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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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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前后,渭水堤岸抽遍新绿,薄青浅浅,晕开一片初春的温润凉意。
赵婉未曾告知任何人,只携青禾二人,寻了一处无人僻静河滩。此地远隔咸阳楼阁,不闻市井喧嚣,唯有渭水汤汤东流,天地空旷,河风携着湿冷春雨,拂面而过。
青禾摆好纸钱祭品,便乖巧退至远处值守,绝不惊扰。
赵婉一张一张引燃黄纸。火舌舔过纸边,焦黑卷曲,灰烬被风轻轻卷起,悠悠飘向河东——那是邯郸故土,是父王与母后长眠的方向。
她静静蹲着,良久无言。喉头酸涩滚烫,堵得人呼吸发紧,万般思乡思亲的悲恸,尽数压在心底。
许久,她才轻声开口,语调温顺轻柔,带着克制的哽咽:“父王,婉儿来看您了。”
“女儿不孝,羁留秦国为质,不能承欢膝下,未能送您最后一程……您会不会怪我?”
风卷着细雨,无声吹散她的低语,无人应答。
她抬手再燃一沓纸钱,敬献给母亲芈由。眸底温热的泪意终于绷不住,无声滚落。
她总想起母亲温柔的眉眼,想起她微凉的指尖替自己梳理长发。
泪水簌簌坠落在泥土里,晕开点点湿痕。赵婉始终隐忍无声,只静静垂泪祭拜,身姿柔软温顺,看着格外惹人怜惜。
雨丝渐密,青禾连忙撑伞跑来,轻声劝她归程。
赵婉起身,屈膝蹲得久了,双腿微微发麻。她接过油纸伞,微微颔首,仪态端方温顺,顺着堤岸缓步折返。
细雨如烟,笼遍渭水长堤。
行至半途,她遥遥望见堤上立着一道玄色身影。
嬴政一袭博带朝衣,未撑雨具,任由细密春雨落满发肩,静静伫立在一株盛放的棠棣树下。满树粉白繁花经雨洗涤,素净清雅,衬得他周身冷寂孤绝。
四周无侍卫、无随从,唯他一人,一树繁花,一帘春雨。
赵婉脚步微顿,心底微敛分寸,即刻收敛所有心绪,仪态恭谨端雅。她知晓秦王在此,质子当避,本欲悄然绕行,可嬴政已然闻声侧目,深邃目光直直落来,二人视线猝然相撞。
避无可避。
赵婉敛衽垂眸,持伞缓步上前,身姿恭顺,语气礼貌温驯,无半分逾矩:“臣女赵婉,拜见大王。”
她眼底余红未褪,分明是刚刚哭过,可眉眼温顺柔软,幼态脸庞看着无害纯良,愈显安分谦卑,全然一副安分守质、与世无争的模样。
嬴政目光淡淡扫过她泛红的眼尾、素净温顺的眉眼,眸底情绪深浅难辨,并未追问缘由,只淡淡开口,雨声压低了他的声线:“春平君之妹,你倒是比你兄长,更会寻一处清静地。”
赵婉垂首恭谨应答,语气温和得体:“不过借清明时节,寻野岸清静,遥祭故土先人罢了。春雨寒凉,王上久立雨中,恐伤龙体。”
说罢,她抬手将手中油纸伞往前递了递,诚意相邀:“大王若不嫌弃,暂且借伞一用吧。”
嬴政垂眸看了眼递来的伞面,微微抬手虚挡,神色淡然,语气温和却态度分明:“不必了。寡人无妨。”
赵婉见状,也不勉强,顺势收回手臂,依旧垂首侍立。
嬴政未曾再接话,转身望向满树棠棣繁花,修长指尖轻轻折下一枝。雨水顺着粉白花瓣簌簌滴落,濡湿他指节。
他声如轻喃,似自语,似告白:“棠棣之花,喻兄弟同枝,手足友爱。”
赵婉心头微动,瞬间通透。
棠棣手足,对应成矯旧事。世人皆知长安君叛秦自戕,秦王盛怒之下砍去宫中棠棣,斩断兄弟情分。可清明冷雨,他孤身至此,独对繁花,终究是念起了年少相依的过往。
王室骨肉,权欲倾轧,所谓手足情深,从来最是虚妄奢侈。
她依旧垂眸缄默,恪守质子本分,不窥探、不置评、不多言,温顺自持。
下一瞬,嬴政侧首望她,目光沉沉,添了一句深意:“棠棣赠故旧,亦可喻——归降投诚。”
此言落定,意味深长。
赵婉心头微凛,面上却分毫不显。她依旧眉眼温顺,神色安然,只浅浅欠身,礼数周全:“王上雅思。时辰不早,臣女先行告退,王上保重。”
语毕,她持伞退让,步态从容温顺,缓缓离去。
她走路的姿态,是刻入骨血的邯郸贵女风范,不急不缓,端雅舒展,与秦女惯有的利落碎步全然不同。温顺柔和,却自有风骨,不刻意、不逢迎,安静得让人无法心生戒备。
嬴政立在棠棣树下,静静目送她素衣背影渐行渐远。
那张幼态纯良的脸,温顺无害的眉眼,安分谦卑的姿态,足以让任何人放下提防。可他偏偏透过这副柔软表象,望见了深埋其骨的、独属于赵国宗室的端雅与韧劲。
恍惚间,他忆起久远的邯郸岁月。彼时他落魄为质,街头巷尾的赵国贵女,个个步履从容、风姿安然,眼底是养尊处优的坦荡。而赵婉,是这些年他见过最贴合旧日邯郸气韵的人——柔软在外,沉静在内。
他将那枝棠棣轻放树下,转身离去,不留半分多余情愫。
突然想看看自己的母亲。
赵姬慵懒倚在软榻上,指间捏着一枚蜜饯,殿内新增的蜀地花鸟屏风精致华贵,处处透着奢靡安逸。
嬴政入内落座,神色淡然,随口提及:“方才渭水堤岸,偶遇赵国公主赵婉。”
赵姬闻言瞬间来了精神,眉眼柔和:“赵婉?芈由的女儿?”
嬴政抬眸:“母后认得其母?”
一语勾起陈年旧忆,赵姬放下蜜饯,眸光悠远,缓缓道出一段尘封往事。
那是她母子二人困居邯郸最窘迫的岁月。身为秦国人质眷属,她名义尊贵,实则卑微难堪。赵国贵妇宴席宴请,看似礼遇,实则人人疏离轻视。满席金玉华裳,人人攀谈家世权势,唯独她独坐角落,无人搭话,格格不入,满心窘迫难堪。
宴席散后,宾客尽数离去,她落在最后,强撑笑意起身,满心寒凉。
就在此时,一道温软女声自身后响起。
温婉的芈由,一身素衣清雅,不戴华饰,怀中抱着熟睡的幼女,正是幼时的赵婉。小小一团粉雕玉琢,眉眼软嫩,睡得安稳香甜。
芈由轻轻拉住她的衣袖,动作温柔体贴,唯恐唐突,语气温和又真诚:“夫人且留步。席上诸多膳食完好,弃之可惜。”
她看向窘迫孤寂的赵姬,眼底无半分怜悯施舍、无半分居高临下,唯有纯粹的体恤,字字温柔:“夫人家中稚子尚在长身体,正是费饭量的时候,这般好食材白白浪费太可惜了。妾身装些予夫人带回,也好给孩子添些吃食。”
寥寥数语,妥帖温柔,瞬间抚平了赵姬满席的难堪与寒凉。
彼时的赵姬怔在原地,久久未动。她阅尽冷眼轻视,从未有人这般不居高、不怜悯,只用最朴素的善意,替她解围,顾全她仅剩的体面。
芈由细心命侍女装好满满几盒温热膳食,食盒沉甸甸的,余温透过木盒传来,暖了她寒凉许久的心境。
她看着芈由怀中熟睡的小女娃,忍不住柔声夸赞:“令爱生得这般软嫩乖巧,日后定然有福。”
芈由垂眸望着怀中女儿,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又藏着一丝无人读懂的怅然。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脊,轻声轻叹:“这孩子看着软脾气幼,实则心性执拗。前路漫漫,妾身唯愿她此生安稳,不受颠沛委屈。”
当年的赵姬未曾读懂那眼底的忧虑。
时隔多年,身居咸阳宫殿,回望旧事,她终于彻悟——那是乱世之中,一位无根无凭的弱质母亲,对独女最深沉、最无力的牵挂与忧心。
“芈由是个极温柔、极善良的人。”赵姬轻轻叹气,眼底微湿,“身处王室纷争,却干净纯粹,待人赤诚不伪。如今见了赵婉,才算真真切切看到了当年的她。一样的温顺干净,一样的幼态软颜,看着无害,最是让人安心。”
嬴政默然听着,不置一语,指尖轻叩茶盏,眸底思绪沉沉,无人窥探。
殿外忽传轻扬脚步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张扬倨傲。
嫪毐一袭华贵深衣,佩玉鎏金,容貌俊美,神态轻浮张扬,阔步走入殿中。
他先看向赵姬,眉眼带笑,随即敛姿垂首,恭敬行礼:“臣嫪毐,见过大王。”
嬴政未曾抬眸,声线冷淡无波:“何事?”
嫪毐直起身,笑意温软,骨子里的倨傲却藏不住:“臣奉太后传召——”
“是哀家之意。”赵姬骤然出声打断,语气刻意拔高,似在护持,又似在明示权柄,“吕相国府有要事相商,唤他过来议事。”
殿内氛围瞬间凝滞,暗流涌动。
嬴政缓缓放下茶盏,站起身来。他终于抬眸,目光平静扫过赵姬,无怒无寒,无波无绪,却让赵姬莫名心头一虚,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
“母后议事,儿臣不扰。”
语毕,他转身离去。
长廊幽深,春雨微凉,玄色衣袍随风轻拂。
他与嫪毐擦肩而过,嫪毐俯首退让,恭谨有度,可那转瞬即逝的得意笑意,终究落入嬴政眼底。
一路行过长廊,檐灯轻晃,雨丝飘摇。
嬴政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殿内的空气才缓缓流动起来。
赵姬绷直的脊背松了下来,往榻上一靠,长长地吁了口气。她瞥了一眼还站在殿门处的嫪毐,目光里带着三分嗔怪、三分慵懒,还有三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还杵着做什么?人都走远了。”
嫪毐直起身,嘴角那丝笑意从隐忍变成了张扬。他大步走到赵姬身边,一屁股坐在榻沿,伸手便去揽她的腰,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太后方才那样紧张做什么?”嫪毐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戏谑,“王上又不是不知道咱们的事。”
赵姬伸手推开他凑过来的脸,力道不轻不重:“你少油嘴滑舌。政儿方才那眼神你没看见?跟刀子似的,刮得人心里发慌。”
嫪毐不以为意,握住赵姬推开他的那只手,放在掌心里揉捏着,指腹摩挲着她的指尖,动作暧昧又放肆:“王上再大的脾气,也是太后的儿子。儿子还能把母亲怎么着?”
赵姬没有说话,可她的眼神飘忽了一下。
政儿确实不能把她怎么着。可政儿能把他怎么着——这个念头像一条蛇,悄无声息地爬进她心里,盘踞在那里,吐着信子。她看了一眼身边这个俊美得近乎妖异的男人,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烦躁。
“你别整日里这般没个正形。”赵姬抽回手,坐直了些,理了理被弄乱的衣襟,“吕不韦一会儿要来,说是有要事相商。你收敛些,别让人看了笑话。”
嫪毐听到“吕不韦”三个字,眼底闪过一丝不快。他和吕不韦之间那点事,明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是波涛汹涌。当年是吕不韦将他送进宫来的,可如今他嫪毐得宠了,吕不韦又想把他当棋子使——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他来做什么?”嫪毐的语气冷了几分,“又有什么事要劳烦太后?”
赵姬正要开口,殿门忽然被轻轻叩了三下。
“太后,”宫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吕相国到了,在偏殿候着呢。”
赵姬和嫪毐对视一眼。嫪毐松开了揽着赵姬的手,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往旁边退了几步,在客位上坐下了。赵姬也敛了神色,端端正正地坐好,伸手抚平裙上的褶皱,又抬手理了理发髻,确认无误后,才扬声道:“请相国进来。”
殿门被推开,吕不韦缓步而入。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青色的深衣,腰间束着素带,通身上下不见奢华,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度。发丝一丝不苟,面容方正严肃,目光从嫪毐身上扫过时,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既不看轻,也不看重,仿佛那不过是一件摆在殿中的家具。
“臣吕不韦,见过太后。”他拱手行礼,姿态恭谨,无可挑剔。
赵姬抬手示意:“相国不必多礼,坐吧。”
吕不韦在客位落座,恰好与嫪毐隔了一个位子。他没有看嫪毐第二眼,直接开门见山:“臣今日前来,是为王上加冠亲政一事。”
赵姬的眉头微微一动。
加冠亲政。
“相国的意思是?”赵姬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吕不韦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呈上:“这是臣拟定的加冠礼程。时间定在今秋,地点在雍城——旧都之礼,不可废。至于朝政交接的诸般事宜,臣已与朝中诸臣商议过了,这是初稿,请太后过目。”
赵姬接过竹简,展开看了看。密密麻麻的字迹,写满了礼仪规制、朝政交接、官员任命等等事项。她看得很慢,不是因为她看得仔细,而是因为她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想一想,吕不韦今天来,究竟是来“商量”的,还是来“通知”的。
“相国辛苦了。”赵姬合上竹简,放在一旁,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这些事,相国与朝臣们商议着办便是。只是政儿那边——”
“王上已知晓。”吕不韦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可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臣已禀报王上,王上没有异议。”
赵姬注意到,吕不韦说的是“禀报”,不是“商议”。她的心往下沉了沉,面上却不动声色。
“那就好。”她说,“政儿大了,该自己拿主意了。”
嫪毐坐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他端着一盏茶,垂着眼帘,仿佛对这番对话毫无兴趣。可他的耳朵一直竖着,一个字都没有漏掉。加冠亲政——嬴政要亲自掌权了。那吕不韦呢?吕不韦的权力会不会被削?他嫪毐又该怎么办?
他放下茶盏,忽然开口:“相国,王上加冠之后,这朝堂上的事,是不是就全由王上做主了?”
这话问得看似天真,可吕不韦是什么人?他听出了这句话底下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他转过头,看了嫪毐一眼,这一眼比方才那一眼多了些东西——不是看轻,也不是看重,而是一种警告。
“长信侯,”吕不韦的声音不高不低,“王上加冠亲政,乃是秦国历代先君传下的规矩。王上做主,理所应当。你我身为臣子,自当尽心辅佐,以报王恩。”
嫪毐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干笑了两声:“相国说得是,是臣多嘴了。”
吕不韦收回目光,转向赵姬,语气又恢复了方才的沉稳:“太后,加冠礼的事,臣会继续跟进。若有需要太后定夺之处,臣再来请示。”
赵姬点了点头:“相国费心了。”
吕不韦起身告辞,走到殿门时,脚步微微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嫪毐身上,停留了不到一息的时间,然后收回视线,大步走了出去。
殿门在吕不韦身后合拢。赵姬和嫪毐同时松了一口气,那口气里藏着的东西却截然不同——赵姬松的是伪装,嫪毐松的是紧张。
“他方才那眼神,你看见了没有?”嫪毐站起身来,走到赵姬身边,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恼怒,“跟看蝼蚁似的。”
赵姬没有接话。她拿起那卷竹简,又展开看了看,目光落在“亲政”二字上,停留了很久。
“太后,”嫪毐凑过来,压低声音,“王上加冠之后,吕不韦还能不能压得住?”
赵姬将竹简合上,放在一旁,没有回答。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天边透出一线淡淡的日光。赵姬望着那线光,忽然想起方才嬴政离去时的背影——玄衣博带,脊背挺直,一步一步走在长长的回廊里,不曾回头。
那是她的儿子。
可她已经越来越看不懂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