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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听话 “你是坏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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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小玖不洗。”
小师兄青隐所住的安心居位于弟子房中最不起眼的位置,正如他的名字那般偏僻静谧,但不似空云界的其他地宫白玉雕砌,高贵清冷。
一般来说,回天通院可容纳四名弟子起居,暖塌冷泉样样具备,冬暖夏凉,但夜琼玖一进来就浑身难受,挣扎着要跑。
青隐灵力薄弱,力气也小,根本管不住他。
本来解决完惹事弟子,夜琼玖安静不少,除了偶尔痴傻对着花草树木说话,就再不吭声。谁料这傻子对水流抗拒的很,抱着院子里的老黄桂不放手,嘴里念念有词:“阿树说了……不能下去。”
幸好在场的只有青隐一个,不然任谁都受不了哭声响彻云霄的夜琼玖。
境主吩咐的事,完不成怎么办?
青隐犯难了。
其实他跟其他弟子没什么不同,对这个来路不明的傻子抱有警惕和好奇,但沈亦玦的命令他不得不听。
因为夜琼玖打退了一波人,更怕了。
而夜琼玖初来乍到,同样也在观察此地。
他记性不算好,但依稀觉着东境的布局构造跟神域相似,浮于虚空,时时泛着流光,抬头可触星月,只是神域没有弟子,更没有不许施法的诡异规定。
见小师兄不强迫自己,他又开始打着卖傻的幌子四处晃悠。
连廊弯曲,供人休憩的四间屋舍被清溪围起,两两相并,按东北西南的方位错落排着,每间小屋各有绝音结界相隔,隐蔽性极佳。
沈亦玦说让青隐带夜琼玖梳洗,可也没给他安排住处。
低阶弟子的任务除了清扫就是看门,两人互组轮番换班。虽然此时只有青隐在,但不代表屋子是空的,无人居住。
青隐劳累又受惊,坐在自家小屋的门口,想阻止夜琼玖吃草啃树的异举却败于乏力。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没必要让亲近生灵的小祖宗洗澡。
反正不到一刻又脏了。
就在这时,其他两名弟子捂背扶墙踏进院内,骂骂咧咧的本来就是一脸不悦,再看到夜琼玖之后竟直接转为惊恐。
青隐脸色本就不太好,似是想起什么不好的事,越发青白,正想着要不要作揖问候就见他们飞一般的速度收拾好自己的行囊,看样子是要跑路。
“唐师兄,谢师弟……”
“算你家伙幸运,既往……不跟你计较,快点……快走!”那位姓唐的同门,一屋子黄金宝石,似乎是将整个家底搬了过来。
但看这足以压弯他背脊的存量来看,是一颗都没花出去。
看来,应神盟收人只看修为品性,并不是一句空话。
记性不足,可夜琼玖洞察力很强。路上闹事的那些弟子,虽说一大半都是冲他来的,但其中参杂着对青隐恶语相加的人。
青隐样貌普通,只是天生的狐狸眼带着一丝弱气,再加上胆小懦弱的性子,确实是个很好拿捏的软柿子。
人界果真是弱肉强食的是非地。
夜琼玖所不知道的是,号称戒备森严的空云东境,在边柔擅闯法阵的时候只有青隐在场。青隐拿不定主意,这才叫醒本该今日守门的两位同门。
不过也就耽搁一会,放平常沈亦玦顶多罚他们日夜兼岗,不得歇息。
但今时不同往日,来的是边柔。
所以,这两位直接被轰下东境。
夜琼玖刚翻身上桂树,坐在侧旁枝干观察着仓皇收东西的两个人,眸光薄凉恍若局外人。
他想,不对劲的对话再加上凶狠的表情,很明显,这两个人跟小师兄有仇。
但这次,他不会出手了。
一个果子一个人,除非青隐给他做一顿香喷喷的满汉全席,不然绝不挪窝。
然而,夜琼玖不知道自己的战迹已传遍东境,只要他在,谁都不敢上前惹事。
“师弟……下来吧。”
丹桂的清香沁人心脾,夜琼玖吸得久了,竟有些出神,险些趴在树上睡着。
可他不似年少时候骨架小,两条长腿无处蜷缩,微微翻身就能从树上摔下。
放眼望去,空了两间屋子,那两个惹祸的同门已然离去。
“我……师兄可以给你买吃的来,但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青隐垂眸咬唇,都不敢与夜琼玖对视,唯唯诺诺的模样让对方有些嫌弃,“吃东西,手要干净……”
噢,敢情拿吃的来换他沐浴更衣。
不好意思。
他夜琼玖就吃这招。
才接触半天,其实青隐根本摸不透夜琼玖的性子,此路子也只是猜想,不料一语击中。只是眼下守门弟子空缺,即便不是他值岗,也要顶上。
但这样,就有机会偷溜凡间,算是铤而走险了。
但只要能完成境主的任务,再大的风险也要试。
听着青隐断断续续的小声嘱托,夜琼玖一时又迷糊起来。
说好的逃跑呢?
小师兄说要去弄食材,要不跟着他?就当探个路。
然而,他的想法被院门法阵彻底挡死。
青隐一走,回天通院恢复到无主状态,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
夜琼玖没拿到通行牌,自然受限。
这下,夜琼玖成了院子的看门人,蹲在门口眼巴巴地望着,肚子咕噜咕噜直叫。
救命啊。
*
长夜凄清,青隐回来的时候已经后半夜了。
嗷嗷待哺的小琼玖硬是瞪着大眼睛,盼回心心念念的食物。
一个冷掉的肉包。
上面还落着灰。
“你……你先洗手。”青隐指着清溪,全身发抖,但态度很坚决,“快……快啊。”
夜琼玖不喜欢来强的,特别是对他还不错的人。
昼夜温差大,溪水比白日里还要凉几分,夜琼玖忍着不适,指腹刚沾水便收了回来,反复搓揉。青隐自然不会放任他草草了事,完全没有把吃食给他的意思。
“小玖……师弟……你不乖。”
话音未落,丹桂被折了枝,尖锐的一头刺向青隐喉间。
顿时血染溪水。
就是这么普通的一句话,却勾起夜琼玖的杀心。
昨日,也有人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如毒蛇盘踞,缠在周身,贴于耳畔。
“小玖……你又……不听话了。”
这句话,夜琼玖听过无数次。
特别是初识天枢的时候,他被冠上那顶不听话的帽子。
神魂有损,记忆全失。
那时候的夜琼玖,是真真正正的傻子,饿的时候只会吃树渣花泥。
“哎,你这小孩,怎么什么都吃啊。”
炊烟袅袅,天枢刚放下一满瓦罐的淮山鸡汤就看到夜琼玖嘴里鼓鼓囊囊,还咬着树皮枯叶不放。
“吐出来!”
“唔!”
不要。
怎么劝都不听,天枢一掌下去,掌劲也不大,却差点把夜琼玖垫肚子的粥米震出来。小孩泪水汪汪,不知自己吃饭怎么就碍着别人事了。
“你是坏人。”
长的傻里傻气,不代表没智商。谁对他好,对他不好,一目了然。
所以,不让他吃东西的都是坏人。
幸好天枢脾气好,对于痴傻的小家伙总是有充足的耐心。无论夜琼玖愿不愿意,他直接扛着人来到石桌前,告诉他,只有煮熟的才能吃。
香气扑鼻而来,夜琼玖咽下口水伸手要抓大鸡腿,却被天枢一筷子打下来。
“用食具。”
“慢点。”
“吐骨头啊。”
小馋猫瞪了他好几眼,若不是怕饭票消失,才不会老老实实照着指示做。
“夜琼玖?!”
只是被唤名字,夜琼玖眸子骤亮,怔怔问道:“你……是谁?”
除了吃食,能引起他兴趣的也就身份了。
天枢清清嗓子,正色回道:“吾乃天枢神君,是这扶木岛的神明,奉命驻守三界交界。”
此话一出,夜琼玖觉得此人虽有些严肃,但总是随和亲近,那种针对生人的距离感消除不少。于是,他抓着对方的衣角,又问道:“你认识我?”
小孩子,总归是没有什么心眼,对他好一点就信了。
“嗯。你叫夜琼玖,出生于此,是我看着长大的小精怪。”
“那……”
夜琼玖摸摸自己,不知如何阐述身上这种失魂的不适。天枢见他要脱衣示伤,立马制止:“小玖,你不听话。”
“嗯?”
“本君下过令,不许扶木岛的任何生灵出去。你不仅忤逆本君,偷窃圣物擅自出岛,还丢了神魂神根,你说,该怎么罚?”
对于这些高深的话,小孩子心性的夜琼玖听不懂,眼睛瞪得老圆,时不时眨眼笑笑,彷佛天枢在给他念菜谱。
“手伸出来。”
夜琼玖乖乖伸手,还以为要得一颗糖呢,结果如戒尺般的藤条狠抽了下来,顿时手心泛红,疼得眼泪要飙出来。
“你打我?”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被罚,难得是自己吃多了不成?
噢,神君在怪他只顾自身,没留一碗?
即便如此,也不能打人吧!
凭什么?
“小玖,认罚么?”
夜琼玖本就没几两肉,被藤条抽出血痕,似是疼到了骨子里,完全不想理人。他冷哼一声,回到竹舍便开始翻箱倒柜。
天枢还以为这小东西要卷铺盖走人了,谁料对方竟找出纸墨,在上面一字一顿写道:“夜半,天枢神君罚鞭。”
夜琼玖的字跟狗刨一样,但不妨碍天枢辨别。他突然有些警觉,觉着这小家伙可能不干好事:“做什么?”
记仇?
夜琼玖还在生气,顿了顿,又在后面加上一句:“赐粥汤。”
还记恩。
“噗。”稚子天真无邪,天枢忍不住笑出声,刚想安抚生闷气的小家伙。谁料夜琼玖将被子一卷,直接闷头大睡,丝毫不畏惧刚罚过他的神君。
天枢真是拿他没办法,往他露在外面的脚丫系上叮当作响的灵链,转身道:“神凡有别,此岛一切物料均不可流泄外界,小玖,你坏了规矩,按规本该剃神根,散神魂。可如今你已然成了这样,就当小惩大戒,哎。”
“乖乖养好伤,莫要再闯祸。以后你就在此地闭门思过,别瞎跑。”
谁料天枢走后,夜琼玖一把掀开憋气的被褥,翻身下床再次拿起笔墨。
不一会,两个小人跃然纸上,其中一个只有半截身子,脸的轮廓歪歪扭扭,连五官都没有。在它的旁边,写了一行无法辨认的小字。
“怪人。”
而在代表天枢的人物旁边,夜琼玖始终不知该如何下笔,结果这一迟疑,落下的墨滴晕染白纸,险些浸染图画。
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写,将纸片贴身携带。
直到昨日,纸片重见天日,被撕的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