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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听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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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将至,学馆的先生回故居探亲了,学生们成日闲逛,某日病人不多,柴缺便领着舒翎晞去茶楼听说书。柴缺是随身跟着两个仆从的,舒翎晞每每笑他怕死,柴缺却总是笑着说些坐不垂堂之类的话。
茶楼里来了个新的说书先生,年纪不大,顶多二十来岁,但他一丝不苟的穿着也好,带着笑意的眼睛也好,都跟他们印象中的糟老头子说书先生全然不同,他的嗓音不大,淡淡的,像近日来空气中飘散着的带着桂花香气的风,茶楼里很嘈杂,但他说的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众人的耳中,没有时不时拍响的醒木,没有吊人胃口的停顿,只似是在说一个他亲眼见到的故事。
他也没有讲什么前朝旧事,什么名将豪杰,他在讲三年前的一件江湖事。
传说霁城洛家堡有独门武学,洛家祖上凭之称霸武林,但如今却无一人习得。众人觉得定是洛家人资质平庸,根本配不上这等绝技,使尽了手段,想将其据为己有,但均未得逞。丝毫便宜未占得的各门派,决定这脸皮且不要了,先让洛家堡把秘籍吐出来,联起手来上洛家堡讨伐。霁城本是藩属小国辛照国的一个小城,这倒是给了这些门派一个很好的借口——洛家堡恃武欲反。
然而,多的是说书先生不知道的事。
这门功夫并不是谁都能练,一来是需要修习者的悟性,二来,它威力虽大,但修习者会气血翻涌,而且一旦练了,也不能停,越往后练便会越伤心脉,修习者一般活不过十年。百余年来,即使是家族没落,也断然不必冒着这样的风险葬送那些悟性颇高的后辈。
门外便是催命的阎罗们,洛迦被爹娘反锁在地下室,地下室的木板渗下血来,惨叫声不绝于耳。她想出去,想救她的家人,但她不能,她甚至不能发出声响,若爹娘能退敌,她便能活,若爹娘死,她出去只是多添一具横尸。
但她想到了一些东西,几年前,她无意间打开了爷爷的密室,她见过那本秘籍,它叫《沸经》,当时她一晃眼看成了“佛经”二字,还好奇什么佛经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翻开一瞧才知道这就是她家的不传之秘,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从头至尾翻了一遍。现下,她早已记不得里面的字,却觉得那些书页像一幅幅画一样在她脑中展开,那些她早已忘却的艰深文字,又好似可以重新再看一遍了。
只消片刻,洛迦便已经掌握了沸经,确实是掌握,她从未觉得自己是什么天纵奇才,她的武学与同辈相比,只是个中等偏下,但不知道为什么,沸经中所写的一切对她来说,像是吃饭睡觉一般习以为常。但如今,也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
说书人只知道,
“洛迦原本身着一件白色裙褂,最后竟叫各大门派的人的血染成了红色”
“她的头发全白了,双目赤红,眉心溅了一滴不知道谁的血。”
“众门派的人死得死逃得逃,她一个也没有追。”
“背后的洛家堡已叫众门派烧了个干净,她从火光中绕开尸堆走出来,手中抱着一个哇哇大哭的婴儿,裹着婴儿的襁褓也被染红了。”
“她脸上看不出是悲是喜,甚至像是带着一丝怜悯,像是看着做错事的世人的观音菩萨。”
“所以第二天,江湖上便有了赤观音的名头。”
故事讲完,柴缺叹道:“匹夫无罪。”
舒翎晞知道,柴缺多半是想到了家里的金弓金箭,可他自己心下不禁生出一种念头,若三年前,他能帮到洛家堡,那该多好。可他不能,三年前,他四岁,路都走不稳。念及此,便长叹了口气。
说书先生似是注意到了这两位小友,端着茶杯,便从台上走到了他们桌前,“二位小友,可便?”
柴缺做了个请的动作,示意他坐下,并给他斟了一杯茶。
“二位小友,可知什么是江湖?”
舒翎晞翻了个白眼,心里直道,讨了杯好茶就赶紧走吧,非要在俩毛孩子面前现。他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端起茶杯,用鼻孔看着这个故作高深的说书先生,“这便是江湖。”
“你说这茶杯是江湖?还是这饮茶是江湖?”说书先生一脸困惑。
“他是说,江湖就像茶杯,江湖上的人就是茶水,”柴缺笑道,“其实江湖是茶杯,庙堂是茶杯,生意场是茶杯,茶杯大,茶水就装得多,茶杯小,就装的少,但这茶杯要是碎了,可就装不了了。”
“哈哈哈,高见,妙啊。”说书先生鼓起掌来。江湖虽然在每个人眼中都不一样,但他想不到,这样的答案会从两个小毛孩嘴里听来。他愣愣站起身来,没有拿大赏的银钱,踉踉跄跄走出了茶楼,他的江湖又是个怎样的茶杯呢?
外面的太阳晃得他有点晕,啊,好想再见一见洛姑娘。
“这人多半是有病吧。”舒翎晞趴在桌上,沾了些茶水,写写画画,“说起来,你那天用针扎了那个大个子,那是谁教你的?”
“一年多前,有个落魄的江湖中人,在我家借住了一段时日,那时候白天大人们都出去忙了,就我在家,他便教了我一些防身之术。”
“哦,又是什么劳什子江湖中人,就是混吃混喝呗。”舒翎晞不屑,突然又两眼放起光来,“那你有没有想过,在针上淬些什么?”
柴缺当然知道,他说的是淬毒的意思,笑笑摇了摇头,舒翎晞以为他脑子里又是些君子小人之说,柴缺却开口道,“若针落入旁人之手,伤了我自己,岂不是折本生意。”
奸商。舒翎晞将这两字写在桌面上。
柴缺也沾了些茶水,在上面加了两字,无奸不商。又转头问舒翎晞,“那你说说,你为什么会这么排斥江湖中人?”
“打打杀杀,到头来还不是苦了我们这些行医的,要是治不好,一个不高兴,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舒翎晞侧过趴在桌上的脑袋,斜睨了一眼柴缺,“若是世上尽是你这样怕死的,倒是能给我们省不少事儿。”
“没有这些不怕死的,哪能让我赚得盆满钵满啊。”
奸商。舒翎晞心里暗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