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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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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的邯郸隐没在沉沉夜色之中,天上不见半分月色。乐徐一带接连失守的消息,如同地震之后松动摇晃的房梁,一直在赵迁心底来回晃动,搅得他辗转难眠。
他索性披上衣衫,刻意屏退左右侍从,独自一人悄悄踏出王宫。宫门侍卫猝不及防,行礼尚且不及,赵迁便缓步走入外面的长街。
他不曾交代去向,士卒纵然满心顾虑,也只敢目送他远去。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郭开府门前。府门全然敞开,并非轻轻虚掩,整座宅院毫无防备。穿堂晚风掠过庭院,檐下灯笼烛火将尽,昏黄的光影来回晃动。
赵迁在门外伫立片刻,恍惚之间,他尚且不敢相信眼前所见,随后抬步踏入府内。
他避开气派的前堂,循着记忆往后院走去。往日倡后闲谈之时提起过郭开卧房的方位,他默默记在了心底。他没有叩响房门,也没有俯身透过窗缝窥探内里,顺着长廊绕过假山,眼前的一幕令他僵在原地。
空地上散落着好几只木箱,有的拆开封口,有的依旧封存妥当。箱子里并非寻常家什,一袋袋粮食、成卷布匹,用油纸包裹的珍宝摆放整齐,还没来得及收进幽深库房,就这样随意搁置在院落之中。
赵迁就着廊间昏弱的灯火俯身蹲下,木箱侧边贴着一道旧签赫然映入眼帘。这正是地震之后,他亲笔御批下发的第一批赈灾物资的记号。
那一刻他瞬间了然,本该运往灾区救济百姓的粮草物资,终究落入了郭开手中。
赵迁伫立后院许久,夜色虽浓,廊间残光依旧勾勒出米袋堆叠的轮廓。四只硕大木箱混杂零散布袋,在院中堆成一座小山。
木箱侧面的签印他再熟悉不过,正是他御笔批复、发往乐徐赈灾的第一批粮食。
他屈膝蹲下,指尖抚过粗糙的布袋,隔着织物能够摸到颗粒紧实的粟米。文书里的文字此刻在脑海重现,这批粮草本是用来收容房屋倾颓、衣食无着的灾民。起身之时,他步履沉重,一份迟来的愧疚与无力沉沉压在肩头。
他缓步来到郭开卧房门前,微弱灯火自门缝透出,仿佛屋内之人早就料到他今夜到访。
赵迁并未抬手叩门,平静的声音穿过门板:“本该送往乐徐的粮食,为何留在此处?”
门内沉寂片刻,郭开像是刻意调匀呼吸,片刻之后从容回话:“大王深夜怎会前来?”
赵迁避开他的客套,再次追问:“粮草的归宿本是乐徐。”
郭开在门后微微侧身,慢条斯理地辩解:“臣是在为大王深谋远虑。若是粮食径直下发灾民,他们只会视作朝廷分内之事;由臣分批管控,择机发放,百姓才会感念大王恩德。让归降秦国的人明白,体恤他们的从来不是秦军,而是赵国。”
赵迁静静立在门外,心知这番说辞满是私心,可他言语匮乏,竟找不到驳斥的话语。他同样解释不清,赈灾物资为何迟迟滞留邯郸。一番沉默过后,他黯然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望门缝里摇曳的灯火。
待到赵迁的脚步声彻底消散,郭开才挪到门边,透过缝隙确认赵王走远。他弯腰将敞开的木箱盖子合上大半。箱子深处除去粮食布匹,用油布裹着帛书与金玉器物被单独分拣出来。其中一部分并非国库物资,纹样精致考究,源头竟是咸阳。
他见过匣子底部独特的封蜡印记,那是兰池宫的标记,这些物件全是赵婉避开秦国驿道,经由一条隐秘途径送回邯郸的私物。
这条传递书信器物的通路,连他至今都没有彻底查清。郭开悄悄截下这批东西,如同扣住一封进退两难的密信,静待合适的时机再做打算。
他坐于案前,借着灯光细细端详玉器,而后稳妥收进匣子,放置在书架高处。匣盖合上的声响十分轻微,在安静的夜里几乎微不可闻。
他心底暗自感慨:从前赵婉冷眼旁观他受制于嬴政,而今她的信物落在自己手里。
他不再触碰那枚封蜡,合上抽屉。窗外依旧不见月色,冷风穿梭庭院。郭开凭窗而立,静待晚风平息,权衡着这件筹码可以利用多久。
那枚印记依旧真切,眼下不必公之于众。只要匣子握在自己手中,他便拿捏住了赵婉的软肋。
至于要不要将这件事禀报给赵王或是传到嬴政耳中,他并不急于抉择。他只要攥着这份隐秘,就握住了进退的余地。长夜漫漫,他暂且收好这份秘密,静待日后为自己谋取更大好处。
赵烨归返邯郸的那日,狂风呼啸不止。他没有提前派人传信,亦不曾骑马,一路徒步回来。
宽大衣摆沾满尘土,仿佛漫漫长路的疲惫尽数落在他身上。
踏入宫门之时,守卒认出这位春平君,错愕过后连忙侧身放行。他缓步穿行长长的回廊,步履沉稳有度。沿途宫人远远躬身行礼,他既不颔首回应,也不曾驻足,径直去往赵王的偏殿。
彼时赵迁正低头翻看乐谱,听见脚步声抬首望见赵烨,脸上浮出意外之色,匆忙搁下竹简起身:“叔父为何突然回来了?”
赵烨并未作答,径直落座,将一卷帛书放在案几之上,语气沉敛:“朝中有人私自截留赈灾粮草。”
赵迁缄默不语。
赵烨将路上查证的实情缓缓道出,一路上他反复梳理过前因后果,此刻娓娓道来:“地震发生至今,第一批御批的粮食始终没有踏出邯郸城。郭开府邸后院堆着大批赈灾粟米,臣派人清点过后,数目和出库记录对不上。”
真相猝不及防摊开在眼前,赵迁心中百感交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说辞,只能压在心头。
赵烨起身走到殿门口,轻轻拍了两下手掌。廊下待命的侍从抬着几只木箱走入殿中。
箱盖掀开,里面堆放着粮袋、布匹,还有封蜡完好的信件文书。他弯腰拿起一卷被翻阅过的帛书,特意露出上面的折痕:“这些都是从郭开府里搜出的。他截留的不止粮草,还有一批自咸阳悄悄送来的物件,送信之人郭开至今还在暗中探查。”
说完,他把帛书放回木箱,拂去掌心尘土:“大王,此事万万不能再拖延。”
赵迁怔怔看着箱中之物,一边是祸乱朝堂的证据,一边是根深蒂固的朝局牵绊。
赵国潜藏的弊病层层迫近,可他依旧执着于无关紧要的闲情,迟迟下不了决断。
入夜之后,郭开被召进偏殿。他一身衣衫整洁得体,好似早就预料到今夜的传唤。看见木箱摆在殿中,他神色坦然,从容站定,静待盘问。
赵烨直视着他:“箱里的东西,可是你的?”
郭开垂眸扫过木箱,心中了然,答话依旧滴水不漏:“的确是臣所有。这批粮食是臣四处征集所得,臣本打算分批次送往灾区,奈何道路崩坏,迟迟没能动身。”
赵烨心知郭开刻意狡辩,可自己缺少实打实的铁证,很难将他治罪。
就在僵持之际,帘后的倡后开口,平缓的语调让殿内气氛骤然紧绷:“这件事情哀家知晓了。郭相也是心系家国,道路损毁耽误了行程情有可原。东西既然完好无损,明日派人送往灾区便是。”
寥寥几句话便草草了结此事,硬生生将这场风波压了下去。赵烨看透倡后偏袒护短,朝堂的壁垒已然合拢,再多争辩也是徒劳。他把帛书放回木箱,不再继续辩驳。
片刻之后赵烨转身离去,步履坚定,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赵迁心中愧疚,脱口唤道:“叔父!”
他刚想要迈步追赶,帘内传来倡后冷冷的制止:“站住。”
赵迁的脚停在门槛边缘,进退两难。长廊里赵烨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再无折返之意。檐下灯笼被狂风摇晃,他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蜷缩,如同一座被抽去支柱的长桥,桥面尚在,却再也无人踏足。
赵迁望着长廊深处,此刻他才幡然醒悟:旁人的扶持不会永久为自己留存,就算他有心补救,愿意帮他的人也会慢慢失望离开。
他不知道叔父还会不会愿意回来辅佐自己,也不知道往后自己该何去何从。
他往后退了半步,在纷乱局势里依旧优柔寡断。
殿门彻底合上,留给赵迁的只剩下无尽的茫然与悔恨。
走出偏殿,赵烨掌心依旧攥着相邦铜印。他在廊前稍作驻足,垂眸端详手中信物。
长年累月的摩挲将印面打磨得温润光滑,棱角褪去生硬,浸着无数日夜的操劳。他原本不曾回头,此刻却骤然停住脚步。
他抬手取出这枚铜印,既不愿交付给赵王,也不肯随意搁置在栏杆之上。如今的赵国朝堂,早已不配承载这份重担。
指尖缓缓松开,铜印坠落在青石地面,撞击之声十分轻微,恰似一枚落子,只是往后再无续招。
借着地面细微的坡度,铜印轻轻滚动几圈,最终隐入廊柱沉沉的阴影当中。他没有俯身捡拾,连余光都不曾再投向那里。
赵烨毅然转身离开,脚步声沿着幽深长廊慢慢消散,全程没有片刻迟疑。他的身影被灯火拉扯,最后湮没在梁柱的暗处,好比一根骤然断裂的丝线,线头孤零零留在原地,执线之人已然远去。清风吹过石板,拂去印沿薄薄的尘土。
门槛一旁的赵迁怔怔伫立。心底迫切想要挽留,四肢却僵硬得动弹不得,抬起的手悬在半空,全然不知伸向何处。
朝堂的大门已然提前闭合,可他迟迟跨不出挽回的一步。他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终究发不出一声呼喊,目光死死盯着阴影里的铜印。
他无比清楚,这枚相邦之印,是赵国除却君王玉玺之外分量最重的信物。可如今它被弃置在地,如同枯叶飘零,殿内众人无人愿意俯身拾起。
世事从不会等候他犹豫纠结,也不会好心替他拾起被放弃的权柄。赵迁向后退了半步,茫然地任由局势推着自己前行。他心里已然明白,朝堂的大门彻底闭合,从今往后再无人愿意替赵国苦苦支撑。
他彻底失去了挽留的机会。就算心底万般不甘,也只能站在原地目送赵烨远去。他看似触碰到时代的疾风,到头来却没有一丝力量可以扭转颓势。
忠臣寒心离场,奸佞把持朝政,赵国的衰败,终究是败在了他一次次的迟疑之中。
嬴政踏入兰池宫,步履刻意放轻。
他屏退宫人,未曾让人提前通报,一路走来,早已在心内斟酌妥当接下来的话语,不必在门前踌躇迟疑。
窗边的赵婉正翻阅竹简,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见他,从容合拢简牍置于案上,依礼躬身行礼。
嬴政没有示意她落座,自己也并未在案前坐下,缓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任由晚风穿过窗隙,才缓缓开口:“寡人听闻,你暗中往赵国递送物件。”
赵婉站在他身后,目光凝在被晚风掀起褶皱的衣摆处,神色平静:“大王是听何人所言。”
嬴政并不作答,转过身凝视着她,等着她坦诚原委。赵婉坦然迎上他的视线,不曾垂眸避让:“臣妾确实寄送过物品。不过都是我的旧衣与闲置器物。赵国遭遇大地震,无数百姓一无所有,臣妾只想略尽绵薄之力。”
“都是属于你的私物。”嬴政重申一句。
“确是臣妾之物。”赵婉坦然承认。
“你避开了秦国驿道。”
她唇角扯出一抹极浅的弧度,带着几分无可奈何:“官道流程冗杂,路途耽搁太久。若是依靠驿站,东西送到之时,灾民早就熬不下去了。”
嬴政细细端详她的神情,辨析这番说辞之下是否藏着别的心思。天光斜斜洒落,将她半张脸庞浸在光亮里,另一半隐在阴影之中。
他的语气平稳,如同核验符契一般:“你心里清楚,倘若寡人深究,后果是什么。”
赵婉不曾后退,语气依旧坚定:“臣妾心知后果。可我倘若袖手旁观,旧物只会在库房蒙尘,废墟里的百姓却会活活饿死,臣妾实在做不到冷眼旁观故土之人受难。”
穿廊的清风掀动竹简边角,起起落落,默默丈量二人之间无声的对峙。
嬴政望着眼前的女子,此刻他不再只是审问过错,而是拆解她心底的执念,分辨她的本心。他清楚她不是蓄意通敌,只是割舍不下故土的百姓,可这份牵挂,偏偏站在了自己一统天下的对立面。
良久之后,他再次转头望向窗外抽芽的梅树,既没有说出下不为例的宽恕,也没有草草一句就此作罢。
她的心意他全然知晓,只是他尚且不知该如何安放这份矛盾。远处宫墙外隐约传来市井动静,前线捷报层层压在他心头。
他没有回身看向赵婉,淡淡开口:“如今归附秦国的城池,皆是自愿开城。寡人没有派兵强攻,只是备好粮草守在城外。”
这句话暗含深意,他平定赵国依靠的从来不止甲兵。赵婉缄默无言,她送出的东西循着隐秘路途抵达邯郸,走进了嬴政权力触及不到的角落。
他查清了整件事情,却没有责罚她。沉默便是他划定的界限:他明白赵婉心底牵挂故土,看清了她坚守的立场,可他不会插手她的执念,同样她也动摇不了他吞并赵国的决心。
他清楚二人之间横亘着一道跨不过的门槛。只要他不再回头,自己一统天下的志向便不会动摇;殿门未曾彻底闭合,留着的那一缕微光,是他留给赵婉仅存的体谅。
往后君臣,各自守着自己的立场,隔着这道鸿沟遥遥相望。
夜色笼罩咸阳,郭开呈上的密信送到了章台宫。帛书篇幅不长,字句谦卑却暗藏算计:“臣于邯郸截获一批自咸阳送出的私物,溯源得知来自深宫之中。此事干系重大,臣不敢自作主张,恳请大王给出指示。”
嬴政读完信函,随手把帛书放在案上,任由墨迹慢慢干透,冷静权衡其中利害。他想起白天赵婉那句担忧物品被半路截留,再对照郭开刻意试探的文字,瞬间理清内里的关联。
短暂思索过后,他执起毛笔,在帛书背面落下批复:“既然已经截获,尽数送回咸阳,寡人亲自处置。”
他笃定郭开必然遵从指令。比起包裹里的东西,他更为在意的是这条隐秘往来的通路。
赵婉悄悄搭建起通往邯郸的联系,如今这条线终究落到他的掌控之中。
赵国朝堂的纷争、人心的摇摆,全部被他尽收眼底,所有暗流,最终都绕不开他的布局。
队伍离开邯郸地界没多久,行路途中便遭人半路劫掠。运货的车马翻坠进路旁沟壑,木箱摔裂破损,内里物件散落一地,好似被狂风肆意翻检过一番。
事后官吏收拾残局,唯有用油纸严密包裹的几封书信完好无损,经过重新捆束,最终送入章台宫内。
芈怜得知这批信函来自邯郸,便主动开口,称自己手下宫人正要前往邯郸馈赠节礼,可以顺带处理后续往来之事。嬴政淡淡回绝,语气平静疏离:“不必,交由赵高负责即可。”
他不愿多做解释,一句话便隔绝了芈怜插手这件事的机会。芈怜体察到君王的戒备,不再多说,行礼之后躬身退去。
入夜之后,赵高捧着书信来到嬴政面前。信纸经年略显陈旧,纸页边角微微泛黄。字迹松散随意,写信之人落笔仓促,又或是尚不熟悉秦国小篆,通篇多用赵国文字。
嬴政展开第一封书信,看过片刻,眉头微蹙。
零散的几个赵国文字他尚可辨识,可是串联起来之后,话语晦涩隐晦,仿佛暗□□有的暗语,仅凭他自己根本读不透内里深意。他将信搁在案上,吩咐赵高:“你看得懂的地方,念给寡人听。”
赵高垂首躬身,语气稳妥:“启禀大王,信里大多只是家常闲谈。关切身体冷暖,询问地震过后居所安顿情况,通篇不曾谈及军务国事。”
嬴政听完,并未立刻下定论。他打量着俯首回话的赵高,心底依旧存着疑虑,暂且把这番说辞搁置,他要等自己彻底摸清整条脉络,再深挖背后内情。
翌日清晨,嬴政召来一位久在章台校阅典籍、精通赵文的老吏。老吏跪在地上逐字翻译信件,译文和赵高所言别无二致,通篇都是寻常亲友之间的寒暄问候,挑不出半点破绽,也寻不到谋私通敌的证据。
嬴政靠坐在案后,心底反复审视整件事情。赵婉送出的旧物、跨越两国的密信、郭开截获包裹之后送来的信函,当真只有浅显的家常话语吗?他并不全然信服。
这条往返咸阳‑邯郸的隐秘通路之下,定然还有自己未曾窥见的分支;如今信件干干净净,痕迹被收拾得过分妥帖,所有疑点尽数抹平,处处透着刻意。
他凝神盯着纸上墨迹,细细分辨字里行间是否藏着刻意掩藏的蛛丝马迹。
即便明面上查不出任何问题,可他清楚那条缝隙并未彻底闭合。
一股股暗流借着这条隐秘通道穿梭于邯郸与咸阳之间。他伫立在缝隙之前,感受着缝隙吹来的冷风,心里明白,赵婉和故土之间的牵绊从来没有断掉。
眼下他暂时不动声色,只是默默注视,暗中紧盯这条通路,等待合适的时机,彻底摸清背后所有内情。
千里之外的邯郸,赵烨离开都城之后便杳无音讯。起初众人并不疑心,以往春平君时常去往郡县督导垦荒,在外逗留数日乃是常态。
可十余天过去依旧毫无踪迹,驿站往来记录里,全然不见他途经的痕迹。赵迁枯坐偏殿,望着案头搁置的文书,面对眼下巨大的缺口,茫然无措。
三日之后,郭开率先进言,语气平淡笃定:“大王,臣听闻春平君投奔秦国,秦王许诺给他高官厚禄。”
赵迁抬眸看向他,斟酌这番说辞:“此话是谁告知你的?”
郭开避而不答,只是垂首躬身,消息他已然摆出,余下的抉择不该由他承担。
倡后听闻消息内心震动,她从未料到赵烨会这般干脆抽身离开。她没有去核实消息真伪,也没有派人沿路探查。长久以来依靠的依仗骤然消失,好比常年行走的河岸凭空断裂,她一时进退无措,只能退守原地。
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分辨不清传闻虚实,最后也只得闭口不提召回赵烨一事。
消息传到宜安军营,李牧正对着舆图排布防守布局。听完讯息,他缓缓移开视线,心底积攒的失望彻底落地,低声自语:“赵国终究要亡了。”
这句话说得平静淡然,无数次推演之后,他早就看透结局。随后他收起舆图放进木匣,走到营帐门口,塞外的寒风灌入帐内,吹起竹简边角,他任由风吹动,满心皆是无力。
岁月流转,冬月再次来临。咸阳宫中摆下盛大冬宴,赵婉借口身体不适推脱不去赴宴。嬴政没有强迫她,只吩咐侍女守在兰池宫外,不必进去打扰。一句简单的指令,暗含着他的分寸,殿内那道隔阂依旧没有彻底闭合。
宫内一片欢腾,兰池宫却格外冷清。赵婉遣退所有宫人,殿内不点一盏灯火,唯有清冷月光倾泻下来,勾勒出旁骛剑的轮廓。
青禾合上殿门退至廊外,偌大空间只剩她一人。
她抽出长剑,剑身沐浴月华泛着莹薄寒光。她赤脚踏上微凉地面,抬手舞剑。
起初动作舒缓,感知晚风的走向,之后招式逐渐迅疾,翩跹的衣袂伴着流转的剑光,她把心底无处诉说的家国牵挂尽数融进剑式之中。
一番舞毕,她走到廊柱跟前,用剑尖在木头深处刻下《柏舟》里的句子: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放下长剑,她坐到琴案前面,指尖拨弄琴弦,弹奏起这支古老旧曲。她只抚琴,并不开口吟唱。绵长的琴声穿过长廊消散在冬夜里。墙外侍女静静聆听,不敢贸然靠近。
刻在廊柱上的字迹,藏住了她心底执拗的立场;悠扬琴声,是她无声的剖白。
她从来没有背弃故土,却深陷咸阳的牢笼之中。琴声在梁柱间往复回荡,仿佛还有满腹心里话未曾倾诉。
夜色幽深,月光铺成狭长的小路笼罩着她。她安静坐在琴前,将自己的心意妥帖安放。
她并不急于让嬴政知晓,倘若日后他看见廊柱的刻字,便会明白,她从来不曾因为荣华放下故土的执念。
冬月尚未过完,邯郸全境便久旱无雨。
起初只是农人日日伫立田埂仰望长空,连日里连薄雾都不曾降下;没过多久,城中百姓汲水时发觉,井绳放得远比往年深长,打上来的井水却愈发浑浊。
开春之后,田里的麦苗还未抽穗便大片枯黄,地底深处的水分被尽数耗尽,当年赵国注定颗粒无收。灾情奏报如同飞雪源源不断送入王宫。
赵迁整夜守在案前,一遍遍地翻阅奏折,拼命想在密密麻麻的文字里寻到破局的出路。
可翻读到最后,指尖只剩刺骨的冰凉,残酷的现实明确告诉他赵国已经走到末路。他合上文书,垂眸望着泛白的指节,死死攥着一份早已抓不住的希望。
咸阳这边,消息传递得格外迅捷。早朝之时,文武大臣、各路将领尽数肃立朝堂,所有人心里清楚,攻打赵国的时机已然成熟,只等嬴政下达最终指令。
他跨步踏入大殿,语调平静却掷地有声:“出兵伐赵,一边征战,一边赈济灾民。”漫漫长夜里他反复权衡利弊,如今不过是做出既定的抉择。
王翦躬身领命,退入群臣队列,衣袖轻轻擦过案几。他神色沉稳,前路规划早已了然于心,静待时代洪流推着自己奔赴既定结局。
兰池宫内,赵婉听闻秦国将要伐赵的消息,依旧静立窗前。她不曾追问军情细节,长久伫立之后,缓缓松开攥紧窗沿的手指。
她落座案前,打算写信寄给赵烨。笔尖反复蘸饱墨汁,悬在帛书上方迟迟无法落笔。
心绪翻涌之下指尖轻颤,墨汁滴落,在素帛晕开一小团印记,她没有擦拭,任由墨迹慢慢干透。
如今前路阻隔重重,她无从得知赵烨的下落,信件终究没有寄出。她将空白的帛纸折好收进木匣,心底满是无力。
邯郸城内,赵烨离开都城的第三日,郭开便带着人马查封了他的府邸。府中库房被彻查清点,连书架深处尘封已久的竹简也无一遗漏。
他在木箱底层翻出一批往来书信,信封拆开,纸页因为多次翻看变得陈旧泛黄。郭开读完信件悄悄收进袖中,随后悉数呈送到赵迁面前。
赵王展开信函,先是认出赵烨熟悉的字迹,指尖摩挲着纸上折痕,往日君臣相伴的记忆涌上心头。第二封是李牧的回信,只有短短四字:万万不可。
赵迁反复端详这几个凝重的字,又拿起最后一封字迹眼熟却辨认不出归属的信件。读完所有书信,他没有当即发作,把帛书规整地放在案角。手掌按着桌面,指节蜷缩,内心备受煎熬。
他不去追查信件的来历,不愿探寻赵烨的去向,刻意回避咸阳寄来书信背后潜藏的隐秘,最终缓缓下令:“召李牧回邯郸。”大殿一片沉寂,诏令已然送出宫门。
赵迁垂首,低声喃喃自语:“我还能相信谁。”
他好似站在摇摇欲坠的断崖之上,脚下沙土不断坠落,所有人都在背弃他。
他心里清楚,把李牧调离宜安前线等于自毁屏障,可他依旧下达了命令。
等醒悟过来想要收回诏令时,消息早已传出,再也无法挽回。前线的李牧手握赵国最后的兵力,召回他,是赵迁猜忌之心作祟,也是郭开暗中挑拨的结果。
开春第十日,王翦正式下令拔营启程。粮草筹备妥当,进攻路线反复推演三遍,各部调遣的军令在前一夜尽数下发完毕。
他没有举办声势浩大的誓师大典,仅仅走到营门之前抬眼观望天色,确认风向和自己预判的并无出入,随即翻身上马,挥师向东。
秦军沿着太行山以东的官道稳步前行,前锋部队第三日便抵达宜安,这座城池便是赵国西线最后的屏障。高高的城墙上,李牧的军旗静静伫立,旗帜早已久经风吹日晒,仿佛守将自很久之前,便预料到秦军会来到此地。
王翦并不急于强攻,在城外五里安下营寨。他派出数支骑兵绕城巡视,又遣斥候探查两侧高地。他不单是探查军情,更是核对记忆里城垛、箭楼的位置,对比往日勘察所得,查看城墙原本的破损之处有没有被修缮补齐。
他登上营外的土坡遥遥眺望宜安的偏门,好似打量一道熟悉却始终踏不进去的门缝。他心里格外清楚,李牧深谙山地布防,擅长设伏围歼敌军,贸然进攻只会落入圈套。如今他只能耐心观察,等候城防出现破绽,摸清守军的极限。可整整一日过去,城头安安静静,守军各司其职,没有暴露出半点漏洞。
第四日,战事正式开启。王翦定下计策:西侧步兵佯装进攻牵制守军兵力,东侧骑兵趁机突进,打算趁着赵军调动制造空隙。可秦军刚刚靠近西侧城壕,密集的弩箭骤然从城垛飞出,前排士兵还未抵达护城河便倒下数人;东侧骑兵绕过土坡之后,迎面撞上提前布置的拒马,战马受惊,大批骑手摔倒在地。
眼见计划落空,王翦果断鸣金收兵。回到营帐,他铺开密密麻麻标注完毕的舆图,盯着那条几经涂改的行军弧线,反思自己是不是耗费太多时间用来试探。长久沉思过后,他改换策略,命令弓弩手趁着夜色不停袭扰城头,消磨赵军士兵的精力。
接下来十余天里,秦军每日天亮便城外列阵。时而假意进攻,时而远远放箭便匆匆撤回。王翦借着一次次的对峙,摸清了守军换防的时辰,找准了城头短暂的防守空隙。纵然洞悉了弱点,他依旧隐忍不发,照旧分批次派兵轮番施压。他心里明白,李牧早已看透自己的盘算,绝不会轻易调动主力填补刻意露出的假象。
李牧紧闭城门,加固城防,增设弓弩士卒,一次次将秦军阻拦在城壕之外。他拼尽全力守住宜安,这里便是赵国残存的最后火种,他绝不肯就此失守。
相持到第三十五日,王翦下令全军后撤二十里安营。深夜里他独坐帐中,舆图摊开在案上,他不再盯着上面的路线。他幡然醒悟,单凭战术推演、武力试探,自己赢不下李牧。往后他别无选择,只能静静等候。要么是赵军内部生出变故,要么是守军疲惫松懈,等到城头的旗帜被风吹偏,真正的缝隙显露,他才能够大举入城。
眼前坚固的城墙仅凭外部攻打很难突破,但他隐约察觉城墙内里已经开始松动。邯郸朝堂的猜忌、郭开的构陷、国内大旱缺粮,正在一点点消耗宜安守军的根基。内里产生的裂痕如今尚且狭小,不足以让大军穿过,可王翦清楚裂痕正在不断变大。
他依旧选择围困宜安。城外的秦军按兵不动,王翦守在这道厚重城墙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