦。
沈亦玦来巡视的时候,瞥见守门人脚边的两个餐盒,正要发话,老者倒是直接跪下:“境主,是老朽贪嘴,恳请境主责罚。”
若不是看见他牙上的菜叶,沈亦玦说不定真要被他先发制人的气势引导偏了。
可他也懒得计较,差使老人送食盒回通院。
四下无人,沈亦玦还没走进右边那间带着烛光的房间,夜琼玖便冲了出来。
银白月色洒下,衬得青年面无血色,他的声音冷到令人发颤,像极了初入世的神明,带着悲悯却不通人性:“凡人,你们这的神族谱,是谁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