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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骤闻赵烨结交吕不韦之举,赵婉心头骤紧,通体生寒。

      吕不韦掌秦国权柄数十载,老奸巨猾、权势滔天,连嬴政亦需隐忍周旋。赵烨以一介赵国质子、无根无援之身攀附此等巨鳄,在她看来,无疑是与虎谋皮、自投罗网。

      她瞬间看透兄长表层意图:必是察觉赵国朝堂异变、秦国暗流涌动,不甘坐以待毙,欲借吕不韦势力谋求生路、博弈政局。

      可此策险至极致。

      吕不韦唯利是图,只会利用棋子,绝不会为人作嫁。一旦赵烨失去价值,转瞬便会被弃如敝履,甚至沦为吕不韦向嬴政表忠的祭品。更致命的是,嬴政本就猜忌吕不韦至深,赵烨此时贴近吕系势力,无异于主动触碰嬴政逆鳞,将兄妹二人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糊涂!”

      赵婉踱步室内,心绪焦灼。她深知赵烨绝非鲁莽愚钝之人,此举必是绝境求生的险招。局势紧迫,她即刻召来青禾,压低声音传下密令:“递话王兄,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勿为人作嫁衣,置身事外为上。”

      隐晦箴言,暗藏警示。她盼兄长及时收手,远离秦宫内斗,保全自身。

      与此同时,赵婉心知时局倒逼,不容缓步蛰伏。秦赵棋局早已暗流翻涌,她必须破局,借势立身,方能为兄妹二人、为危殆赵国搏一线生机。

      未等她筹谋妥当,一则公开讯息悄然至,字字惊心。

      吕不韦,拒了赵烨。

      态度决绝,更带轻蔑。他对心腹直言:“丧家之犬,火中取栗,愚不可及。”

      在吕不韦眼中,失国无援的赵烨毫无利用价值,攀附之举徒增事端。更狠戾的是,为自证清白、向嬴政表忠,他径直将赵烨私相接触之事,悉数密报秦王。

      刹那间,赵烨处境危如累卵。

      惊惧之下,赵婉却于绝境乱象中,窥破了最关键的棋局破绽。

      吕不韦极力撇清、主动报备、杜绝与赵国废太子的一切牵扯,足以证明:赵国废长立幼、赵偃篡位夺权的变局,与吕不韦毫无干系,甚至非其所愿。

      吕不韦置身事外,那能一手操控赵国内政、扶植昏庸傀儡赵偃、借赵乱牟利者,唯有一人——嬴政。

      是嬴政,绕过吕不韦,暗中布局赵国朝堂,以傀儡弱赵、以内乱耗赵,从根基瓦解山东六国,为其一统霸业铺路。

      所有过往疑点尽数豁然:秦国放行她归国奔丧,却死死软禁能力卓绝的赵烨;赵偃篡位一帆风顺、郭开祸国肆无忌惮;秦国对赵谋略步步精准、有条不紊……

      从来不是偶然,是嬴政精心筹谋的灭国阳谋。

      滔天恨意翻涌心头,赵婉却强行压下所有情绪。怒怨无用,唯有顺势破局,方能翻盘。她即刻敲定新策:不再局限窥探秦之军情,转而深耕秦廷权斗,查清嬴政操控赵国的全部暗线,借秦内部矛盾,为赵国博取喘息之机。同时务必传讯赵烨,令其即刻蛰伏、装傻避祸,褪去所有锋芒。

      她重整布局之际,一封出自赵烨之手的隐秘密信,悄然送达。

      读罢密信,赵婉浑身震愕,冷汗浸透衣衫。

      她终究,低估了自己的兄长。

      赵烨主动结交吕不韦,从来不是病急乱投医的鲁莽之举,而是一场算尽人心、赌尽自身的精准试探。

      身陷秦狱、隔绝外界的他,远比任何人更早洞悉赵偃上位的诡异。他分明察觉,秦廷高层对赵国变局的默许姿态极为割裂,绝非统一口径。为查清幕后操盘之手、摸清秦廷权力格局,他布下这步险棋。

      他赌吕不韦的反应,赌秦廷的权心!

      而最终结果,完美印证他所有推演:

      其一,吕不韦断然拒之、急于切割,证实赵国之乱与吕系无关;

      其二,吕不韦主动告密献忠,坐实幕后棋手是嬴政,彻底坐实秦灭赵的内政阴谋;

      其三,也是最致命、最珍贵的情报——吕不韦的惶恐避嫌、刻意示好,尽数暴露嬴政与吕不韦势同水火、积怨极深,秦王早已蓄意铲除仲父势力。

      一步险棋,以自身危局为饵,试出秦廷最核心的权力裂痕,勘破两国博弈的全部真相。

      赵婉心中惊涛骇浪,瞬间通透所有前因后果。

      嬴政扶植赵偃,既是弱赵之策,亦是制衡吕不韦的权谋,借此削弱吕不韦对外影响力,试探朝堂局势。嬴政的城府与野心,远超世人揣测。

      但绝境之中,终逢生机。

      秦廷两大巨头裂痕毕露、内斗将至,看似凶险滔天的困局,已然裂开一道可借势翻盘的缝隙。

      秦非铁板一块,嬴政与吕不韦的权斗内耗,便是赵国唯一的喘息之机。

      赵婉立在窗前,指尖捻着一捧细碎黑灰。

      方才那页承载兄长字迹的密信,已被她就着灯火焚尽。铜盆之内,纸灰轻飘飘散落,风过便欲消散,可她心中的疑云,却愈发浓重翻涌。

      咸阳质子府守备森严,三重令牌层层核查,衣食住行皆被严密监视。赵烨身陷囹圄,一举一动皆在眼线之下,竟还能隐秘传出密信,绝非侥幸。

      这意味着,质子府的天罗地网,早已被人悄然撕开缝隙,且对方手段隐秘、布局极深,能在秦军严防之下,将消息稳稳送入棠梨馆。

      “青禾。”赵婉声线沉静。

      青禾应声入内,低声回禀:“公主,信是夹在后门台阶的枣糕匣中,油纸封存、石块压顶,无人近身递送。糕点无毒,皆是寻常吃食。”

      她顿了顿,添上一句关键异动:“近几日,暗处总有人窥伺棠梨馆。绝非秦国守军,人影飘忽、转瞬即逝,不似怀有恶意,反倒像在暗中看护。”

      赵婉脊背微绷,眸色沉凝。

      看护?

      这话骤然撬开了她尘封的幼时记忆。

      母亲芈由在世时,极少提及楚国旧事,对自己的出身更是讳莫如深,从不与人多言半句。她唯一记得的,是母亲临终前偶然提起,幼时在楚宫沉浮,冥冥中总有无形之人暗中护佑。

      从前她只当是宫中寻常宫人照拂,如今细思,处处皆是蹊跷。

      芈由本是楚宫庶女,生母无名无分,只是浣衣局一介卑微宫女,侥幸被楚王临幸,生下她后便草草得了个空置位份,从此彻底沉寂深宫,无人问津。

      世人皆不知其名,芈由此生,亦从不肯提及生母分毫。

      她幼时曾懵懂追问,生母临终前将她唤至榻前,气息微弱,字字寒凉,道破她一生无根无凭的宿命:“你知道自己为何名唤芈由?芈由靡由,你来人世间,从来就没有任何缘由。”

      无由来,无归处,无亲族依仗,无君王垂怜。

      正因这般虚无身世,芈由半生缄默,从不谈及楚宫过往,不攀王室亲缘,孤身远嫁赵国,活得淡泊隐忍,仿佛世间无根浮萍。

      可若是当真一无所有,为何会有这般隐秘势力,跨越两国,世代护佑她的后人?

      赵婉心头寒意渐生。

      她无从判定这些暗处之人的来意。是母亲遗留的后手,还是别有用心之人布下的诱饵?咸阳棋局步步杀机,最忌轻信,一旦是敌人设下的圈套,顺势牵查,她与兄长必将万劫不复。

      一念及此,赵婉当机立断:“焚毁糕点,清干净后门所有痕迹。日后撞见暗处窥伺之人,一概无视,不接应、不靠近、不搭话。”

      青禾迟疑:“可若他们是来相助的……”

      “我赌不起。”赵婉打断,眼眸盛满超越年岁的冷彻清醒,“咸阳城内,你我兄妹唯有彼此可依。错信一次,便是满盘皆输。”

      青禾默然颔首,依令行事。

      赵婉凝望着盆中纸灰,心绪复杂。兄长顺利传信,让她稍感心安,可这凭空浮现的隐秘势力,让整盘棋局愈发诡谲难测。

      她全然不知,这份跨越十七年的守护,早已在数十年前的楚地,悄然落子。

      昔日楚都寿春,深宫浩大,容纳万千繁华与阴私,却容不下芈由母女一席之地。

      芈由的生母,是连姓名都不配留存于宫籍的宫女,一生卑微如尘。她诞下芈由,未曾享一日荣宠,临终唯留那句谶语,断了女儿对出身、对亲缘、对过往的所有念想。

      三岁失恃的芈由,自此在楚宫偏僻偏殿独居,不争不抢、无欲无求,刻意活成透明之人。她从不参与宫闱纷争,不攀附任何势力,默默熬过无人问津的年少岁月。

      十岁起,她常悄悄溜出王宫,给城外乱葬岗的流民、孤弱施粥赠食。她不求声名,不图回报,只因心底纯粹恻隐。那些流离失所的苦命人,皆敬称她一句“神女”。

      寒冬风雪之日,她偶遇落魄绝境的武识商。

      彼时武识商身为墨家行剑传人,身怀机关、守城、诡辩诸术,却穷途末路、三日未食。芈由一碗热粥,解了他绝境之困。

      于旁人而言,这是微不足道的善意;于武识商而言,是绝境唯一暖意,是值得毕生报答的恩情。

      他看透芈由清冷无根的身世,知晓她困于深宫、身不由己,主动为她谋划出路,举荐她远赴赵国,依托赵王立足,远离楚宫囚笼。

      临行之前,他许诺护她周全。

      不久后,武识商只身入邯郸王宫求见赵孝成王。褐衣芒鞋立于大殿之上,面对一国之君依旧神色坦荡,直言要献上一份特殊“礼物”。当他道出芈由的身世与品性,又点出接纳这位楚女,可在楚赵邦交上多留余地时,赵王当即动了心思,命人传芈由入宫觐见。

      那日殿中庄严肃穆,文武两侧侍立。芈由一身素色衣裙,仅簪一朵素绢小花,不施粉黛,不着华饰,安静立在殿心。她身姿纤柔,眉眼清宁,周身无半分刻意逢迎的姿态,倒像一株遗落于宫墙之内的寒梅,干净得不染半点尘俗。

      赵王阅尽后宫佳丽,见惯了眉眼间的欲望与算计,初见这般澄澈无波的模样,心中不由得一动。一番问询过后,见她应答得体、心性沉稳,便当即应允,将她纳入后宫,封为美人。

      芈由屈膝谢恩,抬眸时,远远望见殿外廊下立着的武识商。那人眸中含着浅淡笑意,无声示意她安心。

      入赵第三年,芈由诞下公子,赵王欣喜万分,亲自为孩子取名赵烨。

      消息传到城外草庐时,武识商正督导一众孤儿习练剑术。听罢来报,他敛去笑意,神色郑重地对众人下令,往后操练加倍。

      “你们的公子,是神女的血脉。”他望向邯郸王宫的方向,语气沉肃,“他日若有歹人加害,你们便要以身相护。”

      这群被芈由接济过的孤儿,早已将恩情刻入心底,齐齐握紧木剑,应声领命。

      自此,武识商一诺千金,布下一盘横跨两国的长远棋局。他分批遣散弟子,潜伏四方。有人扎根邯郸市井朝堂,有人深入秦国咸阳腹地,伪装成商贩、杂役、兵卒、仆役,隐于市井朝野,无声蛰伏。

      他们唯一的使命,便是世代守护芈由的一双儿女。

      赵烨自幼便知自身有暗卫护持。六岁于赵宫御花园遭遇刺客,暗处人影无声除险,让他彻底明白,有一批无名之人始终在为他挡避风雨刀光。

      远赴咸阳为质前夜,他接过暗卫转交的“行剑”铜牌,谨记规矩:非绝境,不启底牌,不轻易牵动暗处势力,只为留存最后一道保命防线。

      他隐忍蛰伏多年,从不主动联络暗卫。此番冒险传信,亦是深思熟虑。秦廷权斗凶险,兄妹二人音讯隔绝,他唯有借这条隐秘暗线传递消息,一则告知妹妹自己安好、尚可周旋,二则隐晦提点她身后尚有依托,不必独自惶惶惊惧。

      他深知暗卫一旦动用,暴露的风险便会陡增,可比起隔绝无援的绝境,这般冒险值得。

      此刻棠梨馆的巷陌阴影之中,一名身着短褐、形同乞丐的男子正靠墙静立。他满面泥垢,混在市井尘埃里毫不起眼,唯有掌心层层叠叠的厚茧,泄露了常年握剑的痕迹。

      此人已在此守护赵婉三年,日日夜夜隐于暗处,只观不语,不惊扰分毫。

      青禾端着水盆出门倒水,目光扫过巷中之人,只当是寻常流民,并未放在心上。窗前凝神思索的赵婉,亦未曾识破这藏在烟火之下的守护。

      枚铜牌挂在窗棂上不到半日,便有人来取了。

      赵烨甚至不知道那人是怎么进来的。质子府的守卫昼夜轮值,连只苍蝇飞过都要盘查一番,可那枚铜牌消失得无声无息,仿佛被风卷走了一般。次日清晨,送菜的农夫照例挑着担子进了后院,赵烨的案上便多了一卷密信。

      信是严闻写的。夫子不擅废话,寥寥数行,却把邯郸的局势说得分明:赵偃登基后整日与倡女厮混,郭开把持朝政,边军粮草被克扣了三成,李牧上书无人理会。末尾一句,墨迹尤其浓重——“朝中但有识之士,无不翘首盼长公子归。”

      赵烨将信凑近灯盏,看着火舌舔过每一个字。纸灰落在铜盆里,他用指尖拨了拨,碎成齑粉。

      他并不意外。

      从吕不韦那句话出口的瞬间,他就知道自己猜对了。赵偃的位子,是秦国给的。或者说,是吕不韦给的。而吕不韦给他这把椅子,不是为了赵国的安稳,而是为了自己的算盘——一个亲秦的赵王,一个被困在咸阳的长公子,一盘随时可以收网的棋。

      现在的问题是:嬴政知不知道这盘棋?

      赵烨想起前些日子质子府看守的闲谈。说秦王近来在朝堂上几次驳了吕不韦的面子,虽不激烈,却也不似往日那般言听计从。又说起嫪毐,那个吕不韦送进宫的假宦官,如今愈发张狂,竟敢以秦王假父自居。嬴政年轻,却不是傻子。这种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裂痕已经有了。只是还没人知道它有多深。

      赵烨将这些念头压在心底,每日依旧读书习字,对秦吏恭敬有加,仿佛那个去找吕不韦求情的人不是他。直到那日,一道意想不到的旨意送到了质子府。

      相国府来人,说吕相国念春平君才学,特举荐其在少府下属谋一闲职,专司典籍整理。

      赵烨跪地接令时,面上恭顺,心中却翻涌不止。

      少府,掌山海池泽之税,说白了就是替秦王管私库的。给他一个整理典籍的闲差,既不涉及机要,又不接触实权,翻不出任何浪花。从表面看,这是吕不韦在安抚他——求放归不成,总得给颗甜枣,免得他狗急跳墙。

      可赵烨品出了另一层味道。

      举荐他的人,是吕不韦。以相国之权,安排一个闲职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何须特意“举荐”?除非——吕不韦在向谁证明什么。证明他还能安排人事,证明他在朝堂上还有话语权,证明他的影响力还没有被蚕食殆尽。

      嬴政那边,恐怕已经不需要吕不韦替他“举荐”了。

      赵烨接下旨意,次日便去了少府报到。官职虽闲,好歹能出质子府的门。每日晨出暮归,往返皆有秦兵“护送”,依旧是被囚在笼中的鸟,只是笼子换了个大些的。可他能接触到的人,能听到的话,终究比困在质子府里多了几分。

      那些零星的、看似无意的闲谈,像碎屑一样落进他耳朵里——嬴政近来亲自过问蓝田大营的操练,调兵虎符的掌管也有了变动,从前由吕不韦亲信把持的要职,悄无声息地换了人。

      赵烨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只是默默地听,默默地记。

      他越来越确定,那层“仲父”与“王上”的温情面纱之下,是一场正在酝酿的风暴。而吕不韦给他这个闲职,与其说是安抚,不如说是一次不动声色的示威——你看,我在秦国还有这个分量。你最好识相。

      赵烨识相。他比谁都识相。

      那日他从少府出来,天色已近黄昏。咸阳的冬日黑得早,暮色像墨汁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整座城池染成灰蒙蒙的一片。护送他的秦兵照例前后簇拥,一行人沿着长街往质子府的方向走。

      行至一处岔路口时,一骑快马从斜刺里冲出来,被前面的秦兵拦住。马上之人翻身而下,衣着华贵,气度张扬,腰间佩剑,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物。

      “春平君?”那人扬声唤道。

      赵烨脚步一顿,抬眸看去。

      成矯。

      秦王嬴政的弟弟,长安君。赵烨在咸阳多年,与这位长安君不过几面之缘,谈不上交情,也说不上过节。成矯此人,年轻气盛,颇得军心,嬴政对他表面上恩宠有加,私下里却有传言说秦王对这个弟弟颇为忌惮。

      此刻成矯站在暮色之中,甲胄未卸,像是刚从军营赶来。他看着赵烨,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热切,那种热切让赵烨心底微微一沉。

      “长安君。”赵烨拱手行礼,不卑不亢。

      成矯摆了摆手,示意那些秦兵退远些,秦兵面面相觑,终究不敢违逆秦王之弟的命令,退开数步,却仍将赵烨围在中间。成矯也不在意,大步走到赵烨面前,压低声音道:“春平君,我有话问你。”

      赵烨心头微动,面上依旧恭顺:“长安君请讲。”

      成矯看着他,那双年轻的眼睛里跳动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光,像是一把刚刚磨利的刀,急着要见血。

      “我近日受王命,将率军伐赵。”

      赵烨的瞳孔几不可见地缩了一下。他垂下眼帘,将那一瞬间的震动掩在睫毛之下,语气平淡如常:“长安君年少有为,王上委以重任,可喜可贺。”

      “少说这些客套话。”成矯挥了挥手,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你是赵国相邦,掌过军政大权,赵国的虚实、兵力部署、粮草囤积之处、关隘薄弱之点,你最清楚。”

      赵烨没有说话。

      成矯的目光愈发炽烈,像是在看一件趁手的兵器:“春平君,你只需将赵国的底细告知于我,待我建功归来,定有重谢。到那时,我在王上面前替你美言几句,放你归赵也未必不可能。”

      赵烨听着这番话,心中泛起一股说不清的荒诞感。

      长安君率军伐赵,却来找赵国的长公子套取情报。这位年轻的将军是有多自信,才会觉得一个赵国的公子会出卖自己的母国?还是说,在他眼里,所有人都是可以收买的棋子,而他自己才是唯一的执棋人?

      赵烨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微微抬起头,迎上成矯的目光。

      “长安君,”他缓缓开口,声音不疾不徐,“赵国虽弱,却非无人。李牧驻守边关,麾下铁骑久经沙场,非寻常之师可破。况且赵军善守,邯郸城高池深,粮草虽不充裕,支撑数月却也不难。长安君远道奔袭,若是速战不成,拖入僵持,恐怕——”

      他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像是在替成矯担忧,又像是在说一件众所周知的事实。

      成矯皱了皱眉,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李牧?一个边将罢了,能有多大能耐?赵国朝堂早已烂透了,赵偃那个昏君整日与倡女厮混,郭开把持朝政,李牧再有本事,后方粮草不济,他能撑几日?”

      赵烨心中微凛。

      成矯对赵国的局势,并非一无所知。他说的这些话,虽不中亦不远矣。可见他对这次伐赵,是做过功课的。可他那股急于求成、目空一切的气势,让赵烨隐约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不是对赵国的危险,是对成矯自己的危险。

      “长安君高见。”赵烨垂眸,语气愈发谦卑,“在下不过是一个被软禁的质子,哪有什么底细可透露。即便知道些什么,也是多年前的旧事,如今赵国的兵力部署,早已换了模样,在下说了也是白说。”

      成矯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宽容,仿佛在说“我懂你的谨慎”。

      “春平君不必急着回绝。”他说,“你慢慢想,想好了再告诉我。我成矯说话算话,日后荣华富贵,少不了你的一份。”

      说完,他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赵烨站在原地,目送那骑背影消失在暮色中,脸上的恭顺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底下那张沉静至极的脸。

      护送他的秦兵围拢过来,催促他继续赶路。赵烨收回目光,低下头,默默往前走。

      脑子里却一刻也没有停过。

      方才那番话,他不过是试探着说了几句,便试出了不少东西。成矯对赵国的情况知道一些,却不深入;他急于建功,却对真正的困难缺乏预判;他嘴上说“替你在王上面前美言”,可那股语气里透出来的,分明不是“替秦王分忧”的忠诚,而是“我要立功”的野心。

      更关键的是——他来找赵烨套话这件事本身,就耐人寻味。

      秦王派他伐赵,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向熟悉赵国的大臣请教,不是去查阅秦军此前与赵国交手的战报,而是来找一个被软禁的赵国质子。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不信任秦王身边的人?还是说明他觉得从正规渠道得不到他想要的东西?

      一个不信任朝堂、不依靠体制、急于在战场上证明自己、甚至不惜找敌国质子套取情报的年轻将军——

      这样的人,心里在想什么?

      成矯这个人,未必有多大的本事,可他有一颗不安分的心。那颗心里装着什么——是对兄长的忌惮?是对权力的渴望?还是对那个至尊之位的觊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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