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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赵 ...

  •   赵偃坐在那张从父王手中接过来的王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殿中那个须发花白的老将。

      廉颇。

      他站在那里,像一株扎根在泥土里的老松,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毫不躲闪地直视着王座上的赵偃。殿中其他臣子都低着头,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声,只有郭开站在赵偃身侧,眼珠子转来转去,不知在盘算什么。

      “廉将军,”赵偃的语气不咸不淡,“你方才说什么?寡人没听清。”

      廉颇的声音浑厚如钟,震得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落:“臣说,春平君没有出卖赵国。他随秦军而来,不是为了帮秦人打赵国,是为了借机逃跑!”

      殿内一片哗然。

      赵偃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动怒前的习惯动作。

      “廉将军,”赵偃的声音冷了几分,“你是说,寡人的兄长,带着秦兵来打赵国,是为了‘逃跑’?跑到哪里?跑到秦军的营帐里?”

      廉颇毫不退让:“春平君在咸阳被困多年,归国无门。成矯伐赵,他若拒绝,便再无脱身之机。随军而来,不过是想趁乱脱身罢了。老臣在军中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他若真投了秦,何必在阵前毫无作为?以他对赵国的了解,若真心助秦,漳水一线的赵军早就溃了!”

      赵偃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盯着廉颇,目光阴鸷如蛇。廉颇的话,他没有办法反驳——因为廉颇说的是事实。赵烨若是真心投秦,以他对赵国兵力部署的了解,秦军根本不需要在漳水一线僵持那么久。可赵烨什么也没做,或者说,他什么都没来得及做,成矯就叛变了,一切都乱了套。

      可赵偃不想听这些。他不想听任何人为赵烨说话。

      退朝之后,他没有回寝殿,而是坐在偏殿里发了很久的呆。郭开跟在他身后,像一条忠心耿耿的影子,寸步不离。

      “郭开,”赵偃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闷,像是在跟自己赌气,“廉颇是不是跟赵烨有交情?”

      郭开眼珠子微微一转,嘴角不易察觉地翘了一下,旋即收敛得干干净净。他凑上前来,满脸堆笑,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真理:“大王这话可问着了。臣在先王身边服侍多年,这些事最是清楚——廉颇将军,那是最在意春平君的。还有李牧将军,也是一样。春平君在先王跟前的时候,这两位将军隔三差五就要往春平君府上跑,不是议事就是叙旧,亲近得很哪。”

      他说得言之凿凿,仿佛亲眼所见。其实廉颇和李牧对赵烨的看重,不过是寻常的君臣之分、将相之谊,并无任何逾矩之处。可郭开最擅长的,就是把三分真话加上七分佐料,烹成一盘让人难以下咽的菜。

      赵偃低着头,看着自己膝上那双白净的、从未握过刀剑的手,沉默了很久。偏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廊下风吹过的声音,呜呜咽咽的,像什么人在哭。

      “为什么?”赵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自己,“为什么他们都站在他那边?廉颇是他那边的,李牧是他那边的,父王也是他那边的……从小到大,所有人都站在他那边。”

      郭开张了张嘴,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可赵偃忽然抬起头来,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阴鸷,只有一种让郭开从未见过的、几乎是脆弱的、像孩子一样的委屈。

      “若他真回来了,”赵偃的声音微微发颤,“廉颇也好,李牧也好,他们会不会里应外合,把寡人杀了?”

      郭开愣了一下。他看着赵偃那张苍白而惶惑的脸,心底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近乎狂热的情绪。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兴奋。他等的,不就是赵偃害怕、赵偃动摇、赵偃需要一个“忠臣”替他拿主意的这一天吗?

      赵烨啊赵烨,你聪明一世,却不知道——我要效忠我的君王,就会死心塌地。我的君王怕你,我就替他除掉你。没有对错,只有君臣。

      郭开在心里将这番话默念了一遍,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恭顺忠诚的模样。他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一条蛇在草丛中爬行:“大王,臣说句不该说的话——春平君在咸阳多年,与秦人周旋,谁知道他心里装的还是不是赵国?廉颇将军替他说话,李牧将军也替他说话,可他们都是臣子,臣子眼里只有一个君主。若那两个君主不是同一个呢?”

      他没有把话说完。不需要说完。

      赵偃的脸色白了。他想起廉颇在朝堂上那双毫不躲闪的眼睛,想起李牧上书挽留廉颇时那份措辞恳切的奏疏,想起从小到大父王提起赵烨时眼底那份藏不住的偏爱。

      所有人,所有人都在告诉他——赵烨才是那个该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

      他猛地站起身,衣袖带翻了案上的茶盏,茶汤泼了一桌,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往下淌。郭开连忙后退两步,低下头。

      而就在他低头的瞬间——

      说起来,这个郭开,看起来真的如传闻一样,是个爱自己君王爱得死去活来的“开开公主”啊。满朝文武,谁有他这般“赤胆忠心”?谁有他这般“死心塌地”?只不过旁人的忠心是对着赵国的江山社稷,而他的忠心,是对着赵偃的恐惧和不安,精准投喂,从不失手。

      赵偃在殿中来回踱了几步,忽然站定,声音硬得像石头:“廉颇走了便走了。至于赵烨——他回不来。寡人不让他回来,他就永远别想回来。”

      郭开抬起头,满脸堆笑,声音清脆得像一个得到了夸奖的孩子:“大王圣明!”

      廉颇离赵的消息传到咸阳时,已是月余之后。

      赵婉是从严闻的信中得知的。夫子写得很急,字迹潦草,墨迹浓淡不一,可见写信时心情之激荡:“廉将军被逼离赵,往投魏国。赵国失一柱石,老夫痛心疾首,夜不能寐。婉儿,你务必想办法联系李牧将军,让他出面挽留。廉颇若去,赵国再无良将矣!”

      赵婉读完信,手微微发抖。廉颇走了。那个在朝堂上替赵烨说话的廉颇,被赵偃逼走了。不是辞官,不是告老,是被一个昏君和一个奸相联手赶走的。

      她立刻提笔写信给李牧。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联系那位驻守边关的大将,她不知道李牧会不会理会她,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送到边关,不知道一切还来不来得及。可她必须试一试。

      信送出去了,如石沉大海。

      一个月后,严闻又来了一封信。这一次,夫子的字迹更加潦草,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李牧上书挽留,赵偃不准。廉颇已至魏国,魏王虽收留,却不敢用。廉颇老矣,尚能饭,然无人与食。婉儿,赵国完了。”

      赵婉坐在窗前,将那封信看了三遍,然后凑到灯盏上,看着火舌一口一口地吞掉那些字。

      那个须发花白的老将,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在泥土里的老松,风吹不倒,雨打不弯。赵偃不配有这样的将军,赵国不配有——可赵国偏偏有过,而赵偃亲手把他赶走了。

      赵婉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没有擦,任由它们一滴一滴地落在案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质子府里,赵烨的日子依旧平静如水。

      他每日照例去少府整理典籍,对秦吏恭敬有加,看不出任何异样。可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不是现身,而是留下痕迹。有时是一片树叶,压在窗棂下,叶脉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字;有时是一块石头,放在门槛上,石头上系着一根麻绳;有时什么也没有,只是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多了一道只有他才看得懂的标记。

      他开始搞郭开。

      赵烨通过咸阳城里那些三教九流的关系,放出了一些似真似假的消息——说郭开在邯郸城外的庄园里藏了多少金银,说郭开背着赵偃与秦国某位大臣有书信往来,说郭开克扣边军粮草中饱私囊。这些消息不是直接传到赵偃耳朵里的,而是通过市井闲谈、茶馆酒肆,一点一点地渗入邯郸的空气之中。

      郭开最近很烦。他总觉得走到哪里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可一回头,那些人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该干什么干什么。朝堂上,也有几个平日里不怎么说话的大臣开始用异样的目光看他,那种目光里有怀疑,有鄙夷,还有一种让他后背发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不知道这些风言风语是从哪里来的。他查过,查不到。源头像是藏在迷雾里,摸不着,抓不住。他不知道的是,那些话的源头,远在千里之外的咸阳,出自一个被他困在质子府里的、本该老老实实整理典籍的春平君之手。

      郭开被逼得有些急了。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该怎么应对这些流言,该怎么重新赢得赵偃的信任,该怎么把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揪出来。可他越想越乱,越乱越怕,越怕越觉得自己四面楚歌。

      可他毕竟是郭开。这些年能在赵国朝堂上屹立不倒,靠的不只是谄媚,还有一样东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赵国,权力不是靠本事挣来的,是靠别人的把柄换来的。你把一个人捏在手里,他就得听你的话。你手里攥着越多人的把柄,你的位子就越稳。

      这个道理,郭开学了半辈子,用了一辈子。赵烨想搞他?行。那就让赵烨尝尝被反噬的滋味。

      郭开开始收集赵烨的“罪证”。

      这件事他做得很隐秘,隐秘到连他最亲近的门客都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他翻遍了赵国朝堂上所有与赵烨有关的文书、信函、奏报,一字一句地抠,一笔一画地查。不够。这些还不够置赵烨于死地。

      他需要更狠的东西。

      那一夜,郭开在书房里坐了很久。面前的案上摊着几卷竹简,上面记载的是赵烨在咸阳期间的一些动向——包括他随成矯伐赵、包括他在阵前的种种表现、包括他被秦人“护送”回咸阳后的种种言行。这些东西单独看,什么问题都没有。可如果把它们串起来,再添上几笔——

      郭开的眼睛亮了。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在一卷空白的竹简上开始写。他的字很漂亮,是多年练出来的那种工整圆润,一笔一划都透着一种让人舒服的温驯。可那上面写的内容,却像毒蛇的信子,冰冷而致命。

      他写:春平君赵烨,暗中联络廉颇,欲共谋不轨。廉颇离赵赴魏,非因与大王置气,实为赴魏与赵烨之密使接头,商议迎赵烨归国夺位之事。

      他写:春平君赵烨,在咸阳期间与秦人虚与委蛇,实则暗中与赵国旧部书信往来频繁。臣郭开冒死收集罪证若干,附于卷后,请大王御览。

      他写这些东西的时候,手没有抖,心没有慌,甚至嘴角还微微翘着。因为他知道,这些东西是不是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赵偃需要它们是真的。赵偃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光明正大的、可以说服天下人的理由,来解释为什么他不能让赵烨回来。

      他是郭开,是赵国的“开开公主”。这个绰号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流传的,起初是朝中同僚在背后打趣他,说他整日跟在赵偃身后,像个被宠坏的公主。后来传到民间,便成了“开开公主”,带着几分嘲讽,几分戏谑,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轻蔑。

      可郭开不在乎。他在乎的从来不是别人怎么看他,他在乎的是——他手里的权力稳不稳,他脚下的位子牢不牢。至于那位子是怎么来的,用了什么手段,害了什么人——那不是他需要考虑的事。他要效忠他的君王,就会死心塌地。其他的,都靠边站。

      这一次,他觉得自己稳了。

      罪证整理完毕的那天夜里,郭开在书房里独自饮了一壶酒。酒液入喉,火辣辣的,像一条线从喉咙烧到胃里。他眯着眼睛,望着案上那几卷竹简,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春平君,”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不是能吗?你不是想回来吗?我看你这次怎么回来。”

      窗外,邯郸的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沉沉的、压得很低的乌云,像一口倒扣的锅,罩在整座城池之上。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被夜风吹散了。

      郭开那封构陷赵烨的密信,千里迢迢送入咸阳宫时,他在邯郸府邸之中,只觉大局已定,心中万般安稳。

      信文铺陈数千言,笔墨淋漓,字字诛心。开篇便痛斥赵烨心怀异志、狼子野心,细数其滞留咸阳、蛰伏蛰伏、暗藏祸心的种种不实罪状,末了更是隐隐警示大秦,赵烨一日不除,便是秦国一日隐患。通篇文字,句句标榜忠心,字字自诩为公,全然一副为秦分忧、为秦王殚精竭虑的赤诚姿态,仿佛纸页之间,都萦绕着一片忠君为国的恳切。

      他在心底反复斟酌这番说辞,越想越觉坦荡无愧,理所应当。至于信中所列罪状是否属实、赵烨是否真有不轨之举——他郭开言之凿凿,那便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密信送出之后,郭开日日伫立府中,遥望咸阳方向,殷殷等候回音。他盼着嬴政的批复,盼着赵烨被严加管束、甚至获罪受惩的消息。心中早已预想无数次后续光景,只待消息传回邯郸,他便可不动声色地禀报赵偃,佐证君王猜忌,坐实赵烨异心。

      可朝朝暮暮的期盼,最终只等来一场空寂风尘。

      咸阳杳无回音。

      不仅未有只字片语的答复,那封被郭开视若制胜筹码的密信,竟在秦国朝堂之上被当众传阅。老臣王绾素来刚正肃穆、秉笔直谏,言辞素来锋利如刃。当日朝堂之上,他当众将那封密信掷于案几,声色凛然,字字铿锵:“郭开口蜜腹剑、惯弄是非,在先王之时便屡进谗言、构陷忠良,如今又欲离间秦赵、祸乱秦庭!王上若信此等小人之言,便是自损威仪、与奸佞同流!”

      高台之上,嬴政默然静听满朝议论,良久,只淡淡落下四字:“知道了。”

      此后,那封密信便被随手搁置一旁,再未被翻阅过半次,彻底沦为无人问津的废纸。

      事后近臣私下问询,不解秦王为何对郭开的谗言全然置之不理。彼时嬴政正伏案批阅奏章,烛火映得眉眼清冷威严,他头也未抬,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全然的漠然与笃定:“郭开此人,早已无半分信义可言。便是民间官府借粮,亦不会信他半句许诺,他笔下所言、口中所诉,寡人一概不信。”

      世人皆言郭开忠心耿耿,誓死效忠赵王,坊间更是戏言他是偏爱主上的“开开公主”。纵观赵国朝野,无人似他这般对外标榜赤诚、至死追随。可世人皆不知,旁人的忠心,系于家国山河、黎民社稷;唯独郭开的忠心,从来精准贴合赵偃的怯懦与猜忌,逢君所惧、投君所虑,从无半分偏差。

      只是这一次,他惯常的谄媚构陷、精准逢迎,错送到了嬴政眼前。秦王不接他的伎俩,便是他万般算计,尽数落空。

      这番消息传回邯郸,郭开听闻始末,瞬间面色涨得通红,胸中郁结难舒,半晌哑口无言。他字字斟酌、精心杜撰的罪证,他引以为傲的绝妙算计,在秦王眼中,竟连废纸都不及。他死死攥着那封辗转退回的密信,指节用力到泛白,心口似被巨石堵塞,万千愤懑屈辱,咽之不下,吐之不出。

      可他束手无策。千里相隔,他无从奔赴咸阳与秦王辩驳,只能将王绾之名,暗暗刻在心底,咬牙隐忍,暗誓来日必报此仇。

      而身处咸阳质子之地的赵烨,自始至终,对此番隔空构陷一无所知。他依旧日日前往少府整理古籍典册,对秦廷众吏恭谨有礼,闲暇之时便静坐老槐树下读书习字,安稳蛰伏,沉静度日,不受半分风波牵连。

      暮春日暮,天光温柔。这日赵烨自少府出府,并未径直返回质子府,反倒择了一条僻静幽巷缓步慢行。晚风拂袖,褪去了冬日余寒,裹挟着浅浅淡淡的花木清香,漫过周身。

      行至巷中,他脚步倏然顿住。

      前方老槐树下,赵婉蜷身而坐。她双膝屈膝,双臂环膝,头颅低垂,看不清眉眼神色,唯有单薄的肩头,不住微微轻颤。侍女青禾立在不远处,满面焦灼忧心,却不敢上前惊扰。

      赵烨心头骤然一紧,快步上前。

      “婉儿?”

      闻声,赵婉缓缓抬首。一双澄澈眼眸泛红湿润,纤长的睫羽之上,还凝着未干的泪珠,摇摇欲坠。望见来人是赵烨,她下意识抬手拭去眼角湿痕,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兄长,你怎么在这儿?”

      赵烨并未应声,只俯身蹲落,平视着她的双眼。那眼底盛满未散的委屈,似受伤蛰伏的小兽,隐忍缄默,却藏不住满目酸涩。

      “怎么了?”他声线轻缓温柔,一如年少之时,在龙台宫之中,见她摔倒落泪,俯身替她轻抚伤口、温声安抚的模样,“谁欺负你了?”

      赵婉轻轻摇头,唇瓣翕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尽数咽入心底。一旁的青禾终究按捺不住,压低声音轻声禀报:“公子,是燕国那边来了信……”

      赵婉立刻侧目瞪她一眼,青禾当即噤声垂首,不敢多言。寥寥数语,已然让赵烨洞悉原委。

      燕国,太子丹。

      “赵蘅怀孕了。”赵婉的声音极轻极淡,似随风飘落的槐叶,轻飘飘落在风里,“太子丹要当父亲了。”

      她未曾诉说委屈,未曾倾诉不甘,只是平静地陈述一则既定的事实。可微红的眼眶、发颤的唇瓣、蜷缩紧绷的身姿,早已将她心底所有隐忍的酸涩与怅然,尽数袒露。

      她本是最贴合太子丹的婚约之人,本该稳居燕太子妃之位。可命运颠沛,将她困于咸阳为质,旁人取而代之,坐拥本该属于她的机缘与名分。如今旁人身怀子嗣、前程安稳,唯独她困于异地,只能独自藏身僻静巷陌,默默垂泪,无人可诉。

      赵烨默然片刻,旋即落座她身侧,与她并肩倚靠在老槐树斑驳的树干之上。暮风吹过,槐叶簌簌作响,声声错落,恰似一曲无人吟唱的晚风小调。

      “婉儿,”赵烨抬眸望向远方昏沉的天际,语调沉稳笃定,缓缓开口,“太子丹……不算什么。”

      赵婉侧首凝望着他。

      赵烨未曾看她,目光远眺暮色沉沉的天际,嗓音沉稳,带着独属于兄长的安稳与笃定:“他娶妻生子,皆是他的机缘造化、个人抉择,与你无关,你不必挂怀于心。”

      “我没有——”赵婉下意识想要辩解。

      “你有。”赵烨轻声打断,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你是我一手看着长大的妹妹,你心底的情绪,瞒不住我。”

      赵婉一时无言,缓缓垂首,望着鞋尖沾染的细碎泥土,良久,才极轻地应了一声。

      赵烨抬手,一如儿时无数次那般,轻柔揉了揉她的发顶。掌心力道轻柔温润,如云絮拂过发丝,抚平些许她心底的酸涩。

      “日后,”他声线沉敛,似郑重许诺,又似暗自立誓,“兄长给你寻个更好的。”

      赵婉抬眸望他,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湿意,隐约透出几分生机:“什么更好的?”

      赵烨略一思忖,神色认真,字字恳切:“比太子丹挺拔英武,比太子丹强健磊落,比太子丹骁勇善战,更比太子丹知冷知热、懂得疼人。你心中期许何种良人,兄长便为你寻来何种良人。”

      这般直白质朴的话语,带着几分坦荡赤诚,让赵婉酸涩的心稍稍松动,嘴角堪堪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可那点笑意转瞬即逝,又被眼底翻涌的怅然淹没。

      “兄长,你别哄我了。”她垂着头,声线闷闷沉沉,带着几分自我怅惘,“我这辈子,怕是……”

      “怕是什么?”赵烨陡然正色,语气郑重,“你是赵国金枝玉叶,是先王最疼爱的嫡女,是世间澄澈坦荡的秋泓。天上星辰高远,兄长或许无从摘取,可这世间最好的良人,兄长纵使拼尽一身性命,也必为你寻来。”

      赵婉眼眶再度泛红,这一次,泪水却未曾坠落。她重重颔首,将脸庞深深埋入双膝之间,轻声应道:“那我等着。”

      赵烨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旋即起身,拂去衣袍沾染的浮尘,朝她伸出宽厚温热的手掌:“走吧,天色将晚,我送你回去。”

      赵婉抬手握住他的掌心,顺势起身。她的手掌纤细微凉,被他宽大温暖的掌心稳稳包裹。兄妹二人穿行在暮色长巷之中,夕阳西垂,将两道身影拉得悠长,石板路上光影交叠,如两棵相依相偎、风雨相伴的春树。

      青禾缓步跟在身后,望着前方交叠的两道身影,鼻尖骤然一酸,眼底湿热欲落。她连忙垂首俯身,佯装整理鞋带,久久未曾抬头。

      是夜,棠梨馆静谧无声。赵婉临窗静坐,久坐未眠。她已然敛去所有泪痕,心底一遍遍回荡着赵烨的许诺——日后兄长给你寻个更好的。

      她素来信他。兄长从无虚言,一诺千金。纵然如今的他,身陷咸阳为质,身不由己、前路未卜,可他亲口许下的诺言,她便全然信赖,满心期许。

      夜色沉沉,明月穿云而出,清辉遍地,洒满窗棂。赵婉望月沉思,恍惚忆起年少时光,彼时身居邯郸王宫,懵懂天真,曾垂首问母:“母亲,月中住着何人?”

      母亲温声答她:“住着嫦娥仙子。”

      “嫦娥孤身一人吗?”

      “是啊,孤身一人。”

      “那她会不会孤单?”

      母亲沉吟片刻,温柔浅笑:“她有玉兔相伴,岁岁年年,不曾孤寂。”

      少时不解其意,历经世事,她方才恍然通透。世间最极致的孤单,从来不是孤身一人,而是心有所念、念而不得,心底藏着一人,却咫尺天涯、无从相伴。

      而她多年郁结怅然,从来无关太子丹。所谓遗憾、不甘,不过是愤懑命运不由己,愤懑一生际遇皆被旁人摆布,连半分选择的余地都无从拥有。

      她心底真正惦念之人,模糊无迹,无从探寻。或许来日终得相逢,或许此生终究无缘。

      可兄长已然许诺,许她一场更好的相逢。

      那她便静静等候。等候那个身姿挺拔、磊落勇武、温柔赤诚的良人,身披天光、策马而来,赴她一场岁岁年年的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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