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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入秦月余,她渐渐察觉言语不通的桎梏。

      秦人日常闲谈,皆操关中本土方言,语速刚硬、腔调晦涩,与赵语天差地别。若非刻意改口说天下通用的雅言,她几乎全然听不懂宫人侍卫的交谈,无从辨析周遭动静,无从察觉暗流风声。

      可偏偏宫中人大多懒于说雅言,日常行事、传话、私语,尽是秦地土语。

      赵婉至此才真切体会到,身陷异乡,语言不通,便是耳目闭塞、处处被动。

      她居于棠梨馆,看似体面优待,实则如闭在一方听不懂外界言语的牢笼里。别人私议她的处境、朝堂的动向、兄长的消息,她全然无从知晓。

      一念及此,赵婉眼底漫上浅浅的茫然。

      她想听懂秦语,想习得关中方言,想不再这般被动闭塞,想能凭自己耳目,探听兄长消息、看清秦宫局势、护住自身与青禾。

      可偌大咸阳,举目无亲,无人可教,无处可学。

      她空有迫切之心,却只能困在这言语隔阂的困境里,寸步难行。

      时序入春,三月暮和,渭水河畔暖风轻扬,正是列国通行的上巳修禊之时。

      秦俗亦重禊礼,准许宫中人臣、列国寓居贵族出苑踏青、临水祓禊,祛除岁秽。

      赵婉入秦已有两月有余,虽身处质位,却未被幽禁软禁,行动尚算宽松。她心底早已藏着一桩打算——借这次修禊出府的机会,去往咸阳集市,悄悄购置几本秦人启蒙蒙书。她急需习得秦地方言,打通耳目隔阂,不再做深宫之中被动懵懂的局中人。

      她一早便向值守宫人提出,要往渭水河畔行修禊之礼。

      宫人不敢擅自应允,即刻层层上禀报备。不过半刻,相府与宫局两处便传下指令:准予赵国公主出馆踏青,需遣专人随行护从,以保公主安危。

      不多时,一名身姿挺拔、神色恭谨的秦庭武士便候在棠梨馆门外。

      嘴上是体面周全的“护卫安危”,实则是寸步不离的监视盯防,一举一动、一行一路,皆要尽数传回上层耳目。赵婉心知肚明,却不露半分异样,坦然受之。

      此番出游,赵婉特意着了一身赵式红黑配色春衣。

      绛红为襟,玄黑为裾,是赵国贵族最端庄利落的踏青常服,艳而不浮,贵而不骄。青丝一丝不苟挽成极为繁复严谨的赵国高髻,层层叠叠、环环相绕,是寻常秦女、楚女皆不会梳的宗室发髻,仪式感极重,一望便知出身不凡。

      她亲手提着一只素竹小篮,身姿秀颀挺拔,缓步踏出棠梨馆。

      此番出行,她无心临水祈福,只慢慢穿行在咸阳街市长巷,目光从容四顾,默默记览街肆布局、房舍排布、人车往来,一点一滴熟悉这座囚禁自己的王城水土与烟火。

      咸阳市井繁华井然,风气硬朗,与温润富丽的邯郸截然不同。路人往来步履匆匆,言语皆是硬朗急促的秦地方言,声声入耳依旧晦涩难懂,更让她坚定了学语之心。

      她一身红黑贵服、制式古雅的赵式发髻,再配上那张幼态清甜、眉眼干净、容色绝殊的脸庞,立在质朴硬朗的咸阳市井之间,格外夺目扎眼。

      街边玩耍的一众秦地孩童,远远望见她,瞬间停下嬉闹,齐齐转头打量。

      孩童心思纯粹直白,不懂什么列国质子、宗室身份,只凭眼缘判人出身。

      见她衣料华贵、配色庄重,发髻精致规整,容貌又生得这般干净娇美,全然是乡里寻常女子未有气度,一群孩童便凑在一处,叽叽喳喳低声嘀咕。

      “她穿得这样好看,肯定是贵族人家!”

      “穿红带黑,梳这么郑重的发髻,是要出嫁的新娘子吧!”
      “定是新妇!贵人新妇手里肯定带喜糖,她的糖一定特别贵、特别甜!”

      童言细碎,声声入耳。

      片刻后,一个胆子最大的孩童攥着小拳头,噔噔跑到赵婉面前,仰着小脸脆生生喊了一句:“新妇!”

      赵婉脚步微顿,当场愣在原地。

      她从未想过,自己以质女之身羁留咸阳,有朝一日竟会被秦地孩童唤作新妇,荒唐又好笑。

      心头一瞬错愕过后,看着孩童澄澈天真、毫无恶意的眉眼,终究不忍拂了这份纯粹童趣。

      她自幼长在赵国深宫,宗室嫡女,锦衣玉食,享用极尽奢贵,身边珍宝零食从不稀缺,几捧糖果于她而言,从来算不得什么稀罕物,更无半分可惜。

      赵婉抬手从竹篮夹层里取出原本打算解馋的喜糖干果,随手抓了满满一大把,温柔递到孩童掌心。

      那糖果精致小巧,糖色透亮,是赵国宫廷特有的蜜渍糖,是咸阳市井孩童从未见过的稀罕吃食。

      孩童骤然得偿所愿,眼睛瞬间亮得通透,连忙对着赵婉认认真真拱手作揖,大声道:“恭祝新妇喜乐安康!百年好合!”

      说完便欢天喜地跑回同伴堆里,高高举起掌心糖果炫耀。一众孩童围拢争抢观看,个个惊叹连连,艳羡不已,皆道从未见过这般精致贵重的糖。

      一时之间,方才远远观望的孩童尽数涌了上来,团团围在赵婉身侧,叽叽喳喳张口就要喜糖,嘴里还整齐稚嫩地唱起了民间婚嫁的撒帐歌。

      童声软糯整齐,句句都是婚嫁祈福的调子。

      阳光暖照,市井喧闹,歌谣缠耳。

      方才还从容淡然、暗自熟悉路况的赵婉,瞬间窘迫得耳根微红。

      她本是出来暗访集市、购置蒙书、静心筹谋前路,从未想过会被一群孩童围堵当成新婚娘子打趣。

      羞赧涌上心头,她再不敢多留,轻提衣摆,转身快步离去。

      她步履不急不促,姿态端雅温婉,走的是赵国宗室女子自幼习得的邯郸步,身姿摇曳端凝,进退有度,自带世家贵女的温婉娇矜。

      身后一众孩童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依旧议论不休。

      “你们看!新妇走路好娇好柔!”

      “太娇羞啦,肯定年纪极小!”

      “我看顶多十五岁!小小的、软软的!”

      风声轻拂,撒帐歌声渐渐落在身后。

      赵婉耳尖发烫,一路快步前行,身侧随行的秦卫垂首目视前方,恪守本分,不敢发笑,却也将这场公主出游的细碎趣事,尽数看在眼里。

      热闹喧嚣的市井烟火里,唯有她自己心知——

      她不是待嫁新妇,无良缘无归宿,无喜乐无佳期。

      行至渭水之畔,春风拂岸,暖意融融。

      赵婉依着上巳修禊的旧俗,俯身以澄澈河水净手濯尘,微凉水波漫过指尖,洗去一路风尘。望着眼前波光漾漾、岸柳抽芽的明媚景致,她心底暗自轻叹,默默期许来年春日光景依旧这般和煦绚烂,只盼那时自身境遇也能稍有转机,不再困于异乡牢笼之中。

      待到日头升至中天,已是晌午时分,沿街百姓尽数归家闭门用膳,街市渐渐清静下来。

      赵婉侧目瞥了眼紧随身后寸步不离的随行侍卫,此人奉了命令紧盯自己,半步不肯远离,这般情形之下,她根本寻不着独处机会去购置蒙书。更何况眼下还有一桩难处,她随身所带皆是赵国通行刀币,入了秦国地界全然无法流通使用,寻常买卖分毫都行不通。

      万般思量过后,赵婉寻了一处人少僻静的钱庄,打算先将手中赵刀币兑换成秦国半两钱。她知晓随行之人心性刻板,又素来谨小慎微,生怕这些秦地侍从心生疑虑、妄加揣测,便轻声出言,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推辞的分寸:“此地清静无碍,你们暂且退至巷口等候,不必时时跟紧。”

      侍卫虽心有顾虑,却不敢违逆这位赵国公主,只得依言退后,远远守在巷外,不再近身相随。

      周遭再无旁人紧盯,赵婉这才放下心来,从容走入街边一处书肆。

      铺内书卷罗列整齐,儒典杂记、列国风物、诗文辞赋应有尽有。她故作随意游走翻看,随手挑选了不少列国闲书、风物杂谈、诗词文集,各色书目挑拣了一大堆,又趁店家不备,悄悄将数本秦人启蒙蒙书尽数混杂在厚重典籍之中,层层遮掩,不露半点痕迹。

      结账之时,她刻意侧身而立,抬手轻掩书卷堆叠之处,牢牢护住藏在里头的秦语蒙书,唯恐被店家看出端倪,亦怕在外留下把柄。

      一番利落清点付过秦币,将满满一摞书卷尽数收拢妥当,抱在怀中,神色坦然自若,看不出半分异样。

      重回棠梨馆,院门落锁,隔绝了外头所有监视耳目。

      紧绷了一日的心弦彻底松弛下来,赵婉卸下沉重的外出衣袍,随手将一摞书卷搁在案上,眉眼间带着几分难得的鲜活笑意,将今日上巳出游的一桩桩趣事,细细说与青禾听。

      从渭水春风和煦、临水修禊的安然心境,到市井孩童误认她是出嫁新妇、围堵讨要喜糖、齐唱撒帐歌的荒唐热闹,再到自己窘迫得快步躲开、被孩童妄猜年岁娇羞的细碎糗事,一一娓娓道来。

      青禾立在一旁静静听着,起初还端着稳重模样,到最后实在按捺不住,肩头微微颤动,低头掩唇忍俊不禁。谁能想到素来端庄自持、风骨凛然的赵国嫡公主,竟会被咸阳市井一群稚童闹得这般无措,荒唐又可爱。

      笑罢,赵婉敛去嬉闹神色,抬手郑重掀开堆叠的典籍,从最深处抽出几本薄薄的秦地蒙书,眼底带着隐忍的笃定。

      “不止趣事,今日我办妥了正事。”

      她轻声叮嘱青禾,往后这些秦语启蒙书卷,她会尽数混杂在赵国本土的竹简典籍之中,层层遮盖、暗藏其中。堂前宫人日日伺候,只认得熟稔的赵文简册,根本不识秦篆秦字,如此一来,便可日日暗中研习,无人察觉破绽。

      自此往后,棠梨馆便多了一幅无人知晓的隐秘光景。

      白日里,赵婉依旧是那个温顺安分、沉默寡言、看似毫无野心的赵国质女。她时常临窗展卷,案上摊着满满当当的赵国诗书、宗室古简,姿态悠然,看似日日沉溺故国典籍、闲读遣怀。

      可垂落的宽袖之下,她的指尖始终在悄悄比划。

      一笔一画,起落顿挫,反复描摹着陌生繁复的秦篆笔画。

      秦字硬朗方正,结构紧凑,笔法凛冽,较之赵文的飘逸温润,着实晦涩复杂,初学时极难拿捏。可赵婉正值年少敏学之年,自幼饱读诗书、悟性极高,本就根基扎实,再加上她心怀执念、日夜勤勉,学得极快。

      她日日抽闲默记字形、揣摩字音、比对方言,无人授课,便自行对照蒙书逐字啃透,日夜不辍。

      往来值守的宫人时常路过窗前,瞥见她对着满案密密麻麻的赵文简册静静发呆、反复翻看,心底只暗自不解、暗自轻视。

      在她们看来,这位异国公主被困深宫,无宠无势、无人过问,日日只能对着一堆旧书枯坐,实在无趣至极。乱世深宫,读书无用,既不能争宠,也不能立身,这般枯守书卷,当真是无聊至极,白白虚度时日。

      宫人目光浅薄,无人知晓,这位看似闲散无聊的赵国公主,早已借着这些掩人耳目的书卷,悄悄撬开了秦宫的耳目壁垒。

      光阴倏忽,转瞬又是一月。

      整整一月的日夜苦学、暗自揣摩,成效斐然。

      这日午后,几名宫人立于廊下闲聊,语速急促、口音硬朗,是最地道的秦地方言,换做从前,赵婉只能听见一片模糊嘈杂的语调,一字不明。

      可此刻,那些粗砺的话语清清楚楚落入耳中,字字通透、句句分明,再无半分隔阂。

      她彻底听懂了秦语。

      只是听清的刹那,赵婉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心底骤然生出一股难言的不适与厌弃。

      廊下宫人闲谈,无半分雅正可言。满口皆是市井粗鄙俚语,攀比奢靡、非议宫眷、搬弄是非、嚼人私短,言语低俗浅薄,字句粗陋不堪,琐碎阴私、家长里短、恶意揣测,肆无忌惮。

      往日她听不懂方言,只觉她们低语细碎、无甚大碍。

      如今通晓其言,才知秦宫底层风气粗劣至此,终日无事便扎堆蜚短流长、恶意中伤,言语污秽浅薄,毫无礼教分寸。

      赵婉静静端坐窗内,指尖轻抵书页,眼底的温顺恬淡悄然淡去,心底只剩一片清冷沉凝。

      她终于彻底明白——

      学好秦语,从不是一桩无用的小事。

      唯有听懂这片土地的言语,看透这里的人情浅薄、人心幽暗,她才能真正看清这座玄黑深宫的暗流汹涌,才能护住自己、护住青禾,才能在这黑压压的咸阳,真正站稳脚跟。

      午后日暖风轻,棠梨馆静谧慵懒,正是午休时分。

      馆内帘幕半垂,遮去刺眼天光,一室温凉。赵婉侧卧榻上,并未深眠,只闭目休憩。耳旁无风无噪,唯有廊外几名值守宫人避着日头,凑在一处低声闲谈。

      如今她早已通晓秦地方言,那些曾经晦涩难懂的粗砺语调,此刻字字清晰、尽数入耳。

      本以为她们会如往日一般,满口鄙俗是非、搬弄阴私,未曾想今日闲谈,句句都绕着她打转。

      几名宫人闲来无事,竟拿着她做起了消遣闲谈。

      有人轻声揣测她的身世,猜她并非赵王嫡女,只是赵氏旁支贵女,是赵国拿来搪塞秦国的棋子;有人猜错她的母族出身,胡乱攀扯列国宗室,全然不知她生母是尊贵的楚室公主芈由。

      身世猜罢,又猜年岁。

      忆起上巳那日孩童说她不过十五,宫人也纷纷附和,言语细碎议论,皆道这位赵国质女生得太过幼态软嫩,眉眼稚气未脱,看着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全然不像早已及笄的年纪。

      年岁猜错,她们又开始自顾自替她谋划往后的路数。

      有人说她容貌矜贵、气度绝佳,秦王既不曾折辱,又赐清雅别院安居,日后大概率会纳入后宫;有人言道秦赵制衡,她或许会被赐婚秦氏宗亲,安稳终老咸阳;还有人轻声叹息,说她身为罕见质女,身世特殊,怕是终身身不由己,一生都要困在这深宫之中。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无恶意、无诋毁,不过是深宫闲人百无聊赖,凭着几分粗浅观感,肆意揣测、妄自推演她的一生。

      句句猜错,字字偏差。

      身世是错的,年岁是错的,就连她未来的归宿、前路的命运,也被她们凭空臆想,错得离谱。

      榻上的赵婉闭着眼,听着外面荒唐琐碎的闲谈,心底没有恼怒,没有反感,只淡淡生出几分好笑。

      猜错了,又猜错了。

      她本是赵王嫡幼女,身兼楚赵两室贵血,早已年满十八,既不会轻易入宫为妃,亦不会随意赐婚宗亲。她要做燕国太子妃,然后成王后。

      人人都只看得见她温顺安分的皮囊,看不透她骨里的赵氏风骨,更看不懂她身为质女的身不由己与隐忍筹谋。

      赵婉缓缓睁开眼,望着帘外洒落的细碎光影,心头一片淡然。

      罢了。

      随她们去吧。

      深宫寂寥,宫人身份低微,终日值守劳碌、岁月枯燥无味,无乐可寻、无事可娱。议论往来贵人、揣测未知人事,大抵便是她们枯燥日子里,唯一一点微不足道的欢乐与消遣。

      她们不过是隔着云雾看人,凭着浮光掠影的表象肆意臆测,无恶意、无冒犯,不过是乱世深宫里,最寻常的庸人闲语。

      她身居高位、出身金枝,如今纵使落难质秦,也不必与这些底层宫人计较分毫。

      人心浅薄,世人偏见,流言臆测,从来都不值她耗费心神去辩驳、去纠正。

      从此,她们爱怎么猜便怎么猜,爱怎么说便怎么说。

      她自守本心、藏锋芒、稳脚步,冷眼旁观便是。

      热闹是她们的,城府是世人的,唯有清醒与隐忍,是属于她赵婉自己的。

      自此她收敛所有心绪,日日作息规整,读书抚琴,缓步闲庭。待人永远温和有礼,笑意浅浅、分寸得当,模样恭顺安分,挑不出半分错处。只是那双眼底,再无半分娇憨,只剩沉沉隐忍与清醒戒备。

      那日午后,青禾匆匆归来,低声禀报:“公主,秦廷蒙嘉奉命筹措钱粮修缮驰道,手头紧缺,私下请宫内众人随缘帮衬,不算规制,无人勉强。”

      赵婉指尖微顿,敛眸沉思。

      嬴政从不会无端示弱缺财。国库充盈,可调赋税,何须私下劳烦后宫?此举绝非筹款这般简单,分明是试探人心、观望态度、掂量各方深浅。

      于她而言,这是唯一的立足机会。

      数年为质,她素来谨小慎微、无过无为。可只安分远远不够,她必须让秦人看见她的识趣、懂事与价值,方能在夹缝中保全自身,暗护家国。

      次日,赵婉素衣简从,仅携青禾,捧檀木宝匣,亲赴蒙嘉私宅。

      蒙嘉初见门前立着的少女,心头骤然一怔。

      世人皆传赵婉姿容温婉、品性恭良,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

      少女素衣清雅,不染华饰,肌肤胜雪,最动人的是一双眼——眼尾清扬,生得一双极少见的明润重睑,眼瞳澄澈安静,抬眸垂目间,温柔却不怯懦,清丽自带风骨。

      蒙嘉暗自感慨,果真名不虚传。赵地水土养人,赵女多姿,这位赵国嫡公主,更是身姿清雅、气度端和,待人妥帖周到,让人全然生不出半分防备与恶感。

      他连忙上前拱手:“公主亲临,下官惶恐。只需公主传口谕即可,何劳亲至?”

      赵婉声线温和平稳,分寸恰到好处:“蒙丞办的是公事,我尽的是寸心。私下相助,本就该私下往来,张扬反而不妥。”

      一句回话,体贴通透,更让蒙嘉心生赞许。

      入堂落座,青禾呈上木匣。匣内绛绒衬底,静静铺陈整套赵国嫡女嫁妆——金累丝凤簪、镶玉步摇、羊脂玉镯、明珠耳珰,件件珍稀贵重,皆是她贴身体己至宝。

      蒙嘉指尖微顿,心头讶然。

      他原以为质子处境尴尬,她至多随意敷衍,未曾想她竟倾尽珍物、诚心相助,无半分敷衍搪塞。这般识时务、知进退、懂分寸,远比宫中刻意争宠、虚伪献媚的妇人难得百倍。

      “公主深明大义,下官敬佩。”蒙嘉正色道,“公主仁心,下官必如实记在心里,绝不埋没公主心意。”

      赵婉浅淡颔首,神色淡然无争:“不过绵薄之力,不足挂齿。”

      闲谈片刻,蒙嘉看着她那双清透重睑明眸、温婉从容的姿态,再度暗叹:世人所言赵女多姿、公主贤良,果真字字属实。

      临别之际,蒙嘉忽而随口一语:“下官近日整理典籍,翻得几卷赵国方志,细览赵地山川关隘、道路形胜,获益良多。”

      话音未落,他骤然敛神,似是不慎失言,立刻收话岔开,不再多提。

      赵婉步履微滞,面上依旧温婉平和,眼底却瞬间掀起惊涛。

      她太懂君王心思。

      嬴政阅览赵国山川隘口、地形要道、行军路径,绝非好奇风物,是在默绘战局、筹谋战事。

      棠梨馆的夜风一夜未歇。

      赵婉独坐灯前,烛火摇曳不定,心事沉沉未落。

      就在这无人知晓的深夜,咸阳质子府深处,传来一桩足以倾覆所有布局的隐秘变故。

      久被禁锢、日日熬守的赵烨,终于忍无可忍,暗中托人递信,低声求助吕不韦。

      他恳请文信侯出面斡旋,愿舍弃质子名分、甘受约束,只求放他归赵,重返故土。

      可消息辗转落回赵婉耳中时,她只觉得不寒而栗。

      别人或许不知,她却最清楚吕不韦的本性。

      此人从来无忠无义,唯利是图。在他眼中,从没有赵太子的安危,没有赵赵两国情面,只有可利用的筹码、可交易的棋子。

      赵烨主动登门求助,不是寻生机,是自投交易台。

      吕不韦绝不会真心助他归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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