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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

  •   赵嘉在代地得知赵迁死讯,已是半月之后。

      消息辗转穿越燕地驿道、代北军帐,几经周折,最终只剩一纸寥寥帛书,落于他掌心:房陵大雨,赵迁饿毙于流放之地。

      帐内寂然无声,他未曾落泪,独坐整夜,寸心沉凝如冰。翌日天明,他当庭传下号令,为赵迁定谥,追为赵幽缪王。

      古之谥法,“幽”为壅蔽不明、朝纲淆乱;“缪”为盛名难副、枉害忠良。一字定一生。寥寥二字,尽数囊括了赵迁短暂帝王生涯里的昏聩怯懦与无尽覆国悔恨。

      帐下臣属肃立听令,赵嘉只淡淡一语收尾:“这辈子无人教他如何为君。”

      同一时日,咸阳兰池宫。

      赵婉正于廊下翻晒新收的草药。攸宁端坐在小木凳上,握着小巧木杵,认认真真捣着陶臼之中的药草。

      青禾沿宫道快步而来,俯身至赵婉耳畔,低声禀明讯息。

      那一瞬,赵婉所有动作骤然僵止,如同被无形重钉锁在原地。指间一束青绿草药悬于半空,指尖微颤,根茎枝叶簌簌滑落,尽数散落阶前。她未曾低头捡拾,端坐廊下,肩头克制不住地簌簌发抖。

      她死死咬住唇瓣,唇色褪尽惨白,眼眶瞬息泛红。

      攸宁见状惶然失措,丢下木杵扑上前,轻轻拽住她的衣袖:“阿娘?你怎么了?”

      赵婉俯身,伸手将幼子紧紧拥入怀中,力道极重,将那小小的身躯箍得微蜷。她把侧脸埋在孩子柔软的发顶,片刻后松开怀抱,眼底潮红未褪,多了几分沙哑:“无事,阿娘无碍,你继续捣药便好。”

      攸宁乖乖坐回原处,握着木杵,时不时抬眸悄悄望向母亲,满心不安。

      赵婉静坐廊下,心底字字泣血,反复碾磨着那句冰冷的结局——饿死的。

      昔日君临邯郸的大赵君主,流放房陵,无人照拂,六日断粮,最终冻饿交加,殒身于漏雨荒屋。一十六岁少年,曾掌一国山河,末了卑微至此,连乞食求生都不敢,唯余静坐待死的绝望。

      她骤然起身,迈步朝章台宫而去。脊背挺得笔直,衣袂拂地,掠出一道锋利决绝的弧度,不见半分柔弱。

      章台偏殿之内,嬴政正垂眸批阅奏章,朱笔流转,殿内肃穆寂然。听闻通传,他抬首刹那,赵婉已然立至殿门。

      她未行君臣礼,未候宣召,亦无往日恭谨退让,径直抬步走入殿中。

      嬴政眉峰微不可察一蹙。他见过她温顺缄默、见过她冷淡疏离、见过她沉静自持,却很少见过这般模样——凛然孤直,锋芒暗藏,如出鞘青锋,带着一往无前的对峙之势。

      御案之前,赵婉立身而立,不坐不拜,开门见山:“赵迁死了。房陵断粮六日,活活饿死。”

      嬴政搁下朱笔,倚坐王座,静静凝望着她,沉默须臾,淡淡应声:“寡人已知。”

      赵婉抬眸直视帝王,目光不退不让:“大秦难道养不起一介废主囚徒?他远徙房陵,无兵无部、无势无党,早已掀不起半分风浪。不过一十六岁孱弱少年,连弯弓之力皆无,何以碍大秦一统?何以非要落得饿毙荒野的结局?”

      嬴政声线平稳沉凝,如亘古青石,无波无澜:“他看似无威胁,却于雨夜抚瑟作歌,叹良臣蒙冤、社稷沦亡。一曲《黍离》续词,传遍山野,赵地旧民念其旧主,代地赵嘉便多一分复国旗号。韩王安前车可鉴,纵身无反心,旧部借名起事,便是不灭隐患。”

      赵婉胸腔微起伏,情绪翻涌,言语却愈发清冷锐利:“韩王安之死,源于旧部叛乱,他是被动牵连。可赵迁何错之有?他幽居荒屋,与世隔绝,唯于饥寒交迫、绝境无依之时,抚瑟抒半生悔恨、亡国悲戚。仅仅几句心底感慨,便成死罪?”

      她步步诘问,字字刺骨:“他该如何?闭口不言、敛尽七情、麻木苟活,静静饿死,无声无息被史册遗忘,化作无害尘泥——这才是大王想要的结局?”

      嬴政缓缓起身。动作从容克制,却自带君临天下的压迫感,沉敛怒意悄然漫开。

      “你在为亡国之君辩白?”他声线微沉,压着翻涌的心绪,“韩王安不死,韩地复辟不止;赵迁不逐,赵地余烬难熄。他饿毙房陵,归根结底,是自身孱弱无能。绝境之中,他可击鼓鸣冤、可登门求食、可奋力求生,可他偏偏静坐待死,是他自己选的绝路。”

      赵婉忽然低低一笑,笑声浅而冰寒:“孱弱,便是死罪?”

      她直视那双深邃冷眸:“敢问大王,世人要强至何种地步,才有苟活资格?要强如您,横扫六国、睥睨天下、杀伐由心?但凡不及您的强悍,落败身死,皆是活该?”

      “大王从未亲手赐死赵迁,”赵婉句句戳破帝王权衡,“可你将他弃于绝境牢笼,无人供给、无人照拂、无人问津,任他自生自灭。待到绝境殒命,便轻飘飘一句‘孱弱自取’,将所有干系撇清。”

      “你杀韩王安,为绝复辟隐患;你逐赵迁,为压赵地余烬。可这从不是大秦法理无情,从来都是大王一人之心念。”

      她目光深邃,藏尽悲凉与诘问:“旧主皆为隐患,败者皆该殒命。那齐、楚、燕覆灭之后呢?其余降王降臣,大王又将如何处置?囚禁、流放、还是借天地绝境,悄然除之?”

      御案横亘君臣之间,无声对峙。嬴政立在原地,素来平静无波的眼底,终于裂开克制的裂痕,翻涌着沉压的怒意与复杂心绪。

      良久,他沉声开口:“你之所以字字诘问,不过是死的是赵迁。若只是无名旧臣、寻常降卒,你绝不会如此。”

      赵婉心头微涩,语调骤然轻缓,字字泣诚:“大王可否坦然承认?他不过一十六岁少年,从未有半分复辟作乱之举。他只是不够强悍,不及你杀伐果断,便被弃于牢笼,无人投喂,最终饿毙荒屋。”

      “牢笼是你所造,绝境是你所设。他殒命于此,从来不是他一人之过。”

      嬴政唇瓣紧抿,默然无言。心底所有权衡、法理、霸业宏图,在这句直白诘问之下,骤然失重。沉寂良久,他压下满腹心绪,声线沉冷带着克制戾气:

      “赵婉,你说得没错,寡人不容天下余患。但你需铭记——天下,是铁血征伐打下来的,不是温善仁恕商量来的。”

      “自古成王败寇,胜者存,败者亡。赵国已然覆灭,赵迁身为废主,便是余烬隐患。寡人无暇怜悯每一个亡国之人,无暇姑息每一缕复辟余绪。寡人所求,唯天下归一、四海永定。大一统之路,本就伴随着枯骨牺牲。”

      他抬眸凝她,逼问而归:“你若觉得不公,便告诉寡人——这乱世山河,该如何一统?”

      赵婉静静凝望他,沉默许久,轻声反问,一语击穿所有霸业堂皇:

      “可一统山河之后呢?”

      “你扫平乱世、吞并六国,最终换来的,是一个容不下弱者、容不下遗憾、容不下半分悲悯的天下吗?”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的那些事。”

      嬴政闻言,缓缓自御案后起身,步履从容,似早已预知这场对峙无可规避。他并未上前,隔着半座寂然殿宇凝望她,声色平淡:“你知道什么?”

      天光自她身后倾泻而入,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灰白轮廓,面容隐在逆光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眸亮得凛冽锋利,藏尽压抑的悲愤与诘问:“你们秦国,世代皆以欺诈谋天下。你祖父设反间计乱赵军心、调换赵将,你父亲巧言蛊惑赵王轻信谗言,及至你执掌大秦,欺瞒的早已是整片乱世山河。你们许诺六国归降则安民免税、保全宗庙、赦降王性命,说辞宽厚动人,可句句皆是虚言,无一作数。”

      她抬步迈入殿内,日光滑落肩头,终于照清她眼底通红的肌理,只剩一层灼烧心底的沉郁锋芒:“长平一役,白起许诺赵军放下兵刃便可归乡,四十万将士弃甲投降,最终却被尽数困杀于山谷,枯骨堆积如山。所有滔天恶名、万世骂名,尽数由白起背负,真正授意决策的秦昭襄王却安居咸阳、安然无事。你祖父骗人夺胜,推臣子为罪盾;你承袭此道,以仁厚假象笼络民心,再以铁腕枷锁尽数收回,这便是秦国亘古不变的权谋。”

      “内史腾镇守南阳之时,以减税宽刑、开仓赈粮收买韩地民心,让百姓误以为归秦便是新生,放下所有戒备与抵触。可韩国覆灭之后,南阳赋税徭役陡增数倍,百姓方才幡然醒悟——秦国向来是先予薄利、再噬骨肉,温柔诱饵之下,是吞骨噬血的狼性本心。”

      她凝望着嬴政,语调平稳无波,底下却翻涌着滚烫的不甘:“你自诩胜者为王、代价难免,天下归一必有牺牲,这些我皆可认。可你不该欺瞒万民。你大可直白告知世人,归秦之后必有重税劳役,必有征役苦辛,可你偏偏以善意伪装,哄得四海归心、六国归降,待天下尽入你手,再将万千枷锁尽数压在苍生肩头。你祖父骗沙场敌手,你骗天下万民,手段相承,并无二致。”

      嬴政眸光微沉,指尖松开案上朱笔,稳稳按在玉案之上:“长平战火,本是赵国先启。赵孝成王轻信冯亭之说,贸然接手烫手的上党十七城,又临阵猜忌廉颇、弃用老将,破格启用赵括,方才酿成惨败。四十万赵军埋骨,根源在于赵王短视多疑、决策失当,并非大秦单方面之过。你将赵国所有败亡之罪尽数归咎秦室,未免偏颇。”

      “寡人从不否认先祖权谋诡道,可赵国的覆灭,从来是自取败局。”他往前一步,目光沉沉锁定赵婉,“你父王知晓过错、终身悔恨,可错终究是错。今日你诘难寡人冷酷无情,可寡人所作所为,皆是为终结乱世、止息百年征伐。诛杀韩王安,是杜绝复辟祸根;流放赵迁,是掐灭赵地余烬。寡人算尽天下利弊,权衡万千生死,只为让四海早日安定,从未有过半分私心枉法。”

      “你从未认错。”赵婉胸口微微起伏,眼底冰寒更甚,“你将所有杀伐归类为一统正道,将降王殒命、弱者消亡归结为实力不济。你从未自省,是你亲手筑起牢笼,亲手断他生路,最后轻飘飘一句弱肉强食,便抹去所有人为寒凉。”

      嬴政默然须臾,坚定如磐石:“寡人无愧于心。乱世纷争数百年,唯有铁血集权、根除隐患,方能永绝战乱。你父王只看得见城池疆土,看不见城下累累枯骨;而寡人算尽生死利弊,背负万世骂名,只为终结无穷杀伐。”

      “可你只算眼前胜负,算不清身后千秋。”赵婉眸光翻涌,薄冰之下藏着最深的忧虑,“你以杀止乱、以诈定天下,为大秦开了先例。你杀降王,军中便知降主可诛;你弃流放,官吏便知罪臣可弃。今日你为一统乱世行非常之举,明日后世臣子便会效仿此道,以强权屠戮、冷漠治世。你自以为铺的是安定之路,实则铺的是杀伐不绝、强权至上的绝路。你堵得住当世战乱,堵不住后世效仿的苛酷与寒凉。”

      嬴政随即抬眸反问,带着帝王独有的执拗与坦荡:“那你告诉寡人,除此杀伐之路,何来四海归一之法?放任七国分立、战火永续,让苍生世代困于战乱屠戮,便是你想要的结局?天下安定,从来没有两全之法。”

      “我不知道万全之法。”赵婉轻轻摇头,嗓音轻如落针静水,“可我知晓,一统不该是唯一的归宿,太平不该以无尽杀戮、世代寒凉为代价。你踏遍尸山血海登临巅峰,究竟是为天下苍生止战,还是为一己权欲独尊?”

      嬴政凝望她通红却无泪的眼眸,望着这双看透权谋、不信盛世的眼,良久低声自问,似辩她,亦似自白:“寡人说过,等到天下凝一,再审问你的态度。寡人走到这里,就是为了让后世不必再走这条路。”

      “那你呢?”他轻声发问,“赵婉,你活着,也是在替寡人做事吗?”

      “我活着,只为我在意的人,无关荣华富贵。”

      嬴政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短促的笑声自喉间溢出,凉意浸人,令人心底发紧。他不再继续同她辩驳,绕开御案,一步步向她走近。

      赵婉下意识向后退却,脚跟堪堪抵上殿内门槛,嬴政已经探手过来,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算暴戾,却如合拢的铁钳,牢牢卡在她挣脱不开的分寸之间。她挣了两下,手腕纹丝不动。他掌心干燥温热,指腹贴压在她腕骨之上。

      “你今日,话说得太多了。”他压低声线,盖过殿中一切细碎响动。

      赵婉放弃挣扎,抬眼望向他,方才锋芒毕露的棱角尽数敛去,只剩一层被强行抚平的平静:“大王松开我,我自己会走。”

      嬴政并未应答,也没有松手,径直拽着她向外行去。他行走于自己的宫阙之中,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去向。赵婉被他牵曳着,踉跄跟随,穿过章台绵长的廊道,踏过庭中新铺就的青砖,一重又一重宫门在身侧次第开合。

      她心口的心跳愈来愈急,那股感受并非彻骨的恐惧,更似一只杯盏被无形的风缓缓推到桌沿,坠落的危机近在咫尺。

      她望着他的背影,玄色袍摆扫过青砖。他身形高大,衣料之下肩胛骨的轮廓随迈步隐隐起伏。恍惚间她忆起少时龙台宫,父王也曾这般沉默前行,不回头,她跟在后头,茫然不知自己错在何处,那时她还敢上前拽住父王的衣摆。而今,她绝不会再去触碰嬴政的衣角。

      “大王……”她嘴唇翕动,声音比预想更为微弱。

      嬴政没有回头,脚步未曾半分停顿,握在她腕间的手松紧如故,仿佛全然不必确认身后之人是否甘愿跟随。赵婉便不再出声,垂眸看向被攥住的手腕,看得见他虎口处那道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紧贴着自己的肌肤。心底默然告诫自己:他不是父王。可这句话,并没有带来半分安稳。

      前路宫门次第开启又闭合,如同一只大手缓缓收拢。她的呼吸不自觉变得浅促,胸腔里的空气仿佛被一点点抽离。行至最后一重宫门前,她脚步微滞,几乎难以察觉地向后挪了半步,被攥住的手腕一扯,身子骤然踉跄,膝盖微微一屈,又硬生生撑住。

      眼前便是那座无匾额的殿门,门上镌刻云雷纹,是秦国宗庙独有的形制。往日她远远望见,皆是绕道回避,从未靠近半步。殿门之后,便是按昭穆排序安放的嬴秦先君牌位,暗沉漆面,剥落金漆,每一块都铭刻着一代秦君的名讳。

      嬴政的背影在门槛前停下,暮色与烛火交界的光影里,他肩胛微微一动,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先是微微一松,随即再度收紧。赵婉咽下翻涌的惧意,恐惧并未全然消解,细碎的棱角仍在喉咙里刮得生疼,终究抬步,跨过了这道宗庙的门槛。

      殿内光线昏沉,仅有高处狭窗漏下几缕光柱,斜斜落于地面,照亮供案上成列的牌位。自秦非子、秦襄公、秦穆公,一路绵延至秦昭襄王、秦庄襄王。一座座牌位高耸,如同一堵巍峨冷硬的高墙,人立其下,渺小得只能仰头仰望。

      嬴政松开她的手腕,方才被握持过的肌肤尚留余温,在凉冷的殿中缓缓散去。他后退半步立在她身侧,声音平淡:“跪下去。”

      赵婉岿然不动,脊背绷得笔直,仿佛要将自己钉在原地,唯有鞋内脚趾不受控制地蜷缩,是旁人无从窥见的慌乱。

      良久,她目光自牌位收回,落向脚下冰冷地砖,缓缓屈下双膝。并未全然伏地,只是跪坐于脚跟之上,脊背依旧倔强挺直,咬牙支撑着残存的傲骨。

      “长跪!”

      赵婉睫毛轻轻震颤,咬了咬下唇,缓缓放低脊背,双手交叠置于身前,额头向下垂落,行成标准端正的长跪姿态。额头距离地面咫尺,便死死停住,不肯再低下分毫。

      她这一生,跪过父王,跪过母后,跪过赵国太庙,也曾跪拜章台御前。那些跪拜,皆有来由。可今日不同——她身在秦国宗庙,地砖属于大秦,眼前是嬴秦列祖,身后站立着秦国的君王,只因吐露了几句真话,便被逼在此屈膝。

      指节紧紧攥起,到了唇边的话语被硬生生咽回腹中。她清楚,跨过这道门槛的一刻,有些东西已然彻底改变。她没有求饶,没有争辩,也不肯抬头,唯有脊背,在一众沉默牌位的俯视之下,极细微地、不易觉察地弯下少许,就像久遭重压的枝条,在最底端,做出一丝迫不得已的屈服。

      嬴政居高临下地望着伏跪的身影,声音自她头顶沉沉落下:“跪下,面对嬴秦历代先君,你再复述一遍方才的言辞。敢在秦非子面前说?还是在秦襄公、秦昭襄王面前说?”

      赵婉额头低垂,双手叠放身前,指节泛出青白。长久的静默之后,涩意沉沉的嗓音艰难自胸腔扯出:“大王带我来此处,是要我在你的祖宗面前认罪。可我想问——你将列祖列宗供奉于此,究竟是求他们护佑大秦江山,还是借他们的威势,压服一个敢直言的人?”

      她并未直起身子,仅仅抬起脸庞。眼眶依旧泛红,不见泪水,眼底却压着一层灼人的光亮。

      “我可以跪,跪你的先祖。但请他们亲眼看清——今日我屈膝于此,不是我说的话错了,是大王辩不过我。”

      嬴政垂眸望着跪在牌位之下的她,既没有厉声驳斥,也没有传令叫她起身。他立于一排排先君灵位之前,不知是等候她再度开口,还是在平复心底翻涌的心绪。赵婉重新垂落头颅,维持长跪的姿势,双手平放地面。整座宗庙只剩她伏跪的身影,与一众沉默无言的牌位。

      嬴政在一排行列齐整的牌位之前伫立片刻。他并未屈膝跪拜,只是静静立着,仿佛行经一道不常踏足,却始终熟记方位的碑石。他抬手,往供案前的铜香炉内续上一炷香,指尖轻轻碾过炉中残存的香烬,动作浅淡,不知是做给列祖看,还是宽慰他自己。

      香枝稳稳插入炉灰,他后退半步,凝望那一片金漆嵌于暗沉木面的牌位阵列,默然须臾,方才转过身,垂眸看向伏跪于地的赵婉。他声调平平,不见厉声斥责,亦没有下达别的指令,如同殿门合拢前,自门缝漏出的最后一缕微光:“你在此地好好反省。”

      不等她回应,嬴政旋身走出宗庙殿门。玄色袍角扫过门槛,如一抹浓墨被门扇骤然截断。廊下脚步声响由清晰渐至微弱,终消融于沉沉暮色之中。

      赵婉依旧跪伏原地,没有起身,亦不曾回望那扇闭合的殿门。

      殿中没有计时的更漏,唯有高处狭窗投下束束光柱,浮尘在光里缓缓游移,一寸寸缓缓推移,化作一座静默缓慢的日晷。光亮自她肩头滑至膝前,再淌向地面,日光一点点褪尽,晕成如水稀释一般的灰蓝暮色。

      不知过了一炷,还是两炷香辰光。赵婉自严苛的长跪姿态里稍稍松懈下来,双膝早已麻木发胀,如同两块脱离感知的骨节。她没有撑地站起,只是微微直起腰身,改为侧身席地而坐。

      她抬眼望向头顶藻井。壁上彩绘历经年岁,色泽已然晦暗,朱砂褪成暗赭,轮廓却依旧分明。画上二人对坐,长者衣冠端肃,正襟危坐,凝神倾听;少者身子微微前倾,唇瓣微张,似在恳切诉说关乎国运的重言。是商鞅与秦孝公,一幕变法论道。一人倾吐治国抱负,一人倾心纳听,而正是这一番对谈,铺就了秦国日后崛起的道路。

      她久久凝望着壁画里商鞅前倾的身形,仿佛要从他微张的唇间,窥见千年前那一番言辞。脖颈渐渐发酸,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眼前成列的牌位。视线自秦非子移向秦襄公、秦穆公,最终停留在秦孝公——便是画上那个倾听的君王。

      她嗓音很低,消散在空旷殿宇:“你听他言说之时,可预知他日后会受车裂之刑。”

      话音轻得似石子坠入深潭,转瞬便被死寂吞没,无人作答。

      赵婉垂眸看向自己交叠于膝头的双手,指节绷得泛白。唇齿轻动,一声极轻的呼唤溢出:“哥哥……”

      没有指明究竟是哪一位兄长,可这二字出口,心底旧伤仿佛再度被掀开,漫上一层久被压抑的湿涩。她阖了阖眼,再抬眸时眼底泛红,却依旧没有泪水。

      “大哥染病而终,二哥战死沙场,三哥遭人毒杀。余下唯有我一个孩子了。”

      她的语声近乎喃喃自语,轻得几乎要融进黑暗:“可他不在了。邯郸城破那日,他殉于城墙之上。我到处寻他,翻遍城墙之下堆积如山的尸骸,一具一具辨认面容,始终寻不到他。后来王翦同我说,他的躯体完整,头颅并未被敌军割取。可我终究找不到,连他埋骨何处,都无从知晓。”

      她将额头轻轻抵在手背之上:“哥,我把你的铍,埋在了一棵老槐树下。没有碑,没有题名,可那个地方,我永远记得。”

      稍作喘息,像是将积压心底的旧事缓缓托出:“我那时回过邯郸,踏进赵国宗庙。父王的牌位被推倒在地,大半埋于尘土。我捡起来,细细擦拭干净,放回神龛原位。我没有将它带走,我无处安放。”

      她抬眼望着眼前一整排完好无损的嬴氏牌位,语气平静,只是陈述亲眼所见的现实:“赵国宗庙之中,诸多先祖牌位被粗暴扯落,滚落蒙尘。我一块块拾起擦净,一一归位。而秦国的宗庙依旧巍然矗立,香火不绝,灵位完整周全。”

      目光缓缓游移,最终落定在秦昭襄王的木牌之上。她浅浅一笑,笑声微弱:“你的曾孙,终于拿到了你心心念念的和氏璧。行事倒是坦荡磊落。当年你谎称以十五座城池换璧,得玉之后便背弃许诺。可他不一样,将宝玉雕琢为传国玉玺,昭告天下,此宝归于大秦。你当年求而不得的事,由他利落圆满地完成。”

      片刻之后,视线挪向牌位的尽头,思绪飘向遥远的上古渊源。

      “说到底,秦赵本是同根。嬴姓赵氏,你我血脉纠缠,世代纠葛。连年征伐,白骨遍野,追本溯源,原是一脉同族。”

      她轻轻摇头,唇角浮起一缕苦涩而自嘲的弧度:“可笑我,身在别人家的宗庙之中受罚,还要拿嬴姓同源,来宽慰自己。”

      她不再言语,侧身安坐于牌位投下的阴影之间,如同一株历经狂风,终于落地安歇的草木。

      窗外天色彻底沉坠,化为厚重的深蓝。殿内不曾点起烛火,四下浸在幽深昏暗里。她没有挪动,也没有试图离去。孤身静坐于此,化作一座沉默微小的石像。

      她并不憎恨殿中这些早已作古的先君,也不记恨咸阳城里的王翦蒙恬,以及一众素有交集的宫人。只是这殿宇太过宏大,太过寒凉,太过死寂。每一句心里话落下,都能听见空旷之中悠悠回荡的余响。

      “你说文姜十五年才回到临淄,我赵婉十五年才回到邯郸,可是这辈子又不能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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