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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

  •   韩地之乱尘埃落定,嬴政几乎未有半分停歇,便将锐利的目光投向东方的魏国。

      大梁困守已久。自秦军筹划伐魏之日起,魏人便尽数收缩入城,城墙一遍遍加固增高,城门严闭,昼夜巡防不绝。秦军围城数月,大梁城池坚如磐石,防卫密得连飞鸟都难以逾越。嬴政调遣王贲奔赴前线主持战事,又下令掘开黄河大堤,引滔滔河水倒灌大梁。

      洪水奔涌席卷而来,整座大梁浸泡于大水之中,熬过整整一个盛夏。砖石墙缝不断洇出水渍,城内粮米断绝,疫病横行,饥馑到了易子而食的绝境,魏王却依旧拒不开城归降。

      中原大水滔天的同时,千里之外的房陵深山,亦是淫雨连绵不绝。

      赵迁蜷坐在县令府邸后院的廊檐之下,冷雨顺着瓦当残破的缺口潺潺垂落,在他脚边积起一汪浑浊的水洼。他怔怔望着那片积水出神,腹中一阵阵空落落的绞痛,饥饿层层翻涌上来。

      秦国大举伐魏,前线战事吃紧,各地粮车络绎不绝尽数调往东方,房陵这处流放贬谪之地,供给便被远远排在末尾。他已连续三日,每日仅能饮下小半碗薄粥,饥馁蚀骨,行路之时脚下虚浮,如同踏在棉絮之上。

      几番内心辗转挣扎,他终究迈步走向县衙大门。守门差役认得这位落魄的旧赵君王,虽知他是流放罪徒,却也未曾刻意苛待。通传过后,县令很快传他入内。

      赵迁踏入偏厅,一眼便望见案几之上横放着一把瑟。琴身髹漆莹润尚新,琴弦泛着清亮光泽,分明是新近所得之物。县令安坐案后,见他进来并未起身,只是微微抬下巴,示意他落座。

      赵迁于客席缓缓坐下,尚未开口乞求接济,县令已然先出声:“听闻你精通音律。”

      赵迁微微一怔,转瞬便明白了对方用意,轻轻颔首。

      县令伸手取过案上的瑟,递到他面前:“弹上一曲,便当作你求粮的酬资。”

      赵迁伸手接过,指尖轻轻一拨琴弦,清越的单音倏然划破厅内沉寂。他垂眸静默片刻,低声问道:“大人想听什么?”

      县令向后倚靠椅身,目光落向窗外茫茫雨幕,语调平淡,似诉说埋藏已久的心绪:“我为秦王效命。往年征战沙场,诸多弟兄埋骨异乡,唯有我侥幸苟活,得授这小小县令之职,守着满山冷雨,一座清冷衙门。心底,总是空落落的。”他转过脸看向赵迁,“弹一曲《无衣》,振一振胸中意气。”

      赵迁的手指骤然停驻在弦上。他垂首,望着瑟面倒映出的一点晦暗天光,长久默然。

      “请容我弹《黍离》吧。”他抬眼望向县令,“不弹《无衣》。”

      县令闻言微微错愕,话到唇边,又尽数咽回腹中。《黍离》,本就是吊故国覆灭的哀歌。是周室东迁,大夫途经故都旧墟,眼见禾黍遍地,满目荒芜,一腔悲怆凝就的篇章。

      不等县令应允,赵迁调整瑟的角度搁于膝头,眼帘沉沉垂下,双手落向琴弦。

      起音极轻,渺渺幽幽,好似孤人行于荒弃田垄,双足深陷雨水泡软的泥土,步步沉重难行。他没有急着歌唱,先缓缓奏过一段引子,弦音铺就一条漫漫长路,托住那些无从诉说的心事。而后,他开口吟唱。

      他的嗓音并不清亮,反倒浸满沙哑,仿佛长久被山间冷雨浸润,裹着化不开的湿涩,和往日怯懦畏缩的声态判若两人。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
      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古曲唱罢,他并未就此收弦。指尖转调,音律再起,皆是他无人知晓的私语。没有古谱传承,没有名师指点,全是无数个房陵雨夜,饥寒难眠之时,独自对着夜雨,一字一句在心底拼凑出来的歌。

      我悔登基年,未识刀兵重,
      我悔杀良将,自断赵国脊。
      我悔信谗言,不听叔父语,
      邯郸城破时,手中无寸兵。
      悔也无处悔,哭也无处哭,
      房陵山中雨,年年落不休。
      我知我罪深,我知我当死,
      可我不敢死,怕见泉下人。

      歌声愈来愈低,近乎喃喃自语,像对故人忏悔,又像在叩问自身。

      最后一声弦响缓缓消散,指尖静按琴弦。袅袅余音在偏厅之内盘旋,如同一只流离失所的飞鸟,在梁间徘徊片刻,终究消融进屋外淅沥无尽的雨声里。

      赵迁垂着头,指尖依旧搭在弦上,语声松散疲惫,好似被阴雨浸得发潮:“我这一生,犯下无数过错。我素不好学,品性极差。诛杀李牧,便是罪孽最深重的一桩。郭开说秦王未曾苛待韩王,让我也开城投降。母亲不顾其他臣子的死活带我悄悄离开,那一刻我不想走。我也曾想过拔剑赴死,可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连佩剑都举不起来。”

      一抹苍白自嘲的笑意浮现在他唇角,混着窗外连绵冷雨,格外凄怆:“这般庸懦之人,偏偏做过一国之君。”

      案后的县令脸上那点漫不经心彻底褪尽,满室只剩下沉甸甸的死寂。

      他不由得想起昔日军中那些弟兄,很多人并非战死沙场,而是活活饿死。围城绝粮的时日,他手中拿不出半分余粮接济袍泽,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轰然倒地,如同秋日狂风摧折的庄稼。

      县令没有再接言语,起身行至门口,向外厉声吩咐:“取粮食来,给他多装一些。”

      赵迁起身,向他行一道极浅的揖礼,接过沉甸甸粮袋负在肩头,迈步走出县衙。

      冷雨依旧滂沱不休,房陵的官道浸在雨水之中,泥泞湿滑。背上的粮食坠得他脊背微微弯下,这一回,脚步较之方才,总算多了几分实在的重量。

      滂沱雨声掩去他的足音,方才的瑟歌也被雨幕吞没。可那几句自撰的悲歌,反反复复在他心底回响,如同铁钉牢牢钉入木石,再也无法剥离:悔也无处悔,哭也无处哭,房陵山中雨,年年落不休。

      水灌大梁的第三十七天,城内的粮价已经涨到了开战前的百倍。

      魏国的都城像一具被泡在水里的巨兽,城墙根基浸泡在浑浊的黄河水里,砖石缝隙间渗出一层白色的盐碱,像某种缓慢溃烂的伤口。大梁城东的城墙是整座城池最低矮的一段,也是秦军日夜盯防最紧的缺口。王贲将主力压在东面,每日命兵士投石击城,石块落在城墙上的闷响从早到晚不曾断绝,像一面巨大的战鼓被一锤接一锤地敲着,敲得城内人心也跟着那节奏一起一伏,像一面被反复撑紧又松弛的皮鼓。

      魏王假站在城楼上。他已经连续守了十余日,眼窝深深塌陷下去,胡茬长得像一片野草,甲胄上的系带松了半截,可他始终没有走下城楼。他望着城外那些黑压压的秦军营帐,目光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王贲想磨死我们。他在等我们饿到连弓都拉不动的时候。”

      他对面的守将曲阳没有说话,只是握紧手中的弓。城下的黄河水还在涨。王贲的兵士昼夜不停地掘宽河道,水流灌入护城河后再漫进城根的土层,泥土被泡软了、泡塌了,城墙地基开始松动。有一处城墙已经向内倾斜了大约两指宽的裂缝,像一个人弯下了腰,随时可能跪下。曲阳站在那道裂缝前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然后把手中的弓又握紧了几分。

      王贲的营帐设在东城外三里处的一片高地上,隔着浑浊的水面,他能望见大梁城墙上那些晃动的身影。他没有下令强攻——他等得起。水比刀好用。水不会累,不会怕,不会临阵倒戈。它只会一点一点地渗进去,泡软砖石,泡烂根基。

      他每天只做一件事,就是站在那片高地上,望着大梁城的方向。他身边的副将问:“将军,何时攻城?”

      王贲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等墙自己倒。”

      他等到了。

      第八天夜里,大梁城东段那堵已经倾斜了两指宽的城墙终于撑不住了。先是砖缝间掉下几块碎石,像一个人咳了几声,然后是更大面积的剥落,砖石哗啦啦地滚进护城河里,发出一连串沉闷的落水声。城上的守军听见动静,有人探头往下看,还没来得及喊出预警,那面墙就像一具被抽去了骨架的身体一样——先是缓慢地、像一个人在慢动作中跪倒,然后整段坍塌下去,轰然落入水中,溅起丈高的水花,浑浊的巨浪向四周涌去,漫过城根下的民房,冲垮了几间低矮的屋檐。

      王贲站在高地上,望着那片坍塌的缺口,举起右手——秦军出击。冲在最前面的不是步卒,而是填壕的兵士,扛着早就扎好的木筏和木板,踩着泡软的泥地冲向缺口。

      魏军的箭从缺口两侧射下来,落在泥地和木板之间,扎进泥里,箭尾还在颤动。秦军倒下了一排,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尸体继续往前冲,把木板架在水面上,铺成一条狭窄的通道。

      曲阳站在缺口内侧,拔剑高喊:“堵住缺口——来,跟我上——”他的声音被喊杀声切碎又合拢,他自己先冲了上去。那是一个孤注一掷的夜晚。魏军残存的兵士在缺口内侧用人墙堵住通道,剑砍断了就用石头砸,石头砸完了就用身体去拦。没有火把,没有号令,只有喊杀声、兵刃碰撞声、躯体被撞击后陷入泥水里的沉闷声响。

      曲阳被秦兵的长戟刺穿了左肋后,被人拖到了城根下。他倒在那里,仰面望着大梁城上方那片被战火映红的夜空,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也许是“守住”,也许是“完了”,没有人听清。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截断剑,剑尖扎进了湿泥里。

      王贲骑马穿过那片被踏烂了的缺口时,天还没有亮。马蹄踩过碎砖和泥水,踩过交叠的尸体,发出一种黏腻的、令人不快的声响。他在城门口勒住马,望了一眼大梁城内那些黑黢黢的、静默的屋顶,没有继续深入。他叫来传令兵:“传话给魏王假——开城,保你性命。”

      可洪水并未就此退去。水灌大梁的第四十二天,盛夏暑气蒸腾而上,被黄河水浸泡多日的城墙、浸透洪水的泥土,混杂着街巷堆积的垃圾秽物被烈日炙烤,城中弥漫起一股挥之不去、潮湿腐烂的甜腥气。

      大梁城的街巷里已经没有人随意走动了,百姓大多蜷缩在自家屋子的高处——阁楼、屋顶,或是木板搭起的简易架子上。地势低洼的屋舍大半淹在水下,家具浮荡水面,相互碰撞,如同一群无家可归的沉默生灵。水面漂着木片杂物、死鼠,偶尔还有浮尸顺着水流缓缓漂过街巷,好似一截被随手丢弃的枯枝。

      魏王假依旧待在宫城之中,他登上宫城最高的那座阁楼,俯身望着脚下这片茫茫泽国。城墙虽破,大水仍困缚着整座大梁,城外秦军依旧按兵不动,只静静等候城内生机自行耗尽。他身后站着魏国硕果仅存的两位宿将张景与荀悦,二人须发尽白,甲胄铜钉生了绿锈,脊背却依旧挺直,如同饱受狂风摧折的老树,满身裂纹,却还未曾倒下。

      张景开口时声音沙哑干涩:“大王,水泡得太久了,城墙根基早已松朽。前日东段城墙又塌了一角,兵士勉强以木桩撑住,已然撑不了多久。”荀悦没有应声,只是凝望着远处秦军营帐,眉头紧锁,眉间的竖纹如同刻进了骨肉。

      魏王假沉默良久,低声问道:“还能撑多久?”

      荀悦这才开口,语气沉重:“城墙尚能勉强支撑,人已经熬不住了。”他抬手指向水下连片的屋舍,“入夏之后城中已经爆发疫病,从水边民居开始,百姓高热不止、上吐下泻,不出三日便形销骨立,死亡接连发生。守城兵士也不断有人染病,弓拉不动,站立尚且艰难。再这般耗下去,不等秦军再来进攻,我们自己便会先垮掉。”魏王假扶着阁楼栏杆,望着脚下翻滚浑浊的黄水,一言不发,不知是在思索对策,抑或是仅仅失神凝望。

      城外高地上的王贲遥遥望着这座泡在洪水里的城池,神色平静,不见半分得胜的狂喜,只有一份沉着的等待。他在等两种结局:或是残存城墙彻底崩塌,或是城中军民被饥荒疫病彻底摧垮。副将再度上前请示进攻时机,王贲缓缓道:“等水替咱们把墙泡软,等疫病替咱们把人放倒。”

      他稍作停顿,在心中默算时日,“不急,夏天才过了一半。”他没有再度挥军强攻,反倒下令继续拓宽引河,让更多黄河水流灌入大梁。夏夜里水势悄无声息继续抬涨,漫过街巷石阶,漫过一户户百姓的家门。

      就在这时,一封密报送入王贲的军帐。这是魏国太史令冒死送出,经由被收买的小吏辗转递出,密报提及魏王假近来常常独自登上这座宫城藏书阁楼,长久盘桓于此,阁中存放着魏国历代典籍、史册与先王实录。王贲阅毕,又重新拿起密报细读一遍,独坐案前,久久默然。

      城内的处境一日比一日惨烈。疫病化作一层无形黑雾,在浸水的屋舍间流转蔓延,从一户传至一户,从一条街浸向另一条街。老人与孩童最先倒下,紧接着青壮也纷纷高热呕血,浑身脱力瘫卧在木板与屋顶之上,连翻身的力气都不复存在。守城兵士已有近三成染病,余下的人又饿又累,守夜时靠着垛口便沉沉睡去,不少人就此长眠不醒。

      张景在城墙之下巡查了一整夜,回到阁楼时面色灰败:“大王,井水已经尽数被洪水污染,积水有毒,再也不能饮用。再这样下去,就算不死于兵刃,全城之人也会尽数病死。”魏王假背对着他立在书架之前,指尖缓缓抚过一排排码放整齐的竹简,在这满目疮痍的城里,这些书卷几乎是仅存的秩序。《魏纪》《魏史》《郑注》《孙子》,一卷卷一字字,承载着魏国三百年的积淀。

      他忽然轻声发问:“这些书,秦人会怎么待它们?”

      张景无言作答。魏王假缓缓转过身,看向张景,又望向门边沉默的荀悦,声音疲惫却异常平静:“城我守不住了,但我能守住这些书。”说罢,他不再言语,亲手整理起简册,一卷卷捆扎结实,用油布仔细裹好,搬到阁楼最为干燥的角落。动作缓慢细致,这是他身为魏王,尚能完成的最后一件事。

      十余日后,王贲收到城内的确切消息:疫病已经侵入王宫禁卫,宫门外遍地都是无人收殓的尸体,魏王假所在的阁楼四周,能够站立作战的兵士已经不足三百。他放下竹简,走出大帐,站在高地上最后望了一眼大梁,终于下达命令:“明日攻城。”

      这最后一战几乎称不上厮杀。秦军踏着残破的城墙缺口涌入城中,几乎没有遭遇像样的抵抗。残存魏军大多病得无法起身,有的人斜倚垛口,手中仍握着空弓,弓弦凝满水珠,分不清是露水还是冷汗。张景在城门之下拼死阻拦秦军,被数支长矛刺穿身躯,背靠城墙缓缓滑坐倒地,雪白的须发沾满泥水。荀悦没有战死,城破前夜他染病高热昏迷,被人抬下城墙,口中反复呓语:“水……水退了没有……”

      天色尚未大亮,秦军沿着泡软的宫道冲到最高的藏书阁楼。阁门被轰然撞开,室内却空无一人,大部分典籍已经被转移,只剩空空的书架,地上散落几卷来不及收拾的简牍。魏王假被寻到时,正坐在隔壁偏殿的地面,身侧整齐码放着用油布包裹好的竹简,手中握着一卷留有自己批注的古书。他没有持剑,也未曾服毒,只是安安静静坐着,仿佛做完了所有该做的事,只等待命运降临。

      他与王贲见了一面。王贲问他可有遗言,魏王假略一思索,只问出三个字:“水退了?”

      王贲短暂沉默,答道:“退了。”魏王假轻轻点头,仿佛终于等到期盼已久的答复,再不多言,随即被押解前往咸阳。

      大梁的大水在攻城的第三天才彻底消退。城墙根留下一道深深暗沉的水痕,宛若人痛哭过后的残迹。被长久浸泡的屋舍干透之后接连开裂坍塌,露出腐朽的木梁与剥落的墙皮。

      劫后余生的魏国百姓从高处走下,踩着满地淤泥碎瓦,收拾残破的家园。没有人顾及阁楼里那批用油布裹好的竹简,它们静静搁置数日才被士卒发现。王贲听闻此事,命人以牛车尽数装运,送往咸阳。

      秦军撤出大梁之时,夏末的风自黄河河面吹来,裹挟着泥土与水草的气息。无人回头回望那座饱经劫难的阁楼。而在押往咸阳的路途上,行至黄河渡口,魏王假忽然向随行秦吏发问:“那些书,你们会烧吗?”

      秦吏默然不答。脚下河水滚滚东流,裹挟泥沙与整个夏天的浩劫,向着远方奔涌而去。

      平定魏国的消息传到咸阳时,嬴政正立在章台宫的廊下。听完捷报,他面无笑意,也没有多余话语,静静伫立片刻,转身步入殿内。行至七国舆图之前,抬手按向魏国所在的疆域,指尖落在绢帛上那片新涂上的玄色,短暂停留,缓缓收回。

      “还剩齐、楚、燕。”

      房陵的雨从傍晚开始下,到了夜里便没有半分退意,好似天河漏底,哗哗倾倒在屋顶之上。瓦片被雨点砸得噼啪作响,仿佛有上千只手不停拍打着这层单薄的屋顶。雨水顺着瓦檐的缺口向内灌注,沿着土墙汩汩流淌,把土墙泡得松软发胀,泥皮一块块剥落,在墙角堆积成暗褐色的小丘。

      赵迁蜷缩在床角,脊背紧紧抵住冰冷墙壁,膝盖收拢抵到胸前,双手交叠抱住肩头,如同一只折断翅膀的飞鸟,缩进自己仅存的壳中。身上只盖着一床薄得近乎透光的旧被,被角被他反复攥揉,皱作一团,揉搓已久的位置已经磨出毛边。他睁着眼,怔怔望向对面被雨水浸出暗色水痕的墙壁,目光涣散没有焦点,好似油灯燃尽之前,摇曳的最后一点微光。

      他已经整整饿了六天。前些日子县令拨下的那袋粮食早已耗尽,他不肯再去开口求借,也实在不敢。房陵的县吏人人都知晓他的来历,知道他曾是赵国的君王,是秦王下旨流放至此的罪人。没有人愿意多看他一眼,更没有人愿意施舍一口吃食。他如同一件被遗弃在此的旧物,被岁月一点点侵蚀消磨。

      屋外雨声愈来愈密,愈来愈狂躁,像一支看不见的军队正在步步逼近。他把身体缩得更紧,手背上骨节高高凸起,泛出青白。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熬过这场滂沱大雨,甚至不敢确定,天亮之后自己是否还能睁开双眼。

      骤然一阵狂风顺着窗缝倒灌而入,狠狠扑在他的脸上。寒风裹挟泥土与雨腥,像一只无形巨手,一把撕碎他面前最后的屏障。窗框糊着的旧窗纸早已被潮气浸得脆朽,狂风一过,边缘先裂开细缝,随即嗤啦一声整块撕裂,恍如皮肉被硬生生扯开一道伤口。

      冰冷雨丝夹杂细碎水珠顺着破口泼洒进来,打落在他的脸颊、肩头与手背。赵迁浑身触电一般骤然绷紧,猛地坐起身,瞪大双眼望向那扇残破的窗户,瞳孔在沉沉黑暗里急剧收缩。

      一道闪电劈落,惨白电光如同利刃,瞬间剖开满室黑暗。赵迁望见窗外狂乱摇动的树影,枝桠在暴风之中疯狂抽打窗框,无数扭曲枝干如同手臂,攀扒着窗沿。他慌忙向后退缩,后背重重撞在土墙,一小块墙土剥落,落在他肩头。颤抖最先从细微处泛起,很快席卷全身,牙齿磕碰出细碎哒哒声响,连身下的床板都跟着微微震颤。

      第二道闪电转瞬而至,惊雷紧随其后。滚滚雷声自远方推移而来,仿佛无比沉重的事物,不可阻挡地朝他逼近。声响越来越宏大,似车轮碾过碎石,似铁靴踏过门槛,似千军万马正于雨幕之中列阵奔袭。

      赵迁瞳孔彻底涣散,已然分不清眼前所见,究竟是现实,还是自记忆深处爬出来的幻影。那扇破开的窗口化作漆黑缺口,无数熟悉的人影自缺口汹涌涌入:黑甲兵士、冷冽刀锋、面无表情的面孔。他看见身着赵王冕服、跪伏于大殿的自己;看见宗亲被押出邯郸城门的身影;看见城头那面被狂风折断的赵国旗帜。

      “秦军……秦军又来了……”

      沙哑破碎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几乎辨认不出原本的语调,“又来抓我了……”

      他挣扎着翻身滚落在地,赤足踩上湿冷的地面,脚趾浸进窗下漫进来的积水,刺骨寒凉刺得他浑身一颤。他扶着墙壁踉跄站起,湿发一缕缕黏在面颊,糊住双眼。

      望着破窗之外,闪电映照下摇曳的树影风雨,他的眼中再无分辨现实的余力,只剩下被彻底掏空的恐惧。

      他不断后退,直到后背抵住墙角,再无退路。身躯顺着土墙缓缓滑坐倒地,如同堤坝轰然溃塌,支撑他苟活的那一口气,终于彻底垮掉。

      他蜷缩在角落,双手死死抱住头颅,十指埋进乱糟糟的头发里,整个人缩成渺小而可悲的一团。

      又一记惊雷轰然炸响。赵迁浑身猛的一抖,骤然抬头,向着风雨撕开的窗洞,爆发出一声嘶哑破碎的哭喊。

      “秦王——秦王——我求你——”雷声截断他的话音,他又拼尽全力继续哀求,“不要杀我哥哥……不要杀我父王……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听话……我听话还不行吗……”

      声音一点点微弱下去,好似烛火被晚风缓缓吹熄。末尾几个字落进潮湿空气里,已经化为断续的气音。泪水汹涌涌出眼眶,顺着他凹陷瘦削的脸颊流淌,一道复一道,就像干涸龟裂许久的河床终于迎来降雨,可雨来得太迟,河道早已碎裂,再也盛不住半分流水。

      泪水渗进嘴角干裂出血的裂口,带来尖锐刺痛,而他连蹙眉的力气都不复存在。

      视线渐渐朦胧,残破窗户的轮廓在眼中消融,化作一片朦胧光晕。光晕之中缓缓浮起一道人影,起初只是模糊轮廓,慢慢变得清晰。是赵偃,他的父亲。

      赵偃蹲下身,伸手轻轻抚上他的头顶。那手掌的触感如此真切,掌心干燥温热,指腹拂过他的额角,把被雨水泪水黏住的乱发拨到耳后,一如儿时每一次噩梦惊醒的模样。赵迁嘴唇微微颤动,想要唤出一声,喉咙却只剩嘶嘶的气音。

      赵偃并不言语,伸手揽住他的肩头,将他自冰冷墙角轻轻抱入怀中。赵迁只觉得身体骤然变轻,仿佛被人从湿冷地面抱了起来。他看得见赵偃低垂的眼睫,下颌细碎的胡茬,还有那道自己儿时反复拉扯过的衣袍褶皱。这一刻,他仿佛重新变回年幼孩童,不必批阅奏疏,不必承担君王重责,不必对任何人负下罪责。手臂环住父亲脖颈,将脸深深埋进熟悉的肩窝。

      房陵的雨依旧滂沱,雷声慢慢向远方退去。赵迁蜷缩在父亲的怀抱里,神色渐渐归于平静,那双盛满惊惧的眼睛,缓缓合上,如同两扇终于紧闭的门。唇角极浅地向上弯起,好似坠入一场久违而温柔的幻梦。

      他再也感受不到刺骨严寒。

      那张脱尽血肉的年轻面孔,再无一丝情绪。他就安安静静蜷在那里,嘴角凝着一抹极淡的弧度,仿佛终于有人,来接他回家了。

      房陵山间晨雾未散,薄薄一层漫过山谷,如同半梦半醒间垂落的素纱。县衙差役捧着一碗早已冷透的粥,立在那扇被风雨损毁的门外,久久驻足。

      他没有跨步进门,就守在门槛之外,目光落向墙角那团蜷缩不动的人影。他拿捏不准屋内之人尚有气息,也不敢贸然上前核验,在廊下默然伫立片刻,才转身前去唤来同僚。

      消息转瞬便四散开来。周遭乡民三三两两聚拢而至,挤在门口、窗沿,探着头向内窥望。有人低声交耳,有人匆匆一瞥便慌忙收回视线,一道细碎的问话混在人群之中响起:“便是那位……赵国的君王?”无人应声。所有人的视线,都凝在那张形销骨立的年轻面孔,凝在他唇角那一抹浅淡歪斜的笑意之上。

      一位年长的老者沉沉叹了一口气,独自喃喃:“堂堂一国之君,竟落得饿死的下场。”身侧妇人轻轻摇头,将怀中孩童搂得更紧:“听闻才十六岁,尚且这般年少。”

      人群之中没有褒贬是非,不辩功过对错,只是静静围立门外,仿佛围观一出早已落幕的大戏,台上空余一处荒凉的角落。

      差役入内简单搜寻,于床榻边拾起一卷被雨水打湿的竹简。简片浸了水汽,墨迹微微晕染,所幸字迹尚且能够辨认。差役粗粗扫过,辨识不全赵国文字,抬眼向门外发问:“此间可有识得赵文之人?”

      门外沉寂片刻,一名青年村民踌躇着抬手:“我略通一二,往日曾在县学随夫子读过几年。”

      差役将竹简递出。青年接过,立于廊下,借着天光灰白的晨色缓缓展卷,读了数行,面色悄然沉下。他清了清嗓子:

      “房山为宫兮,沮水为浆;不闻调琴奏瑟兮,惟闻流水之汤汤!”

      他稍作停顿,声调愈发低沉:“水之无情兮,犹能自致于汉江;嗟余万乘之主兮,徒梦怀乎故乡!”

      门外人声尽数消弭。那道诵读声继续在晨雾里流淌:“夫谁使余及此兮?乃谗言之孔张!良臣淹没兮,社稷沦亡;余听不聪兮!敢怨秦王?”

      末一字落定,廊下陷入漫长的静默。不闻咳嗽,不闻叹息,连山间的风也仿佛骤然凝滞,唯有远处沮水潺潺,隐隐遥遥,似在反复回响这曲绝唱。

      青年读完,垂眸望着手中简册,几番想要再诵,终究作罢。差役上前取回竹简,仔细卷拢收好。围观的人群依旧聚在原地,再无半分私语,伫立片刻,便一个接着一个,悄无声息地四散离去。

      赵迁的遗体被抬离小屋之时,没有哭声,亦无半分悼唁。仅仅以一块粗旧麻布裹覆,由两人一前一后抬着,行走在房陵尚带雨痕的青石板路上,往城外而去。檐角残留的露水断续滴落,打在麻布表层,像一场无声、细碎的送别。

      布衾之下的少年,而今只剩一副单薄枯瘦的躯壳,轻得几乎压不住抬夫的肩头,伴着山间晨雾与熹微晨光缓缓远去,好似一件历尽磨损,终于归于尘土的旧物。

      房陵青山如故,流水依旧,只是那间破屋之中,再也没有一个少年,日日隔窗静听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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