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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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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急的王诏一路疾驰送到宜安,字句强硬,不给半点商量余地:李牧即刻返回邯郸,不许拖延分毫。
彼时李牧正踏上城墙,检查西段新近加固完工的城垛。他展开帛书读完诏令,没有转头眺望城外对峙四十余日的秦军,安静伫立片刻,任凭山间的冷风掠过肩头,才把诏书仔细叠好交还信使,语气沉稳:“回禀大王,臣明日动身。”
当夜,他深夜留司马尚议事。昏黄烛火摇曳不定,二人逐条敲定宜安的布防安排,把各处隘口、伏兵位置、换防细则交代妥当,如同借着快要燃尽的灯火,死死拴住赵国最后一道门闩,生怕自己一走,整道防线便轰然溃散。天色尚未破晓,李牧独自一人策马离开宜安西门,不带一名亲随,自始至终没有回望这座他拼死守护的城池。
三天之后,李牧踏入邯郸。他没有回武安君府邸休整,径直入宫觐见赵王。赵迁坐在偏殿等候,案上平铺着郭开搜罗来的往来信件,纸页被他反复翻看,边角尽数压得平整,他一次次展开折叠,拼命想从中找到李牧谋逆的确证,到头来只收获满心猜忌。
听见脚步声,赵迁抬眼望去,看见风尘沾染在李牧的铠甲之上。不等李牧行礼,他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语气带着愠怒:“寡人召你回来,你为何一再推脱?”
李牧注视着年轻的赵王。历经朝堂纷争与亡国重压,赵迁褪去少年稚气,内心却依旧软弱摇摆,好比根基尚浅的小树,大风袭来便极易弯折。
他缓缓开口:“臣不敢抗旨。只是秦军围困宜安日久,倘若臣骤然离开,剩下的将士没有人可以托付,西线必破。”
赵迁低头推过案上的书信:“那这些往来信件,你作何解释?”
李牧垂眸扫过帛纸,神色坦荡:“书信确实出自臣手。”
赵迁紧紧盯着他:“那你心里是否动过废黜寡人的念头?”
李牧认真斟酌这句话的重量,坦诚作答:“臣确实思虑过此事,却从来没有付诸行动。臣担忧大王被奸佞蒙蔽,眼睁睁看着赵国走向覆灭,可君臣本分,臣始终谨记于心。”
赵迁心里翻涌不定,依旧徘徊在相信和怀疑之间。
这时帘幕之后传来郭开阴冷的话音:“大王,李牧屡次拒不遵从诏令,如今还刻意巧言辩解,其心难测。依臣之见,他早有废主谋反的心思,应当尽早除去。”
李牧转头看向帘侧的郭开,眼底生出寒意:“你再说一遍。”
郭开毫无惧色,笃定赵王早已被自己说动:“李牧蓄意谋逆,理当处死。”
李牧一手握住剑柄,长剑出鞘发出低沉嗡鸣。沙场之上无数次生死他都坦然面对,却没料到祸端最终来自朝堂之内。剑尖直指郭开,浑厚的嗓音如暮钟沉落:“你敢再说一遍!”
郭开见状立刻高声呼喊,殿外甲士一拥而入,冰冷的兵刃团团围住李牧。他没有贸然挥剑伤及赵王身边护卫,清楚一旦动手,坐实谋反的罪名便再也无从辩驳。等到赵迁那句“把李牧打入牢狱”落下,他怅然放下佩剑,任由兵士押解自己离开偏殿。
走过门槛的时候,他脊背依旧挺拔如故,廊间长风掀起衣摆。他没有埋怨,也没有回头,一步步走向幽深冰冷的监牢。一生戍守北疆、抗衡强秦,他躲过匈奴铁骑,抵住王翦大军,最后却栽在了本国奸臣与君王的猜忌之中。
入夜之后,郭开再次深夜觐见。他跪在地上,循循劝诱:“大王,李牧麾下旧部遍布军中,只要他活着,早晚有人劫狱营救。为赵国安稳,应当赐下毒酒。”他刻意停顿,等殿内压抑的氛围愈发沉重,才吐出最后两个字。
赵迁独自坐在案后,内心剧烈挣扎。晚风掀起信纸边角,那些书信如今已经变成困住忠臣的枷锁。漫长的沉寂过后,他疲惫地吐出一句:“就按你的意思办吧。”
说完之后他避开郭开,不再翻看案上的信函。他心里隐隐明白,自己做出了一件追悔莫及的错事,可猜忌的缝隙一旦打开,他已经没有退路。
他不清楚那杯毒酒送到李牧手上时,这位老将心里会是何等失望;他不知道自己下令除去最后的支柱,究竟是铲除隐患,还是亲手断送赵国国运。
赵迁孤零零坐在偏殿之内,满心茫然无助。他亲手推开了愿意拼命护住赵国的臣子,往后朝堂只剩趋利避害的郭开之流。
他亲手关上了那道可以挽救国家的门缝,往后任凭他怎样后悔,也再也无法将它重新推开。
李牧被关进牢狱的消息并没有大肆公示于朝堂,却依旧悄然传遍了邯郸城。深夜里有人凿开了一道隐秘裂口,将这件令人心寒的事顺着家家户户的窗缝送进城中各处。
第二日天光破晓,龙台宫门外已经聚起大批百姓。没有人牵头组织,一夜之间消息传遍街巷乡野,远近百姓自发奔赴王宫。
起初只是零星几人,后来越聚越多,宫前石阶、宽阔空地乃至远处街口都站满了民众,如同潮水缓缓漫延,安静无声,却沉甸甸笼罩整条长街。
白发老人拄着拐杖,妇人怀中抱着年幼的孩子,还有不少从城外赶来的青年,腰间佩着短刀。众人始终克制,既没有喧闹叫嚣,也不曾冲撞宫门,只是静静伫立。
风穿梭在人群之间,细碎的低语此起彼伏,好似深秋枯萎野草被狂风拂动,低沉绵长。
话语穿透厚实宫墙,在殿宇之间来回回荡,执拗地提醒深宫之中的君王:城外人心未冷。
人群前排站着几位乡间里长,身上粗布衣裳早已磨损,肩头布料薄旧。他们没有下跪,也没有高举请愿的幡旗,就如同坚实的土墙,以自身的身躯挡在宫门之前,抵御朝堂里刮起的猜忌之风。
一位年长的里长往前踏出一步,常年田间劳作,让他的话语厚重沉稳,一字一字掷地有声:“大王,李牧将军不该入狱。”
话音撞在冰冷宫墙上又折返回来,喧闹的人群骤然安静。停顿片刻,他继续说道:“秦军围困宜安四十余日,李将军死守不退。他是奉大王诏令才抛下前线将士,奔波三天三夜赶回邯郸,从来没有谋反之心,更不该落得被杀的下场。”
老人说完之后,数千百姓依旧默然无言。所有人将这番话放在心底反复思量,无声的沉重笼罩此地。明明没有人高声喧哗,凝滞压抑的气氛却压得空气都迟缓下来。
慢慢的,细碎的谈论声在人群缝隙里响起,大家说起李牧一生的功绩。
有人回忆二十年前他驻守代郡,亲手堆砌城砖修筑防御;每到深秋时节,他亲自领兵巡守北境,死死拦住匈奴铁骑;大雪围困边关,他把口粮分给饥饿的士兵,自己啃着冻硬的麦饼;路过乡野村落,他刻意放缓马速,从不逼迫百姓避让;手握利剑,却从来不用杀戮威慑旁人。
这些都是百姓亲眼所见、亲身听闻的往事,大家轻声诉说往事,一句句回忆层层堆叠,就算历经磨难依旧挺立,不肯屈服。
忽然一声呐喊划破沉寂:“李牧将军无罪!”
一声接着一声呼喊接连响起,声浪冲上石阶,撞击宫墙之后折返回来。
百姓放声高呼他戍守北疆、筑城御敌、死守宜安的功劳。长久压抑的情绪尽数释放,每一声呐喊都是众人藏在心底许久的真心话。
混乱之间,一句“赵迁是昏君”突兀响起,锐利得像偏了方向的箭矢飘荡在天际。其余百姓没有跟着附和这句话,但也无人出声反驳。
这句怨言沉入人心深处,成为所有人心照不宣的想法。百姓们用自己的身躯和呐喊撑住裂痕,任由朝堂内部的缝隙一点点扩大。
深宫之内,龙台宫门紧闭,可外面民众的呐喊,依旧震动着殿宇,好似生锈的钥匙不停转动,逼迫着宫内做出抉择。
赵迁独坐偏殿,墙外此起彼伏的喊声一阵阵传来。他既没有派兵驱散请愿百姓,也不愿意释放李牧,只是颓然坐着,期盼外面的声浪自行褪去。
他的手指紧紧扣住案沿,指节泛白,心底清楚如今的局面快要超出自己掌控。
墙外的呼声顺着一道道缝隙渗透进宫殿,裂痕越来越宽,他清晰地感受到民心正在慢慢远离自己。
百姓都在等着他给出答复,可赵迁进退两难。一边是郭开不断灌输的猜忌,一边是全城百姓敬重的名将;他被困在深宫高墙里面,看着墙外侧越来越宽的裂痕,茫然无措。
昏暗幽深的牢狱之内,石壁长年浸着潮气,空气沉闷压抑。
郭开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只沉甸甸的铜壶,烛火映照壶身,晕出暗沉的光泽,壶内的毒酒早已放得冰凉。他将铜壶放到栅栏外侧的木案上,不急着催促李牧饮下,背着手环顾这间囚室。
遍地腐烂的干草,发黑斑驳的石壁,角落里落寞孤寂的身影尽收眼底。打量完毕,他脸上缓缓漾开笑意,轻浮油腻,好似浮在水面慢慢摊开的油花。
李牧后背靠着冰冷墙壁,身上的铠甲尽数卸下,只剩一件陈旧深色衣衫,领口凝着尘土。
郭开率先开口,语气刻意装出几分慢条斯理的温和:“李将军,这壶酒是大王所赐。按道理,我吩咐狱卒送进来便可,可我执意亲自前来,你可知缘由?”
李牧缄默不语,丝毫不想同他交谈。
郭开自顾往下说道:“为了今日,我隐忍等候许多年。当初朝堂初见,意气风发的你脊背挺直,满朝文武皆敬佩仰仗你。那时候我就在心里暗下决心,早晚有一天,你会落到这般境地。不是卑微求饶,而是被迫赴死,这般结局,比苦苦乞怜更加难堪。”
这时李牧缓缓抬起头颅,眼底沉寂得如同寒冬封冻的湖水,他的嗓音低沉沙哑,仿佛自幽深井底传出:“郭开,你这般趋炎附势之徒,不配同我讲话。”
这番斥责并没有激怒郭开,反倒让他的笑意更深,好似品尝到期盼已久的佳肴:“我不配?那廉颇你总熟悉吧。他征战一生,北御匈奴,西抗秦军,何等威风。不过几句谗言,我向赵王进言,说他年事已高、拥兵自重,廉颇便被迫远离故土。如今他寄居魏国一座不起眼的小城,每日枯坐门口,再也无人重用。是我刻意抹去了他的存在感,让世人渐渐遗忘这位老将。”
他向前凑近栅栏,压着声音继续说道:“你们沙场名将总以为凭武力便能抵挡大势。你可以击退匈奴,抵御秦军,可你拦不住赵王心里对我的信任,挡不住他听信我的谗言。”
李牧的手指紧紧蜷缩,冷眼看着郭开,如同注视着阴沟里钻出来的污秽之物,一字一顿:“是你亲手毁掉了赵国。”
郭开不以为然,神色漫不经心:“赵国不过是城池、百姓和粮草罢了。我除掉的仅仅是你们这些战功赫赫的武将。你们笃信兵器可以决定国运,可白起的结局你不会不清楚。他大败敌军,坑杀数十万赵军,为秦国拓下大片疆土,到头来依旧躲不过一纸赐死的诏令。临死之前白起还反省罪过,可细细思索,大举征战终究是秦王的旨意,到头来所有过错却由他一人承担。君王想要定你的罪,从来不需要充足证据。再过数十年,史书只会简简单单记下李牧心怀反意被赐死,世人会遗忘你戍守北疆、死守宜安的功劳。”
这番话重重叩击着李牧的心。他扶着石壁艰难起身,铁链拖拽地面发出刺耳的哗啦声响。原本平静的眼底掀起汹涌波澜,塞外凛冽风雪、戍守边关的岁月、拼死护住的黎民百姓一幕幕在脑海浮现。
他心底翻涌着满腔愤懑,一度想要奔赴王宫质问赵迁。可他转瞬便清醒,年轻的赵王终究被奸佞蒙蔽,只会一味听信郭开的说辞。
李牧低声笑起来,空旷的牢房回荡着落寞的笑声,如同厚冰自深处崩裂。他目光锐利地盯着郭开:“今日你能够耀武扬威,不是你本领过人,而是眼下世道颠倒荒唐。小人身居高位,昏昧的君王随意决断功臣的生死。白起当年的无奈,如今我彻底体会。我们毕生为国尽忠,最后连辩解对错的机会都得不到。”
他往前踏出一步,铁链再次响动:“但你记好,混乱的时局终有清醒的一日。往后世人看清真相,你会被钉在耻辱柱上,受尽唾骂。后人只会记得你奸佞误国的事实,过往的钻营都会化作你的催命符。”
李牧胸膛剧烈起伏,说话带动气流,烛火左右晃动,墙壁投下他高大的影子。郭开脸上的得意荡然无存,心底泛起一丝不安,嘴唇翕动,却无话反驳。他匆匆转身离开囚室,临出门丢下一句:“酒放在此处,喝或不喝,随你。”
甬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往日从容的步伐变得沉重虚浮。
偌大牢房只剩李牧一人。他望着那壶冰冷的毒酒,之后重新坐回角落,始终没有触碰铜壶。后背紧贴着冰凉石壁,他凝望着虚空,压抑许久的疑问轻声吐露:
“我有什么错?”
噩耗顺着甬道飞快传到龙台宫外。
来人一路疾奔,衣摆翻飞,破碎的话音穿过层层人群:“李牧将军被赐下毒酒了!”
方才还算克制的百姓瞬间骚动起来。不少人争先恐后向着宫门靠拢;妇人抱紧怀中孩童,眼底满是惶恐;年迈的老人伫立原地,满心悲凉,无声见证民心的裂痕越扩越大。
值守宫门的士兵心里备受触动,下意识松开手里紧握的长戟,无人下达命令,将士们却主动让出了一道缝隙。
无形的力量推开宫门,月光落在冰冷的兵器之上,民众积蓄已久的悲愤即将涌入深宫。沸腾的人群如同冲破薄冰的河水,一步步向着宫门逼近,属于民心的微光顺着门缝钻进了龙台宫的院落之内。
厚重石墙阻隔不住外面此起彼伏的呼喊,喧闹穿过牢墙与铁栏飘进囚室。
李牧隐约听见百姓为他鸣冤的呐喊,耳畔是邯郸百姓恳切的心声。他靠着墙壁静默良久,缓缓撑着石壁起身,蹒跚走到栅栏跟前。
隔着冰冷的铁栏,他对着宫外的方向低声说道:“不要闹。”
低沉的话语穿透喧嚣,宫外领头请愿的乡长闻声停下呐喊。李牧接着叮嘱:“你们若是继续闹事,赵国便彻底完了,大家回去吧。”
百姓清楚这是李牧本人的劝告,所有人心里万般不甘,可不愿意辜负将军最后的心意。
众人接连向后退步,如同被狂风压弯的林木慢慢挺直身子,喧嚣一点点消散,潮水般的人群开始缓缓褪去。
李牧望着渐行渐远的人影,好似目送潮水退去,喃喃自语:
“武安君,从来都没有好下场。”
牢房门外的郭开听完李牧的一番话,脸上那片刻的忌惮转瞬消散。待到百姓退走的间隙,他吩咐身旁甲士:“驱散众人,执意闹事者,尽数拿下。”
很快大批士卒列队赶来,如同一堵冰冷的高墙缓缓向前挤压。乡长们不愿再起冲突,顺从地往后退让,民众无可奈何,慢慢离开宫门前的街道。
郭开瞥了一眼木案上渐渐冷却的铜壶,李牧最后的赤诚与委屈,如同壶中消散的余温消耗殆尽。
他不再和李牧多说一言,一边穿过庭院一边从容吩咐亲卫安排后续事宜,仿佛只是了结一件平常琐事。
深埋在赵国朝堂内部的裂痕并没有真正愈合。
它只是暂时被强权强行压制,好比虚掩的大门,只要再起一阵乱世之风,积攒已久的怨愤便会再次爆发。
宜安城外,王翦听闻消息之后,下令全军休整三日,不久之后秦军便会大举攻城;邯郸城内,人心涣散,文武官员人人自危;曾经靠着李牧撑起来的赵国,如今只剩下一具空壳,亡国的结局已然注定。
兰池宫内一派柔和温馨,嬴政刻意放轻脚步,摒退宫人通传。内侍们猝不及防见到君王,正要躬身行礼,便被他抬手制止。他越过一众俯首的侍从,视线牢牢落向内室之中。
窗前矮案之前,赵婉正耐心照料女儿攸宁。她捏着木勺舀起温热的米粥,轻轻吹散热气,送到孩子唇边。攸宁乖乖坐在小凳上,鼓起腮帮子细细咀嚼。嬴政默然伫立门口静静观望片刻,转头吩咐一旁的乳母:“把公主带走。”
乳母心中一惊,连忙上前抱起孩童。攸宁嘴里还含着半口米粥,懵懂地回望母亲,眼底满是困惑。赵婉目送女儿远去,攥着木勺的手指用力过度,指节泛白。她平复好心绪,才缓缓开口:“大王前来,怎么不提前让人通报?”
嬴政避开她的问题,移步窗前,目光落在枝头尚未抽芽的梅树,语气听不出情绪:“寡人过来告知你一桩好消息,赵王处死了一位奸臣。”
赵婉的指尖抵着瓷碗边缘,心头骤然一紧:“是谁?”
“武安君,李牧。”
话音刚落,她的手指无力地顺着碗沿滑落。
她沉寂许久,消化着这个残酷的噩耗,抬眸直视嬴政,语气平静:“大王心里很高兴吧?”
赵婉挺直身子,眼底漫上一层悲凉:“秦军正面难以攻克宜安,便使出反间之计。这确实是大王的手段。”
嬴政既没有辩驳,也不坦然承认,廊间穿进来的晚风拂动他宽大的衣袍:“看来你的心里,自始至终向着赵国。”
酸涩涌上眼眶,红意慢慢浸染眼底,可她的声音依旧沉稳:“大王专程到访,只是为了验证这件事吗?”
嬴政走到她身前,拿出两封帛信搁置案上。赵婉一眼认出信件,纸张泛黄,层层折痕显而易见,显然被人反复翻看许久。
“跪下,寡人要审问你。”他的语气陡然变冷。
赵婉伫立原地。她此刻终于懂得赵烨当初小心翼翼藏起书信的缘由,心里满是无奈与荒唐,一边心疼故国良将蒙冤惨死,一边清楚自己辩解已然徒劳。
她扎根于秦宫多年,可血脉里割舍不掉故土情怀,她不愿就此卑微屈膝。
可君王的命令如山,最后她只得缓缓屈膝下跪。纵然伏于地面,脊背依旧绷得笔直,倔强不肯弯折分毫。
嬴政垂眸打量着她。他看透了她内心的裂痕:一边是朝夕相伴的自己与女儿攸宁,一边是濒临覆灭的故土赵国,二者拉扯着她的心神。他清楚这道缝隙长久积压,随时都会崩开,但她骨子里的执拗,又让她咬牙撑着。
他不再诘问她是不是期盼赵国存续。夕阳余晖洒下来,长长的影子铺在地面。
嬴政静静站在原地,没有继续逼迫。他清楚只要她心里那一丝温情不曾彻底熄灭,自己便不必把事情做绝。
嬴政垂眸凝视跪在地上的赵婉,她眼眶通红,眼底盛满悲怆,脖颈却依旧执拗地昂着,始终不肯彻底低下头。
他耐着性子等候她平复心绪,而后沉声发问:“赵国派来的死士一共有多少?”
赵婉垂落眼帘:“臣妾并不知晓。”
嬴政对此早有预判,并没有因为这句答复动怒,继续问道:“这件事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停顿许久,心里百般纠结:“时日太久,臣妾记不清了。”
嬴政的语气沉了几分,褪去往日相处时的温和,字字带着审视:“那你暗中从我这里拿走了多少军政消息?”
赵婉跪在冰凉地面,短暂的沉默是她仅有的喘息之机,她抬眼郑重反驳:“臣妾从来不曾窃取秦国情报。”
他深深看向她,心里先入为主生出怀疑:“王翦围困宜安数十日久攻不下,从前寡人只叹李牧用兵超凡,如今想来,是有人悄悄给他传递消息。”他说得平淡冷静,仿佛这件事早已经过核查,并不是凭空揣测。
赵婉绷紧的心弦终于忍不住做出反驳,语气坚定:“大王依靠邯郸的内应施行反间之计除去李牧,依靠的是朝堂算计;李牧坚守宜安,凭的是他自己的谋略胆识,两件事情本就毫无干系。”她直直迎上嬴政的视线,不肯退让分毫。
嬴政皱起眉头,不容她随意岔开话题,声音压得更低:“寡人依次问你问题,不要刻意回避。”
赵婉清楚自己辩解无济于事,无奈垂下目光,音量弱了不少:“信件与物件皆是兄长赵烨筹划安排,臣妾只是代为转交。招募多少死士、通行的路线,兄长从来没有告知于我。”
嬴政一言不发,静静打量着她。他此刻并不单单是恼怒,更多的是失望。他看得明白,赵婉并没有全盘坦白,故土亲情,牢牢牵绊着她,致使二人之间的隔阂越扩越大。
他屈起手指,轻轻叩了两下石案,清脆的声响落在安静的房间里,无形中给她施加压力。
他既不愿意全然相信她的说辞,也不愿武断判定她谎话连篇,打算让她主动吐露实情。
落日最后的余晖渐渐稀薄,从她肩头缓缓褪去。曾经二人之间温存的情意如同慢慢枯竭的河床,只在她指尖留下淡淡的印记。
他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女子,视线并不凌厉,却如同打磨完毕的刀锋,潜藏着不容疏忽的压迫感。赵婉依旧挺直脊背,褪去了方才争辩的锐气,缄默下来,任由暮色自肩头缓缓褪去。
“你说自己不知情。”嬴政放缓语速,再次厘清话语里的虚实,“那寡人再问,这批死士,是你入宫之前便追随你的,还是后来赵烨特意安置的?”
袖中的手指下意识蜷缩起来,赵婉心里反复权衡,清楚这件事没办法长久遮掩。她垂眸望着膝前明暗交错的青石地砖:“臣妾第一次动用他们,是为探查嫪毐一事。在此之前,他们只是跟随我的赵国旧部。”
她刻意模糊了赵烨的安排,仅仅抛出埋藏多年的一段往事,余下的隐情交由嬴政自行揣测。
嬴政盯着她颤巍巍垂落的睫毛,分辨她话语里的隐瞒:“那除去李牧的谋划,你事先知晓吗?”
这一问重重击中赵婉的心防,她指尖顿住,这远比之前的问题更加残酷。
她的声音愈发低沉:“臣妾不清楚大王什么时候定下反间之计。倘若提前得知,我绝不会往邯郸寄送书信。”话音落下,她心底自知苍白。一边是秦国君王,一边是故土家国,她夹在二者之间,进退两难,再多解释都显得无力。
漫长的沉寂笼罩整座内室,嬴政给她最后的余地。“多年以来,你暗中行事,全部都是为了赵国?”
这句话沉甸甸压在赵婉心头。她迟迟没有作答,既不敢坦然承认心系故国,也违心做不出彻底背弃故土的选择。
嬴政将她的挣扎尽收眼底,不再逼迫她开口。他心里明白,害死李牧的根源终究是赵迁的猜忌和郭开的贪婪。
片刻之后,他淡淡开口:“寡人并没有刻意冤枉李牧,我只是抛出选择,最终做出决断的是赵王本人。”
嬴政离去之后,殿门缓缓闭合。并非大王亲口下达指令,廊下的赵高对着门外卫士微微颔首,厚重的木门便由外侧慢慢合上。
沉闷的落锁之声落下,隔绝了殿内与外面的世界。
赵婉始终垂着头,不曾亲眼目睹关门的一幕。她依旧长跪在地,方才落在肩头的暖意尽数褪去,只剩石板上冷却的印记,清清楚楚提醒着她,她和嬴政之间的空隙已经窄到再也容不下两全。
门扇闭合之后依旧留有一道极细微的罅隙,潜藏着一丝渺茫的余地。
她又静静跪了许久,方才撑着矮案缓缓起身。长久屈膝令膝盖酸胀发麻,每动一下都带着钝重的痛感。
她移步门前伸手推门,门板纹丝不动,再次用力依旧毫无用处。外面已经落了锁,硬生生切断了她向外的通路。
指尖贴着冰冷的木门停顿片刻,她放弃了徒劳的尝试,往后退了几步,心底明白这道门背后,是嬴政竖起的心防。
青禾被调离身边,女儿攸宁也被乳母带走,偌大的兰池宫空荡荡的。铜镜映出她孤寂单薄的身影,晚风掠过窗棂,倒影随之朦胧模糊,偌大宫苑只剩她孤身一人。
夜色深沉,宫人把晚饭放在门外,不敢贸然入内。待脚步声彻底消失,赵婉才拿起食碗。
饭菜尚有余温,可她食不知味,勉强吃下半碗便无心再用,将碗搁置一旁。饭菜慢慢冷却,无人前来收捡,一分一秒煎熬着孤寂漫长的夜晚。
她无从判断自己还能不能安稳留在兰池宫,嬴政没有降罪,但隔阂已然深深扎根。
她心底翻涌着沉重的现实:李牧离世,赵国赖以存续的支柱就此崩塌。坚固的邯郸防线没有败于秦军的兵刃,偏偏毁在了赵迁的猜忌与郭开的算计之中。
紧接着兄长赵烨的身影浮上心头,音讯杳然,生死未知,那些辗转传递的书信,如今想来处处凶险。
这么多年周旋于咸阳深宫,一边牵挂故土亲人,一边顾及女儿攸宁,还要小心翼翼维系她与嬴政之间脆弱的情意。
家国、亲情、爱恨层层桎梏压在她身上。她终究只是被时代连根拔起的人,回望来路是残破的故国,朝前望去又是看不清尽头的深宫。
长久隐忍绷着的心弦终于崩断,她死死咬住手背,起初只是默默掉泪,压抑许久的悲伤再也克制不住,她伏在案上失声痛哭。
积攒多年的委屈顺着哭声尽数宣泄出来。她惋惜李牧的命运,拼尽全力守护家国,最后却被自己效忠的君王赐死;她忧心赵烨的安危,不知道兄长漂泊何处;她痛心赵国自取衰败,亲手葬送最后的生机;最后她哀叹自己,远离故土委身咸阳,兜兜转转到头来什么都没能护住。
入宫之后她时刻谨言慎行,凡事克制分寸,不敢肆意表露自己的真心,心底偏向故土的念想只能独自藏起。此刻她抛开所有顾忌,将遗憾、愧疚、无力全部释放。
时光慢慢流逝,晚风停歇,夜色彻底吞没庭院里的梅树,白日残存的微光尽数消散。汹涌的哭声慢慢微弱下来,心底的气力被悉数耗尽。她额头抵着案沿,手臂无力垂落,指尖贴着地面冰凉的痕迹,一动不动。
眼泪流尽之后,她闭上双眼。
嬴政关上的不仅是兰池宫的大门,更是二人之间仅剩的温情。故国大势已去,兄长下落不明,她在秦国的依靠只剩女儿,可就连攸宁都不能时刻陪在身旁。那道横亘在她和嬴政之间的缝隙彻底闭合,往日温存已然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