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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倦鸟还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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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几个议论着被偷袭这事来得蹊跷,来犯的几个人明显都是托空沃的族人,不知是何时发现了他们的综迹,也不知现在部落里是个什么状况。
耶龙和艾真都多少负了些伤,宝音伤得有些重暂时不敢让他长途跋涉,唯一没有负伤的科兰沁又得照顾着两个孩子,若大家一起走那么本来两日可到的路程,现在可能得拖上个四、五天左右才能到达,在路上耽搁得越久危险便越多,于是大量商量由钦日勒先一人前去部落探听下虚实,如一切照旧则去找叶雷喊人手来帮忙,如部落发生变化,则返回再作打算。艾真带着其余人原地隐藏休养,等待钦日勒的消息。
待天色大明后,他们去前面不远的山上找到了一处隐密的山洞,艾真、科兰沁带着孩子们和宝音暂时安置在里面,连带着那个被活捉的人也在一起,洞外用树枝做了伪装,很是安全了。
钦日勒一个人带伤骑马走了,他轻骑而去没有负重,一心想着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快赶到托空沃见到叶雷,一日过后便到了托空沃。
他将马儿栓在了林里,步行潜去部落中心处,周遭的景象似乎一切如常,钦日勒不放心,不敢贸然去找叶雷,藏在离叶雷帐房不远的驯鹿围栏外树上,傍晚来临时,他终于在帐房口看到叶雷的身影了,一直揣着的心落了地,他下了树朝族长帐房跑去......
这天的清晨托空沃的营地里,大巫师带着一个巫侍正在石室里准备着阿涅节要用到的祈福要用的法器和香料,其实他正有就焦着地在等待前几天派出去的人,按正常的话他们今天天亮前便会回来复命,然而一直未见几人踪影。
远远地传出了几声熟悉的犬吠,大巫有些迟疑地放下了手里的物什,示意年少的巫侍出去看看,不将一会,巫侍回来了,领回了一只花灰的大狗,恭敬地对大巫道:『狗子回来了,在外面转悠』
大巫疑惑地问:『就它自己?』
年轻的巫侍恭敬地答道:『对,没见有人跟着它』
大巫眉心皱成了深深地川字,不响一语。
不多时叶雷派人来传话,今天有几个大家长来议事,叶雷索性把所有大家长都聚齐,提前把阿涅节祭祀等重大事宜定下来。
石室里,大巫走到火塘前,他们作为耶德根在人世的化身从来不应为自己占卜,他们是上天派下助力人间的使者,他们只需在人间忠诚地履行神传授的旨意,无须知晓自己的命运,不能介入人间的因果,他们的命运从被选定成为大巫那一刻就已经与人世无关了,他们只应该为部落为族人们占卜和祈福,直至有形的生命结束时耶德根会将神通传给下一任大巫。
但是这一刻他竟鬼使神差地想为自己占卦,这一刻他已经不是一个纯粹的使者了,耶德根之神力渐渐远离,他还没有来得及考核出一个合格的继承者,部落先贤书写的冗长的史诗他还没有给侍者们讲解完,现在他甚至已经没有足够的力气完整吟唱一遍,他不该派跟随他学习最久的巫侍去野外,而身边只有一个才来不久的巫侍,这一切都不是好征兆。
他最后一次得到神明示意的占卜是为叶雷做的,他依旧想知道他的儿子会在何时回到部落,在这之前他已经向神灵询问过三次了,每次都没有得到答复,叶雷其实已经灰了心,他用部落的灵药牵制住了艾涅和耶隆,想要活命必将回来,但是如果艾涅身体已经不行了,肯定是再也不会回来了,还有一种情况便是艾涅虽然回来了但是不能生下托空沃的继承者,不管这两种情况是哪一种叶雷都将失去继承人。
叶雷的头发已经花白,久经风霜的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为了部落能够延续下去,他得做多一手的准备。如果注定没有亲生的继承人那么他就该在与他亲缘最近的家族里挑选合适的人带在身边教养着。
他思来想去,这件事宜悄悄地早些定夺,选择继承人这件事,一定会横生许多麻烦和变故,闹不好还会让部落里的人心产生动荡。
于是他一直不动声色地物色人选,在几个候选人中最后选中了一个叫玛达的小少年。
这个叫玛达的孩子出生在一个与叶雷有着较近血缘关系的家族下的一个小家庭,原本家里有几个人,但是人丁一直不兴盛,妈妈死的早,其余的兄弟姐妹死的死,嫁的嫁,现在只剩了一个父亲和他这个十四岁的小子。
玛达的父亲一向不管家里的活计,常在野外游荡,分到他家里的那些驯鹿,都是家里的孩子们在照顾,现在全家的活计都落在了玛达一个人身上,但凡这孩子每天偷懒多睡一会自己都会挨饿,家里之前是已经饿死过一个小孩子,在玛达还小点的时候,家族的大家长看孩子可怜,曾提出过让玛达去其他家庭生活,他的父亲死活不同意,玛达便一直在家里干着成年人的活计,养活自己和父亲。
玛达这孩子聪明又吃苦,家里没有趁手的工具做活,他就去别家借来琢磨,年纪小小就能照着做出差不多的,甚至能改造得更加好用,每次部落统计每家每户的驯鹿,他总是主动帮着计数,统计分类,近几年跟着宝音还学会了计数和算盘,宝音绞尽脑汁把自己字库里那点存货都悉数教给了玛达,这样以便于他们能更好地办理艾真交待的统计的活计。
象玛达这种情况的孩子正是非常恰当的继任人选,家庭成员简单,能干又聪明,心思正直,年纪半大不小,正是好教育的时候,叶雷在几个送来的候选人里相中了玛达,于是几家大家长商量着安排了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去了玛达家同他的父亲重新一起生活,玛达便被送到了叶雷的身边。
也许是叶雷没有死心的关系吧,这孩子来了之后,叶雷只让他跟着侍奉左右,带着他出入各种场面,并没有特别教导,也没有向外界宣布过玛达的身份。
半年时间里这孩子光靠看自己的聪明劲便将许多事务领悟得七七八八了,他同叶雷并不十分亲厚,没有刻意为之的贴近,只有时时表现出的尊敬和慎重。这反而让叶雷有了些许放心,他看得出这孩子对于一切能接受到的学习都相当重视,对于族长的位子却不是那么热衷,他反而觉得这样的孩子令人放心不会生出太多歪心思。
在将近一年时间里叶雷请大巫问了三次神灵艾涅何时会回来,一直都没有得到回应,就在失望之时,第四次询问神灵时,终于传来艾涅将会在阿涅节前回来的消息,他激动万分,向着神明五体投地,当晚便命人拿出美酒同各位大家长一起欢聚了一场。次日他让玛达去大巫那里侍奉学习,并指明要让大巫师玛达内心毫无波澜地接受了,于是大巫身边多了一个新的巫侍。
神说艾涅不久就会回到托空沃,那时叶雷悬了很久的心落了下来,然而大巫的心却提了起来,在艾涅初到部落之时,他便请过神,艾涅并不是叶雷的儿子,然而叶雷却屡次不信,甚至佐证那个假冒的孩子就是他的儿子,眼见着部落就要落在来历不明的人手上,他动了不应动的心思,在他派人去路途上拦截艾涅一行的那一刻起,他便不再是一个神的使者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年老昏聩得一塌涂地,他干预了人世的因果,做出这样邪恶之事,丧失了使者的资格,脱离了神圣的耶德根,变成一个俗人了,一个无法与神交会,无法传递神谕的俗人,是他一时起了乱心背弃了神职,是他被神灵舍弃了......
大巫师沉浸在懊丧之情里久久不能自已,最后的时刻,他缓缓抓起一把罐里占卦用的草叶,朝着火塘掷去,黑色的灰烬随着灼热的气流腾起在空中四散而去,如同经年悬浮的灰尘,无法感知具体的去向。他看了又看,昏花的老眼里噙着水气,抖着手拭去了眼角溢出的湿润,仍然没有发现神灵显现的征兆.......是的,他越来越难以召唤出神灵了,可以说很久都没有了。
火光映照在他苍老的脸庞上,呈现出崩塌的神色......他已经得不到任何神的旨意了,完全失去了耶德根赐予的神圣力量,究竟是他无法通晓神谕还是神已经离开了这片森林,如果是后者,他便是粉身碎苦也难以赎罪,这巨大的恐惧袭卷了他的身心,他无法承受因为自己的失职连累整个部落遭受灾祸......
自我意识逐渐从他的内心苏醒,他想起在送去当前任大巫的侍从之前他也是有一个名字的,他的家人曾经叫他什么来着?他的家人好象是来自于部落里的格立日家族......他经年不会想起的旧事此刻正冲击着他的大脑,可是他什么都记不清了,他觉得自己只想做一件事情,那就是要向大族长证明神明永远正确,人间只需遵照神灵的指示做出选择就可以了。
至于他自己,完成了这最后一桩事后,他便会把神职交予年轻人,他自会离去,去向神明和族人们谢罪......
耶德根一心陷在证神和证已的泥潭里,显然他早已将自己封在一条死路上,他想要的不过是希望大族长做出他认为正确的选择.......而这恰恰是违背了托空沃人敬神的初衷。
——“敬畏天地敬畏万物生灵,人们永远遵循神明所代表的自然的指引”
他吃力地穿好了巫袍,这件缀满了历代大巫法器的袍子,年复一年地被沁润在风霜雨雪和烟熏火燎之中,精致繁复的法器装饰早已不复昔日的鲜亮。
华丽的袍子陈旧又沉重,一次又一次地被套在一位又一位的大巫身上,而耶德根用大巫的身份循环了一代又一代,可这袍子却一次也没有换过......
这一天里他觉得自己迅速地在衰老,今天应当是他最后一次穿上巫袍,这厚重的袍服把他压得喘不过气了,在少年巫侍的搀扶下他得以缓慢走向大族长的帐房。
帐前聚集着四处而来的家长们,马匹在四周闲适地吃草踱步,这是一个天气很好的日子,部族里的大家长们聚在大帐里商量阿涅节的一应事宜,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被围在中心的大族长也是满脸高兴,见大巫师被玛达搀着进来后,神色微微顿住了,围拢着的人们恭敬地朝大巫师行了礼后便略略散开来,三五一堆安静地站在周围。
叶雷问道:“尊贵的耶德根今天怎么来得这么迟,身边伺奉的人怎么都不见了?”
大巫师向着叶雷微微欠身后回道:“那些侍者被我遣走了,我年纪大了,现在连走路都费劲了,以后法仗就传给玛达吧”
四周的人听了觉得很意外,叶雷的眉心拧在了一起道:“玛达才跟着您没多久,就可以接任这神圣的职位了?”
大巫略带苦涩地笑了笑道:“我的日子不多了,除了玛达没有再合适的人了,我已经把历代耶德根的法器和仪轨都传教给了玛达,他是个难得的聪明孩子......”
待叶雷还要再问,周遭传来异动,人们朝大帐口望去,走进了一行人。
来人不是别人,是叶雷朝思夜盼的儿子一家,艾涅夫妇两人低调地回到了部落,事前并没有惊动别人,只有叶雷和派去接应的人知晓一二。
叶雷掩饰不住激动之情起身一把搂住了自己的儿子,虽然清瘦了不少,但是精神不错。
一对在襁褓里的龙凤双生胎被科兰沁抱到了叶雷面前,叶雷吃惊地问道:『这是你们生的?』
科兰沁笑着答道:『爸爸,快看看,你这下孙子孙女都有了』
叶雷有些慒,自己在许多年前也曾经抱过这样的两个婴孩,如今儿子儿媳妇又生下了龙凤胎,难道这是他们血脉里带着的?
见叶雷情绪复杂眉头锁紧了不知在想什么,艾真轻言道:『爸爸,这是你的孙子孙女,我们的孩子呀,我同您一样生了一对龙凤胎』
叶雷一双粗大的手微微有些抖,透露出他难以平静的内心,往事历历在目,如出一辙的场景,不同的是当时他满心为难,如今他是万般滋味难言说。
二十多年前的旧事走马灯一样亮起。
叶雷的父亲并不是只有这一个儿子,在多年的教导和观察中,父亲认定叶雷会是一个合适的接班人,在决定将族中事务交付给他时为他定下了婚期,好在新娘图雅是他自幼便相识的姑娘,两人对彼此都颇为满意,婚后夫妻两和美恩爱,图雅跟着婆婆处理着家事,他则跟着父亲打理族中事务,不久后到来的新生命,让他感觉自己一下子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当帮忙接生的女人抱着龙凤胎出现在他的面前时,他差点被前所未有的幸福冲昏,他笑着将一儿一女拢在怀里,珍之重之地吻了他们的脸颊。
叶雷自豪地奔去父母那里汇报,两位老人也喜出望外,拿出家传的匕首,那匕首柄上刻着一枚鱼纹,每一个族长的后人出生后都会在颈后烙上这特殊的印记。
被烧热的匕首柄在接触到婴孩稚嫩的皮肤的一瞬间,便发出滋啦的声响,两个孩子迸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叶雷咬着牙看着妇人们将绿色的药膏抹在了被烫过的皮肤上,才为人父的他实在是心痛得紧,还好在里面休养的图雅并不知道外间的情形,否则一定会哭,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个温柔可人的妻子,会在日后那么地果决和勇敢......
就在叶雷思绪沉浸的时候,大巫师惊惧的喊声将他拉回了现实,本来喧嚣的帐房刹时静了下来,所有人都脸色各异,却无一人敢说什么。
大巫师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嚷着:『看那,又来了,又来了,不祥的双生子又来了』
叶雷神色一凛,蜇伏多年的屈辱和委屈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当年大巫师见生下的是龙凤胎,便举行了一个问神的仪式,结果得到的结果是不好的,问神的仪式结果显示他们的孩子只能留下一个,叶雷的父亲听后思索了不一会便提出将男婴留下,女婴送走。
送走?叶雷知道是什么意思,那些有残缺的孩子会被族人放进密林深处或是用木板放入贝哲湖,那不是送,那是真杀!
叶雷内心绞痛忍不住流下了泪水,他尝试着与父亲沟通,可是固执的老头下了决心一点余地也不给他。他跑去找大巫,大巫冷冷地回他『一切都是神明的预言和旨意』
那天他不知道自己如何同图雅说的,自己那才生产完不久还未复元的妻子惊恐万分,在得到没有商量余地的答复后,她提出夫妻两带着两个孩子离开部落,逃得越远越好。
叶雷惊诧于图雅的提议,这太过于离径叛道,超越了他所能接受的底线,他是部族的接班人,他怎么能丢下父母和族人们逃走,这样的背叛他从来没有想过。
在他的犹豫不决里,图雅已然猜出答案,她果决地表示,自己会带着两个孩子离开,不拖累他,让他看在曾经的情义上给自己离开的时间。
他凄然地看着图雅面无表情地收拾着行囊,缝制着马皮,他知道两个孩子将被放在马皮缝制的搭兜里被带走,时间流逝着,他知道无论如何他都挽留不住这个年轻母亲的心,而他也没有资格这么做,他只是个懦夫......
夜里马蹄声迅速远去,叶雷最好的一匹马跟随着图雅奔向了未知,他留在原地背负上了一生的负罪和悔恨。
他没能力说服强势的父亲,更不会去质疑大巫的预言,他只是个无用的丈夫,不忍把幼女交出去,又不敢接受妻子全家一起逃走的提议,最后只能在图雅满眼的失望中退缩回去,护不住自己的崽子,蜷缩回父母的羽翼下。
翌日老族长叫叶雷去问他什么时候将孩子送过来,他推说图雅还舍不得,再过一天就送来。待到老族长知晓图雅失踪时,她已经离开两天了,叶雷被狠狠地抽了一顿,他以为父亲会安排人出去追踪,亦或是剥夺他作为族长接班人的资格,然而都没有,当天晚上再次将他叫去告诉他再过两天会给他一场新的婚礼,新娘已经安排好。
叶雷目瞪口呆地听着这一切,他是个听话的儿子,可是并不傻,他明白了为什么父亲不不急于让人去找回图雅,娶一个新的女人应该会比让一个绝望母亲回心转意更容易得多,而他则应证了老父亲的选择,他是一个听话的儿子,是一个合格的继承者......
这场令人猝不及防的婚礼消息让部族里炸开了锅,老族长在婚礼邀请信息发出前便召集了各大家长,将这起家人的叛逃事件包装成了一桩令人心碎的循入森林的自绝事件,由于尸首不全,怕家人过于悲痛,便快速安葬了。
大家长们心生疑窦,有人开始呛声,大巫被推到了前头,所有质疑应声而绝。所有族人颔首为即将到来的婚礼送上祝福。
仓促的婚礼虽然不够盛大勉强称得上热闹,婚礼上不知所措的新娘和一脸麻木的新郎让这场喜宴并不喜悦。
叶雷回想起前尘种种,那些挽回不了的尊严早被撕碎散在了风里,他仅有的孙辈被结结实实地捧在手里,这一次他要握紧一切......
他睨着望向大巫师,有些漫不经心地问道:『尊敬的大巫,您还没有请过神呢,就说我的孙子们不吉祥?到底是您的意思还是神明的旨意呀』
大巫师没有想到有一日托空沃的首领会质疑他的话,他痛心疾首地说道:『二十多年前,我就曾经占卜问过了,你都忘了么』
『那时是我的女儿儿子,现在是我的孙子孙女,怎么能一样?』
『就连上神的旨意你们都能如此轻视,尊敬的大族长您现在是想质疑神明?你难道想背叛神明,想让托空沃被乌云笼罩,想让所有族人被神明抛弃吧?』
这样的话无异于一记惊雷,瞬间在大家长们中间炸开来,大家神色各异议论纷纷,族人们一代又一代信奉着部落的神明,他们的一生都被这种崇拜贯穿着,大巫师如今把矛头指向他们的族长,纵然是再忠诚的族人也会感到恐惧和焦急。
叶雷看出了大巫的用意,他不紧不慢地沉声问道:『大巫师,您身边那几个巫侍去了哪里,您能说一说么』
『......』
大巫师沉默着没有出声,他那双苍老的双眼紧紧闭上不再看向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