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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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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关于伐赵的争执过后,赵婉渐渐沉静下来。
嬴政嘴上不曾流露半句猜忌,离去时的背影也平静如常,但她清楚,往后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落在对方审视的目光里,不必刻意盯梢,已然处处皆是审视。
那一晚的对峙,二人各自守住了立场底线:她心系故土邯郸,他着眼一统舆图,彼此都看透了对方绝不会退让的地方。
往后她的一言一行、出入动静,乃至一声无意的轻叹,都会被反复斟酌解读。
所以她按捺住躁动,绝不贸然行事,更不会因为被冷遇就心绪外露、四处探寻对策。
她没有刻意增减外出的频次,也不会在嬴政面前刻意曲意逢迎、一味温顺讨好。遇见嬴政出没的处所不会刻意躲闪,也绝不会主动前去碰面示好。
平日里照旧带着攸宁在院中闲游,按时去往章台宫借阅简册,时常坐在廊下煮茶度日,神情安稳从容,目光闲散淡然,在外人看来一如往常。
她渐渐频繁去往赵太后旧居。既不是登门求情斡旋,也不是倾诉心中委屈。太后宫中常年设祈福祭祀,往来人员繁杂,宫婢内侍往来不绝,偶尔还有外臣出入走动,鱼龙混杂之下,没人会特意留意角落里静静跪拜的一名嫔妃。
她便长久静立跪拜,静静听着周遭闲谈,这些闲谈里自然不会涉及秦军机密的伐赵部署,却能透出大势风向:王翦频频东出调度、少府加紧转运粮草物资、入冬之后国内绝不会休兵止战……零散的讯息拼凑在一起,就能勾勒出秦军的动向轮廓。她不必探明精确的行军路线,只需摸清秦国兵力集结的大致方向,便能预判嬴政挥兵征伐的目标。
除此之外,她还寻了一条更为隐蔽稳妥的打探路子,即便不慎暴露,也挑不出半分破绽,还能长久反复试探。
思虑许久,她将目光落在了赵高身上。赵高从不参与军政谋划,算不上嬴政身边的谋臣,却能日日伴在御前,嬴政批阅的文书、勾画的舆图、随手批注的政令,他尽数能够窥见。
此人不会被金银收买,也绝不会主动泄露朝局机密,却藏着一个不易察觉的习性:乐于在闲谈间流露自己知晓诸多内情,享受旁人不及自己消息灵通的优越感。
赵婉对此拿捏得当,从不当面问及军务战事,只会借着赵高前来搬运书卷的契机,随口扯些无关紧要的家常。
譬如随口提起今冬寒意来得早,顺带问及宫内炭火储备是否充足。若是赵高回话炭薪早已齐备、宫中安稳如常,便说明嬴政近期会长居咸阳;倘若对方道出君主久居宫外、宫中火炭消耗寥寥,便意味着嬴政已然外出巡阅、筹备东征事宜。
她不求探出具体出兵时日与行军路径,只需掌握嬴政滞留咸阳的周期,就足以把握最关键的时机节点。
与此同时,她开始规整多年积攒的私产。自赵国陪嫁而来的嫁妆、嬴政历年赏赐的金玉器物、节庆往来收受的礼品,一一分门别类清点妥当。
太过珍罕惹眼的珍宝单独封存,不易溯源、便于私下变卖的物件另行收纳整理。她不确定远在邯郸的赵烨眼下是否急需物资,却笃定真到窘迫关头,自己绝不能两手空空束手无策。
她没法凭借身份地位在朝堂上为赵烨疏通铺路,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这些珍玩尽数换成粮食、冬衣这类刚需物资,送回赵国境内。
无数个深夜,她独自摩挲匣中的珠玉,细细掂量过后再妥帖收好,借着清点财物的过程,默默丈量这条退路究竟能支撑多远。
千里之外的邯郸,赵烨也未曾虚度光阴。
朝堂之上他日渐被排挤边缘化,可麾下招揽的门客始终不曾散去。他分派众人奔赴各地收拢流民、安顿流亡百姓,引导四散逃难的民众就地开垦荒田;又暗中托人从齐国购入耐旱麦种,赶在农时结束前分发到农户手中。
他清楚赵国早已不复往日强盛,谈不上重振国势,可只要土地有人耕种、百姓得以饱腹,征兵之时才有兵源根基,边防才能长久支撑。
一次和李牧夜中闲谈,他坦言不能再沿用父王旧日的治国思路,唯有稳住农耕、让妇孺留守耕田,整个赵国才有喘息的余地。
话说完后他久久沉默,也曾动过效仿前代国策的念头,可心里十分清楚,那套政令只适合国力充盈之时推行,如今赵国国力衰微,照搬旧法也撑不了太久。
总不能让妇女当家去耕地吧?那女人太苦了。
咸阳的赵婉暗处筹谋,邯郸的赵烨明面固本,两地相隔数百里,无从互通音讯,却朝着同一个方向默默发力,如同支撑同一屋檐的两根梁柱,遥遥相望、各自坚守。
赵婉将连日打探汇总的讯息誊写在竹简上,锁进墙壁暗格,又铺开素帛写下短句:春来之前,若机缘得当,将再运送一批物资北上。
帛书不落落款、不加称谓,等墨迹干透便折好,藏在窗台兰花盆栽之下。她清楚这份书信会同之前送出的财物一般,循着隐秘渠道悄然送出咸阳,辗转递到赵烨手上。
正月一至,整座咸阳宫的氛围便异于常年。廊檐换上新灯,库房抬出封存整冬的老酒,内侍一遍遍清扫庭院角落,处处都透着紧绷的忙碌。
秦以十月为岁首,正月本不算新年正朔,却是祭天祀祖、诸侯朝贺的重要时日,宫内往来的人影自然比往日稠密数倍。
而这个正月之所以格外不同,只因嬴政迎来三十而立的生辰。寻常百姓家中,三十已是持家立业的熟龄;落在一代君王身上,这道年岁更像一道清晰的分水岭,意味着心智、权柄、征伐之志尽数趋于完满。
宫中提前半月便着手筹备贺仪,后宫诸妃、宗室亲族、朝堂重臣,就连戍守边关的将领,也陆续遣人送来贺礼,各处都透着隆重的意味。
赵婉无意和众人攀比珍奇。她只吩咐青禾炮制一盒雪脂:白芷、泽兰分门炮制妥当,先用温酒浸足整夜,再同猪胰文火慢熬,一直熬到脂液滴入清水凝而不散才算成。火头稍过,膏体便会干硬结块;火候欠缺,又极易发酸变质,青禾前后试了三次才堪堪做成。
成膏莹白细腻,萦绕着浅淡清雅的药草气息,不浓烈呛鼻。赵婉取少许点在指腹试过,润而不油、粘腻全无,才收入素净青瓷小盒。
她从没想靠这份贺礼博取缓和关系,只是念及冬日本就干燥,嬴政终日伏案批阅奏章,指尖常沾染墨污,手背最易干裂起纹,便顺势做成此物。盒外没有附华丽贺笺,只在盒底淡墨写下二字:护手。
这份雪脂送入章台宫那日,嬴政并未当场拆阅,只命内侍随手收在案边。堆在满堂镶金嵌玉、琳琅满目的贺礼之中,这只青瓷盒朴素得毫不起眼,没有专门标注归属,混在杂物之间,仿佛是一件可以长久搁置、不必急着翻看的寻常物件。
也就在同一天,赵迁送来的东西辗转抵达咸阳,没有走朝堂献礼的路子,径直送入了兰池宫内。
是一只黑猫,通身毛色如墨,唯有四爪莹白如雪,一双碧绿瞳仁浸在初春日光里,清亮通透。
青禾将它抱回来时,小家伙温顺得惊人,静静蜷在怀中一动不动,宛若一截裁下的夜色。
赵婉俯身凝望,黑猫也抬眼回望,不怯生、不嘶叫。她指尖轻触猫耳尖,猫儿只微微偏头,丝毫没有避让躲闪。
沉吟片刻,她命人寻来竹篮,垫上柔软棉絮把猫放进去,对青禾吩咐:“送去章台宫,就说是送来给大王看库房、捕鼠用的。”
黑猫一路安静乖巧,被放在章台偏殿门外后,也只是静静蹲坐,绿瞳慢悠悠扫过周遭环境,初临新地却毫无焦躁,全然不急着四处游荡熟悉环境。
待到晚间嬴政撞见这只黑猫,只是垂眸淡淡一瞥,未置一语,只让人端来一碗清水搁在身侧,便转头重理政务,再未过问。
黑猫也不曾四处乱窜,就在殿柱旁静静伏下。
赵烨播下的那些种子,在入春后陆续发了芽。那批从齐地悄悄买来的耐旱麦种,分到几处边县的农户手中时,许多人不信它能长好,只是抱着“反正地空着也是空着”的心思种了下去。
到了暮春,麦苗长势齐整,比本地旧种高出半掌。
他趁势上了一道奏疏,建议今年秋收后减轻赋税。他说如今各地田垄上劳作的多是妇人,青壮劳力大多被征调守边或已在之前的战事中损耗。
她们既要耕种,又要照料家小,若赋税仍按旧例征收,秋收后留下的口粮恐怕连入冬都不够。
看完后,倡后没有当场驳回,只在后来单独见赵烨时说了一句:“少收赋,宫里用度怎么办?”
赵烨看着她,说了一句:“宫里用度,可以省一些。”倡后没有接话,也没有点头。
人口迁移的事,赵烨也一直在做。他让门客沿漳水北岸的几处要道设了粥棚,专供从东部流徙而来的流民落脚,不收钱,不问来处,只登记姓名和原籍。
那些人中有残兵、有逃荒的农户、有躲避秦军征召的人,拖家带口,衣衫褴褛。起初人数不多,到暮春时节,已有上千人愿意留下来垦荒。
赵烨怕他们聚集后生事,又想出一个办法,让每个流民家庭按户分地,以五年为期,前三年免租,后两年减半,第五年后再纳入正式户籍。那些流民本就是无处可去的人,如今有地可种,有屋可住,自然不想再闹事。赵烨知道,这些人的忠诚不是对赵国,是对那块地、那口饭、那一处还能避风雨的屋檐。
但他不要求忠诚,他只需要他们暂时留下来,撑过这段时候,撑到赵国的底气多攒一分。
而在邯郸王宫里,赵迁的日子却过得比城外轻盈许多。他虚岁十三,身量拔高了不少,眉眼长开了,愈发清俊。郭开替他请了乐师,教他识谱辨音,他学得比任何一科都快。
如今已能分辨出弹错一个音的细微差别,有时会忽然叫停,让乐师重弹一遍,然后指出那一句的尾音偏了半拍。
他喜欢音律,也喜欢那些不会让他头疼的事,他从不过问朝政,不问军报,不关心漳水两岸有多少流民正在落户开荒。他每日召乐师来殿中,有时弹琴,有时听歌,偶尔还自己试着拨弦,手指落在弦上时很轻。
倡后有时候来看他,见他正侧身倚在凭几上,阖着眼听一支曲子,面上没有忧虑的神色。
他只在乎他身边那道弦有没有偏音,他坐的那张凭几够不够软。
风从殿外吹进来,把帘角掀起又落下。他伸出手,将那支被风吹乱的曲调又调回正位,仿佛在他眼中,世间所有的问题都能靠几根弦按住。
他不知道,这世间不是所有的音都能被拨回原处,那些走调的声音,已经在他听不见的地方越积越多了。
近来嬴政总是夜深不眠。并非辗转难眠,是全然不想歇息。
每每批复完最后一卷奏章,天色依旧漆黑,天边不见半点晨光。他起身立在窗前,周身无半分困乏疲惫,胸腔里似燃着一团稳稳静静、经久不息的明火。
年少读书时,他曾在竹简上见过一句评语——“壮年之君,气盛而志锐”,彼时只当是寻常称颂的套话。直至年过而立,他才真切懂得,这六个字,分明是为此刻的自己量身而写。
伐赵的战局推演,他早已在心中反复复盘无数次。每一次斟酌细化,东征的路线便愈发清晰笃定。起初还需对照舆图确认山川方位、城池距离,如今无需图纸佐证,阖眼便能尽数细数沿途郡县、关隘里程,仿佛早已有人在天下版图上,为他绘好了一条绝无偏差的征伐之路。
数次朝会之上,他主动抛出既定伐赵方略,朝堂间偶有大臣提出异议、细数隐患。他从不当庭驳斥争辩,只在心底细细拆解众人的顾虑,一一核验排查,确认所有隐患皆不足以撼动大局,便懒得多余回应。他愈发娴熟掌控这天下棋局,如同驾驭一匹已然驯服、却依旧留存野性的良驹,只需轻握缰绳,天下大势,皆能随他心意奔赴既定方向。
可他渐渐发觉,自己愈发不愿卧榻安歇,总觉得沉沉夜色若是用来沉睡,便是无端的虚度。
夜半处置完所有政务,他常会独自踱步至章台宫外廊下静立。夜风温缓,深宫寂寂,四下无人往来。他立在廊间,未必思虑国事、筹谋战局,只是静静伫立,清冷夜色涤尽杂念,让他始终保持极致的清醒。
他也曾暗自疑虑,这般长久亢奋是否异常。可静坐调息片刻,心跳平稳有序,脉搏不急不缓,身心始终处在紧绷却安定的状态里。
他终于了然,这便是而立之年的帝王底气。褪去少年时的浮躁疲累,不再需要靠怒意与执念催动前行。如今的他,只需在恰当时机落下最正确的抉择,而一身充沛的精力,足以支撑他稳住每一步棋路,让所有谋划皆落地生根、万无一失。
一日午后,他在宫廊偶遇赵婉。
她正蹲在庭院之中,俯身扶正一株被晚风刮得歪斜的花木。嬴政缓步走近,她未曾抬头察觉,只顾细细拢好花根旁松散的泥土,动作轻柔安稳。
他静静立在她身侧片刻,心底隐隐微动。几番纠葛疏离过后,他本想开口告知,伐赵部署已然尘埃落定,大势再无逆转可能。
这时赵婉抬手按实花土,拍去掌心细碎泥尘,抬眸望向他。她细细端详着他的面色气色,眸光沉静,随即轻声开口:“大王近日面色过于鲜亮,并非常态,反倒像是精力透支、强撑亢奋的模样。臣妾听闻,人若异常亢奋,最易暗积病根,还望大王多多安歇,保重龙体。”
嬴政沉默良久,终究未曾应声。
他静静看了她片刻,旋即转身离去,心底毫无愠怒,只剩几分了然淡漠。
他看透了这份关怀背后的心境,字字句句皆是关切模样,内里却藏着她的慌乱与无力。她素来执拗护着赵国故土,始终不认同他一统伐赵的决心。
如今伐赵大局已定,所有阻拦、争辩都早已无用,她仅剩的姿态,便只剩这一句小心翼翼、暗藏不甘的叮嘱。
他无需解释,亦不必共情。
嬴政终究病了。
起初只是舌根发涩,淡淡发苦,他并未放在心上,依旧照常理政批卷、接见朝臣、推演伐赵方略,半点不曾懈怠。可不过两日,舌尖的干涩渐渐化作细密刺痛,仿佛有细小病灶悄然生根,舌面浮出点点白泡。
寻常温水入喉都带着灼意,清淡米粥落口竟有辛辣错觉,就连开口说话时,牙齿轻擦舌面,都像细细割过一道伤口,疼得人发紧。
内侍送来一碗温粥,他只抿了一口便骤然停住,眉峰微蹙,似是疑心粥味过咸。内侍躬身尝过,恭敬回禀味道清淡无差。嬴政默然无言,只抬手将粥碗推至一旁,再也未动。
太医入殿诊脉,断为心火极盛、阳气过亢。舌为心苗,内热上涌,才致舌面生疮、口舌刺痛。太医拟了降火调气的方子,再三叮嘱少言静养、杜绝熬夜劳神。
嬴政既不赞同也不驳斥,只命人照方煎药。他素来不信这类虚实缥缈的火气之说,只是连日口舌刺痛缠身,已然无力争辩。
舌面的痛感一日重过一日。他偶尔开口吩咐事务,嗓音低沉含糊,全然没了往日的清亮利落。连他自己都些许陌生,微微怔神,似在确认这沙哑含混的声音当真出自自己。几番尝试无果,他索性闭口沉默,不再多言。
连服三日汤药,舌上疮泡未见消退,一身旺盛精力反倒被尽数抽离。寒凉药气压下了内火,也一并浇灭了他连日紧绷的锐气,铺天盖地的困意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他枯坐案前,手中握着狼毫,目光落在奏章字句上,视线涣散凝滞,许久未能翻动一页。脊背轻轻靠上椅背,半阖双眼,明明还记挂着未竟的政务,身体却早已撑不住疲惫。
他想要落笔批文,笔杆悬在半空,迟迟无法落下;想起身去偏殿召见李斯,刚撑起身子,便无力坐回原位。心底欲传内侍传令,喉咙微动,最终只溢出一声模糊的气音,如同欲推之门未开,便被倦意骤然合上。
他闭紧双眼,本想稍作休整、熬过困意,可这份疲惫层层叠加、愈发沉笃,仿佛蛰伏多日的倦意早已等候多时,只待他稍稍松懈,便彻底将人包裹困住。
他静静靠在椅背上,彻底不再动弹。
他沉沉睡去,做了一场漫长而混沌的梦。
梦里没有咸阳宫的灯火,没有堆积如山的奏章,更没有他日夜反复推演的征伐路线。
天地清空,唯余一片青灰色的大海。海面平寂无波,静得像一整片倒扣下来的天空,澄澈干净,连一丝倒影都无。
他立在岸边,没有迟疑,抬步踏入水中。海水缓缓漫过脚踝、膝弯、腰际,水深始终恒定,不涨不落,温柔托着他的身形。
行至海中,他忽然发觉自己天生便能浮游,是一种沉睡多年、从未启用却从未遗忘的本能。他在水中辗转进退,周身毫无阻滞,无下沉之危,仿佛脚下踏着一层无形的软垫,稳稳承托着他所有重量。
幽暗水影里,有黑影悄然逼近,轮廓模糊难辨。他未及看清,指尖已然本能扣住腰间太阿剑。
拔剑出鞘,寂然无声,没有流水响动,唯有剑锋破寂的一瞬凛冽。他横臂斩落,剑刃稳稳切入那道黑影,触感扎实,如同划开一块尚未冷却的软蜡。
收剑归鞘,他未曾回头,径直向前浮游,任由身后那道身影彻底沉寂、再无动静。
隐约的马蹄声自涛声深处漫来,转瞬之间,整片海域悄然退去。湿润的沙地铺展在脚下,沧海骤然成陆。他不知何时立于平地,身后静静跟着一支列阵的队伍,甲胄映着天光,泛着沉肃冷光。
兵卒面目模糊难辨,队列却规整肃穆,仿佛早已追随他千百里,岁岁伫立,只待他一次回望。他心绪空茫,已然记不清自己究竟有没有回头。
视野尽头,雾气氤氲,笼着一座朦胧建筑。行至近处方才看清,那是一座他从未见过的石屋,无门无窗,浑然一体,似是由整块巨石凿刻而成。下一瞬,身形已然立于屋内,无声无息,无迹可寻。
屋中光线比屋外昏沉,却又格外温润。周遭陈设模糊恍惚,尽数记不真切。耳畔萦绕着细碎人声,似远似近,虚实难辨。有人含笑凝望他,几张面孔似曾相识,模糊地印在记忆深处,却终究无从辨认。
有人唤他的名,不是世人称颂的“大王”,不是他自称的“寡人”,是一个独属于年少过往、无人再提的名字。
他梦里听得真切,醒后却转瞬遗忘。有人朝某个方向轻声叮嘱,声音隔着一层朦胧水汽,含混不清,唯独二字清晰落进心底:回来。
他想要应声作答,喉咙却死死闭锁,所有话语都被封存在梦境之中,分毫不得溢出。
骤然惊醒。
窗外天色暗沉一片,分不清是深夜还是黄昏。他静静躺着,没有急于起身,目光定定落在帐顶纹路之上,慢慢确认自己身处何地,静待梦里纷乱的虚影、含混的余声彻底消散。
五指缓缓收拢,又轻轻松开。掌心干爽空空,无汗无物,方才梦里的剑、海、人马、旧声,尽数成了虚妄泡影。
他闭目调息,让游离飘摇的心神,一点点落回现实的躯体。
一阵脚步踩在廊下的石板上,每一步都压得很低,像是太久没有来过这里,已经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资格走快。
他没有等门被叩响就自己走过去拉开了门。赵姬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碗沿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像是刚从井里捞上来的,带着井底那股凉丝丝的气息,碗中切好的瓜果浸在浅淡的糖水里,糖水被冰镇得微微泛着薄薄的凉雾。
她看见嬴政自己开的门,端着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已经想好了怎么敲门、怎么等他开口、怎么把那句话递进去,却没有想到门会先一步打开。
“我做了些冷品,水果切了块,搁井里镇过,放了一点糖。”她说完,抬眼看着他。
片刻后他侧开身,说了一句:“进来吧。”赵姬跨过门槛,把碗放在案上,放得很轻,碗底碰到木案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她没有急着坐下,先在案前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这间屋子确认她可以待在这里。
嬴政在她对面坐下,赵姬站在他身后,从袖中取出一把木梳。
那梳子是她从邯郸带出来的旧物,梳背已经被磨得温润光滑,像一块被盘了很多年、不舍得换新的老木头。
梳齿穿过发间时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她不确定还允不允许她触碰的东西。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出声。殿内安静得只剩下梳齿划过发丝时那一点细微的声响,轻得像在翻一卷旧信。那把梳子落在他发间时带着一点点凉意。
她放下梳子,在他对面坐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过了许久,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像在讲一件她已经准备了很多年、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说出口的旧事。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案上那碗水果边缘凝着的水珠上。“有些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我的名字,不叫赵姬。我叫赵珠舟。我未到及笈之年便嫁人,家里人是没给我取正式名的。”
“我的祖父,与赵武灵王是亲兄弟。我出生的时候,家里已经不算显赫了,但至少还有一间不会漏雨的屋子,一口能打上清水的井。我父亲不是嫡出,所以在族中没有太多说话的分量,但他是一个会在天冷的时候,把最后一件厚衣披在我肩上的人。”
嬴政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从那张已经刻满岁月的面容上,重新描摹她年轻时被风霜遮蔽的轮廓。
“后来我遇到了吕不韦。他说他可以带我去一个更好的地方,说我可以过上不一样的日子。”她停了一下,“他把我献给了嬴异人。”她说出那个名字时语气没有波动,像是在念一个她已经反复念过很多遍、不再带有任何情感余音的字。
“我父亲不同意。我才十四岁,他说我根本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可我还是跟着去了。”她说到这儿,声音微微低下去,“然后有了你。”
嬴政的手指在案上停了一下,但没有打断她。
“嬴异人跟着吕不韦回了秦国,只留了一些信物给我。他说他会回来接我们。我一直等,从春天等到入冬,从入冬等到开春。他没有回来。”
“长平之战后,赵国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那些人对我的恨意,不再只是藏在眼神里了。他们开始认得我,认得你的脸。我没有地方可去,带着你去找了我父亲。”
“我在外面跪了很久。那天很冷,地上还结着霜。我父亲一直没有开门。我以为他不会开了,但你舅舅出来看了一眼,又回去了。又过了一会儿,门才打开。”
“你舅舅不想收留我们。他是怕连累全家,怕被当成异类的亲眷。是我父亲力排众议,让我们留了下来。”
她说到这儿,嬴政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寡人舅舅……后来还住在那条巷子里吗?”
赵姬怔了一下:“他几年前搬去了代郡。你问这个做什么?”
嬴政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在等她自己接上那根线。
赵姬低下头,像是在回忆什么:“你外祖父看起来严厉,平日里话不多,也不怎么笑。有一回家里孩子多,鸡蛋不够分,没人给你。”
“你坐在角落里,也没有要。你大哥去添饭的时候,你外祖父趁旁人不注意,把那只鸡蛋剥了,搁进你碗里。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你。可我记得很清楚,那只鸡蛋剥得很干净,蛋壳上连一小片碎壳都没有留。”
嬴政坐在那里,一直沉默着,像在丈量那段记忆的长度。他伸出手端起那只碗,碗壁被他握在掌心里,微凉的触感贴着皮肤,像冰镇过的糖水,让他的手指感到一丝清凉。
“那只鸡蛋,后来怎么样了?”
赵姬顿了一下才接上:“你没有吃。你把它放进了我碗里。你说,娘也还没吃。”
嬴政视线自瓷碗凝露的边缘挪开,缓缓落在赵姬脸上,第一次认真端详起那些从前他刻意回避的眉眼与纹路。
“外祖父后来如何了?”
赵姬没有即刻作答,垂首捻着袖口布料,如同从记忆深处拖出一卷不愿轻易展读的旧事。
“人没了。”
“那日天还未大亮,他出门添置过冬的木炭。街上行人寥寥,谁也没料到街边马匹骤然受惊狂奔。等他察觉之时已然躲闪不及,奔马直直撞了上去,旁人赶过去搀扶,人当场就没了气息。”
“这件事后,你舅舅带着外祖母和一众晚辈迁居。从前那座老宅、院里汲水的古井、年年结满青枣的老树,尽数都不在了。我也曾私下问过父亲,好歹是赵王宗亲,为何不去向赵孝成王求情,只求一处安身院落、饱腹口粮而已。可他只说,乱世之中,哪里还有人肯认这层亲缘。”
说到此处,语气漫上一层极淡的酸涩。
她稍稍停顿,理顺缠绕多年的思绪,继续慢慢叙说。“那段时日你身上穿的全是表兄们淘汰下来的旧衣,衣袖过长,每夜等所有人睡熟,我就在灯下折起多余布料细细缝牢;领口磨出破洞,便找同色丝线一针一线修补妥帖。白日外出依旧是一身朴素旧衫,外人看不出夜里细细缝补的针脚。你从不多言挑剔,拿到衣服便安心穿着,穿到破旧再递回来,我便接着缝补翻新。”叙述平淡如水,仿佛一遍遍细数早已刻进脑海的细碎日常。
“后来芈夫人知晓了我们母子的窘境,暗中遣人传话,宫中餐食剩下的菜食不必丢弃,尽数送来接济我们度日,也借着这个名头,悄悄在赵王面前为我们进言,盼着能得到赵国朝廷的庇护。可赵孝成王本就忌惮秦质子一脉,根本不可能容下我们。在他眼里,没下令斩草除根,已然算是格外宽仁。芈夫人也不敢再多劝谏,唯恐引火烧身,连累自身处境。”话音愈发低沉,藏着当年无处借力的无奈。
回忆起那些旧衣的触感,她语速又缓了几分:“后来她送来几件赵烨穿旧的衣衫,借口衣物完好丢弃可惜,转送给你。我接过时便能看出,衣裳叠放齐整,没有一根散线头,衣领完整无磨损,想来不过上身一两回便细心收纳起来。带回家给你试穿,肩宽衣长全都恰到好处。”
“我却不敢让你穿着外出,生怕被旁人认出来路,反倒给芈夫人招来祸端,只准许你在家中、夜里休憩时穿上,晨起便仔细叠好收好。只是那几日你穿着这件衣衫睡得格外安稳,夜里再也没有频繁踢被子。”
她语声放得更柔,像是触碰到心底最柔软的一隅,“我常常在灯下望着你,你身着那件本该属于赵国储君的衣衫低头喝粥,心底总会冒出一个念头——若是你生来便是赵国太子,该有多好。”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是无数个深夜反复念想、却从未吐露过半分的私念。
那些辗转的梦境做多了,渐渐分不清是心底的奢望,还是虚妄的幻境。
“我清楚这终究是痴心妄想,可灯烛熄灭后的暗夜里,还是忍不住一遍遍这般期许。”
从前她总想着独自封存这段颠沛过往,至死都不再提起,可日积月累的心事终究太重,再也独自承载不动。
她不知道嬴政愿意倾听多久,也不知这番剖白会带来什么结果,只笃定这些往事不能随自己埋入黄土,必须让他完整知晓:当年她拼尽全力想撑住艰难岁月,也曾拼尽全力掩藏狼狈,只是到最后,再也撑不住独自背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