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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我赠你故土,你埋我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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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清晨,内史腾接到了秦王的诏令。
咸阳的雨淅淅沥沥落了大半夜,直到黎明才彻底停歇。他没有在咸阳多做耽搁,接旨当日便动身南下,随行的只有几名亲兵和一队文职官吏。
行程仓促,既没有携带辎重粮草,也没有等候后续军令接应。
内史腾心里清楚,此行的要务从不是征战杀伐,而是平稳接手。收服一座城池、一方属地、一个已然归降的诸侯国,这份差事,远比攻城陷阵更考究分寸与尺度。
入秋第七日,大军渡黄河。
夏汛的势头尚未完全褪去,河面辽阔浩荡,河水浑浊汹涌,流速远胜春日。岸边早已备好数条渡船,都是临时征调的民船,船身吃水极浅,两侧船舷布满经年撑篙磨出的亮痕,满是烟火磨损的痕迹。
内史腾立在岸边,迟迟没有登船。他抬眼望过奔涌的河面,又看向黄河对岸。对面渡口空空荡荡,不见一兵一卒、半面旌旗,只有几根歪斜的拴船桩,孤零零立在河滩之上。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踩着跳板稳步登船。船工长篙一点,船身轻轻一晃,他抬手扶住船舷站稳,自始至终,没有回望咸阳的方向。
行至河心,水流愈发湍急,浑黄的浪涛不断拍击船板,溅起细碎的水花。
对岸土地平整开阔,秋收过后的田垄层层延展,一路通向远处的山脚。
前线传来的消息早已了然于心:韩国未派一兵一卒阻拦,地方官吏未曾撤离,府库文书、户籍档册也尽数留存,分毫未毁。
南阳城门大开,郡守已然解印,静待秦军接管。
渡船靠岸,船底蹭过湿润的河滩,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不等士卒铺设跳板,内史腾直接跨步走下船舷,厚靴踩进松软潮湿的沙土里,没有片刻停顿,径直向前走去。
南阳北门外的官道旁,几名韩国旧吏早已躬身等候。为首的郡守是个身形清瘦的中年文士,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青袍,双手捧着一只黑漆木盒,垂首而立,不言不语,不见惶恐,亦不见不甘。
内史腾走到他面前,沉声开口:“你便是南阳郡守?”
郡守微微颔首,双手将木盒奉上:“城中户籍田册、赋税账目、府库明细,尽在其中。”
内史腾接过木盒,并未当场查验,只问了最紧要的一句:“城中百姓,可知属地易主?”
“皆知。官府早已张贴告示,晓谕全城。”
内史腾不再多问,收妥木盒,踏着满路黄泥,稳步朝着城门走去。身后,一众文书官吏紧随其后,人人怀抱竹简墨具,鞋底沾满湿泥,一行队伍整齐肃穆,像是刚刚启程、即将铺开新序的篇章。
走近细看,南阳城门的门洞比预想中更低矮朴素。厚重的城门早已拆卸妥当,斜靠在内墙两侧,城内街巷景致一览无余。
跨过城门门槛时,他瞥见街边有百姓正坐在门槛上剥豆子。
那人闻声抬眼,淡淡扫了他一行队伍一眼,没有惊诧,没有避让,转瞬便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仿佛只是撞见了一队晚到片刻的过路行人。
内史腾心里清楚,这便是自己此行要稳稳接住的一切——没有金戈铁马的厮杀,没有兵荒马乱的动荡,只有一方安然如故的土地,一群照常度日的百姓,一座敞开门户、静待新主的城池。
秋收一过,他就把当地赋税往下调了一成,接着梳理积压多年的旧案子,放出好些关押许久却拿不出定罪证据的囚徒。这些都算不上什么惊天大事,可百姓都看在眼里。
城里私下的非议慢慢变少,城门也比以往晚关一个时辰,城外好几条废弃多年的水渠,也陆续有人自发动手疏浚修整。
他从没刻意拉拢人心博取好感,只是按规矩分内做事,该办的绝不拖沓,多余的花样一点不做。百姓最开始只敢远远观望,后来渐渐不再躲闪他出行的车马,再往后,还有街边老婆婆捧着一篮新枣,拦在路上递给他。内史腾没有推辞,坦然收下,命人放进随行的辎重车里,不当场品尝,也绝不随意丢弃。
入冬没多久,秦王嬴政的加急诏令送到了南阳。内史腾跪地接旨时,帛书上的墨迹还没干透,一路快马奔袭而来的信使,马蹄缝隙里还卡着没化干净的冰碴。
他坐在灯下把诏书细读两遍,反复确认内容没有歧义:命内史腾会同王翦合兵,即刻发兵攻打韩国。
收好诏书放于案头,他没多言语,只派人去邀约王翦前来汇合。
三天后王翦抵达南阳,随身带的兵马不多。入城前他只在城门口稍作停顿,大致扫了眼换防后的守城士卒,便策马进了城。
当夜两人在郡府后堂敲定进军路线,全程话不多,各自在地图上标记点位,全程没有半句争执。第二天一早全军开拔,王翦带着主力顺着大路向东推进,内史腾领着一支偏师渡河南下,两路兵马一左一右齐头并进,如同慢慢收拢的剪刀,直直切向韩国腹地。
韩国这边其实早有预感。自从南阳归入秦国,韩王心里清楚秦军早晚要来,只是万万没料到动作会这么快。他接连召集文武大臣议事数日,武将纷纷请求调集兵力死守城池,文官却坚持再度派使者求和。
韩王端坐大殿之上,听完两边截然不同的主张,始终拿不定主意迟迟不下决断。等秦军前锋渡过洛水,他才慌忙下令紧闭国都城门,可这道命令来得太迟,城门还没完全闭合,秦军前哨已然兵临城下。
王翦没急于强攻硬打。先是在城外堆筑土垒、搭建望楼摸清城内布防,再派骑兵绕城一圈探查虚实。直到摸清城中兵力空虚、城门封堵不全,才下令动用冲车猛攻南门。南门本就是临时增兵防守的薄弱环节,冲车撞击三次后城门轰然开裂,秦军顺着缺口源源不断涌入城内。
韩军守军只零散抵抗了不到一炷香,就沿着街巷节节败退,根本组织不起像样的反击。
韩王独坐王座之上,听着殿外厮杀声一步步逼近,始终没有起身。身前案上摊着一卷尚未誊写完的降书,墨迹尚且湿润。
等到内侍跌跌撞撞冲进大殿禀报南门失守,他低头看了眼那卷降书,缓缓卷起递给身旁仅剩的宫人:“送去交给秦军主将。”
宫人捧着降书快步退出去,全程没有回头。
韩王依旧坐在原位,听着杂乱的脚步声、喊杀声从殿外掠过,声响由喧闹渐渐稀疏,到最后只剩冷风穿廊的轻响。
王翦进入韩王宫后,既没有下令大肆搜宫,也没有封禁殿宇。他收好韩王呈上的降书,安排内史腾带人清点国库粮仓与宫内文书典籍,自己则移步偏殿静坐,等候咸阳发来的批复。
全程他佩剑未曾出鞘,甲胄表面蒙着一层薄灰,在日光下泛着哑光。他静静坐了许久,望着案上摆放整齐的降书,神情平淡,不露喜怒。
眼下只需静待秦王回信,确认此番用兵完全合乎嬴政心意。他心知此地距离咸阳路途遥远,可来自咸阳的风已然吹到这里,裹挟着初冬干爽的气息,隐约透着几分大势将成的暖意,仿佛高处有人静静注视着这支秦军的旗帜在韩地铺开。
没过多久咸阳回信送到,帛文简短只有二字加指令:善,归。
内史腾终究没有回南阳。
他刻意绕开这片亲手治理数月的土地,一路向北,直奔咸阳。沿途城池一概不停,也不许人提前传报行踪。
他心里清楚,南阳城里此刻必然满是非议。会有妇人立在城门下,对着他北去的方向唾骂;会有韩国旧吏酒后闲谈,嘲讽他当初的仁政不过是伪装的假象。
韩国覆灭的消息,使山东无国大惊。
赵迁独坐偏殿,案上摊着两份帛书:一份是韩国末代王诏的抄本,一份是秦军灭韩的行军明细。
他垂着眼,久久凝视纸面,仿佛想从密密麻麻的字迹里,找出一丝可以自保的生机。
倡后立在他身侧,抬手轻轻替他理好微乱的衣领,语调温软平缓:“大王,韩赵有别。韩国守不住山河,不代表我大赵亦是如此。”
赵迁没有抬头,也不曾应声。目光死死钉在秦军的行军记录上,良久,才低声问出一句:“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倡后浅浅一笑,语气带着几分自我宽慰的从容:“秦军新灭韩国,兵马必然疲惫,总要休整数月。我们正好趁此时机加固边关、休养民力,待来年开春——”
她话至中途戛然而止。既不愿戳破潜藏的危机,也无需把最坏的结果说出口,只留一个看似安稳的春日期许,供赵迁安稳心神。
赵迁轻轻点头,不再追问。
殿中只剩沉寂。他独自对着两份帛书静坐许久,脑海中忽然想起郭开近日的动静。
城中人人皆知,郭开正在大肆扩建私府,府门前老旧的石阶尽数换成了崭新青石,气派非凡。府邸修缮的钱财从何而来,他心知肚明,却从不深究、不过问。
如今的郭开,早已懒得伪装半分。
往日朝堂之上,他尚且会假意摆出体恤百姓、忧心国事的模样,如今连最后的体面皮囊都彻底抛弃。府邸西院全新扩建,新凿一方池沼,池底铺满规整青石,特意引城外活水流贯其中,雅致奢靡。
他连日大摆宴席宴请宾客,府中珍馐罗列、车马不绝。夜里常有下人看见,郭府马车频繁出入,车上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箱笼堆积如山。
市井流言四起,有人说箱中是克扣的边关军资,有人说是私吞的秋收官粮。
倡后听闻这些流言,只是淡然一笑,反倒命宫人送去两坛佳酒,以示恩宠。
与此同时,邯郸城外的北境防线,却是另一番光景。
赵烨随李牧巡视边境,已然多日未归。二人沿着漳水北岸一路巡查,又绕行宜安,细细查验修补完毕的城墙壁垒。
夜色降临,二人同在中军帐中,各捧一碗热汤取暖,帐内静谧无声,并无半分朝堂的喧嚣。
沉寂许久,李牧忽然缓缓开口:“你还记得,第一次握剑是何时吗?”
赵烨放下汤碗,应声答道:“记得,是将军亲手教我。”
李牧没有接话,垂眸望着碗中残余的汤汁,眸光沉缓。片刻后,他才轻声叹道:“那时候你年纪尚小,手掌纤细,连剑柄都握不稳固。”
帐内再度陷入寂静。
屋外晚风停歇,万籁俱寂,唯有灯芯偶尔噼啪一声,炸开点点细碎火星,转瞬便灭。
李牧收回思绪,饮尽碗中热汤,放下碗盏,看着碗沿残留的淡淡汤渍,任由湿气慢慢风干消散,才开口嘱咐:“明日还要继续巡边,早些歇息吧。”
赵烨低声称是,抬手拨暗灯烛火光。
二人各自归帐安歇。
咸阳宫偏殿的灯火,整整亮了一夜。
韩国覆灭的消息早已传遍朝野,上至章台议政的重臣,下至府署执事官吏,人人心知肚明——灭韩不是终局,只是开端。所有人都在默然等候,等着朝堂落下那道既定的答案:六国之中,秦的下一个目标,究竟是谁。
王翦立身舆图之前,掌心稳稳覆在太行山以东的平原地带。他声音沉静,没有半分激昂,只是平铺直叙一桩早已推演无数次的定局。
“韩国已平,秦军再无南侧牵制,可全力东进。”他抬掌收回,目光落向赵国疆域,“赵国西线屏障尽失,门户大开。李牧纵然善战、擅长固守,也终究难以兼顾南北双线。”
他落下一句定论,只剩大势既定的冰冷清晰:“赵国,撑不过来年。”
嬴政并未即刻答话。他视线掠过众人,最终牢牢锁在舆图上王翦掌纹覆过的土地,仿佛要用目光,将这片即将纳入秦土的山河,牢牢刻入眼底。
“既如此,整军备战。来年开春,直取邯郸。”
朝堂决议既定,宫外的风雨气息,早已悄悄渗透深宫各处。
咸阳宫的异变,藏在日复一日的细微光景里,无处不在。
兰池宫北墙的宫道上,车马往来的频次骤然剧增,车轮碾过青石的声响连绵不绝,层层叠叠,像一条隐匿于暗处、不断逼近的洪流。
青禾回院禀报,武库守卫连夜加设两班岗哨,彻夜灯火通明,府中官吏昼夜清点军械物资,丝毫不敢懈怠。
就连院中嬉戏的攸宁,玩耍时也会骤然驻足,抬眼望向宫墙上空。过往自在盘旋的飞鸟,如今频频仓促掠翅远去,似是被无形的肃杀之气惊扰,急于逃离这片风雨将至的宫城。
赵婉从不多问、不打探朝局密事,可这些细碎征兆层层叠加,早已昭示了结局。
韩土归秦,大势所向,下一个覆灭的,必然是故土赵国。
她静立廊下,望着飞鸟渐次消失在天际,默然无言。
午后风轻,芈怜独自前来闲坐。二人对坐廊下,茶炉温热,茶水尚未沸腾,廊间静谧悠然。
不多时,扶苏顺着长廊快步跑来。年岁渐长,他身形拔高,步履沉稳,只是手中依旧紧攥着一枚未解的鲁班锁,带着孩童未脱的稚气。
他停在芈怜身前,仰头发问,眼神纯粹又困惑:“母妃,世人为何总要打仗?”
芈怜端着茶盏的手稳稳未动,一时无言作答。
扶苏低头摩挲着锁扣,又抬眼追问:“父王连年征战,如今韩国已然覆灭,东方列国步步颓败,为何战事从未停歇?”
芈怜只淡淡道出四字:“这是大势。”
她不愿多言细说。天下大势分分合合,是凡人力难以抗衡的洪流,有些真相,窥见分毫便足够,不必深究,亦不必剖开内里的残酷。
他没有再追问何为大势,也没有转身离去,只是低头盯着手中纠缠卡扣、无从拆解的鲁班锁,指尖反复摩挲棱角,束手无策。
他轻声开口,复述出近日所见所闻,语气带着孩童直白的茫然:“前几日,父王将我抱在膝上,一同看天下舆图。他指着东方问我属地之名,我认出那是韩国疆土。父王说,韩国已然归秦。随后他握着我的手,亲手拔掉了代表邯郸的棋子,告诉我,下一处,便是这里。”
芈怜心头微沉,当即抬手,轻轻覆在扶苏手背上。力道极轻,只是温柔制止。
“扶苏,不必再说了。”
扶苏垂眸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温热掌心,乖乖收了话音。
廊间微风骤停,空气凝滞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婉静坐对面,垂眸望着茶炉中静置的静水,水面一平如镜,毫无沸腾的迹象。
芈怜握着微凉的茶盏,静置掌心,无意饮下,只静静等候茶水凉透。
夜色早已沉透,赵婉独坐窗前,指尖只是反复蹭着竹片粗糙的边缘,借着这点实在的触感,梳理脑中盘桓了一整夜的思绪。
她心里清楚,不能再这样耗下去,她本就不是坐等事态逼到眼前才慌忙筹谋的性子。
可更笃定的一点是,她不想再试着迁就嬴政的性子,勉强和他共处下去。整整十二年,她一次次磨合退让,终究没能找到一处不必委屈自身的容身之地。
嬴政的脾性,她早看得通透。骨子里偏执执拗,一旦拿定主意便绝无转圜余地,向来不信人情直觉,只信奉自己筹算推演出来的结果。他看待周遭人事如同落子布局,步步皆有盘算,就连流露出来的温情,都像是提前丈量好分寸才递过来的。
她并非受不了强势的伴侣,自身本就不算软弱,但最让她难以调和的症结在于:她骨子里的独立清醒,在嬴政眼中从不是长处,而是需要慢慢驯化的棱角。
她退一步,他便顺势再往前压一寸;若是她不肯退让,他便长久冷着态度僵持。
这些年她让步太多,不争辩、不索取、不执拗,如同随风弯折的芦苇,风来便俯身,风停再慢慢挺直。
可退让积攒得久了,心底渐渐蒙上一层散不去的积怨。
她不愿再继续忍让,不是身心俱疲撑不住,是心底明白,本就不该一味退让。
她向后靠上椅背,不再摆弄手里的竹简。有些话该怎么措辞,尚且没有梳理周全,但她早已笃定了最终的心意。
她从不是想要逃离避世,只是不愿再强行蜷缩,塞进一个本就不适合自己的躯壳里静坐片刻,她起身推开半扇窗,微凉的夜风顺着缝隙漫入室内。
她其实懂嬴政为何长成这般模样。少时在邯郸寄人篱下的岁月太过苦寒,无父兄庇护,生母身份虽在却无力周全护佑。长久独来独往,独自用饭、独自爬起、独自咽下旁人的欺辱,没人替他撑腰,也没人听他哭诉。
那段绝境岁月刻进骨子里,让他认定柔软即是软肋,依赖便是陷阱,后来的冷硬果决,不过是他赖以存活的铠甲。
她心里并无怨怼,只是不愿余生都陪着他消化早年留下的创伤。
两人的成长底色截然不同。她的父王算不上开明贤君,却从未让她生出“自己不配被偏爱、被接住”的念头。邯郸王宫的岁月里纵然也有惶恐不安,可摔倒总有人搀扶,落泪总有人问询,就算做错了事,等来的也不会只有一句“你自己反省”。
她的童年算不上圆满完整,内心却没有空洞的缺口,不必靠着磨平自我、武装全身来求得立足之地。
也正因如此,每次撞见嬴政教导攸宁的场面,她心底那根弦就绷得发紧。
她曾亲眼见过,攸宁扶着铜盆试着站稳,脚下一滑重重扑倒在地,愣在原地茫然无措。嬴政就静静站在原地,语气平淡地吩咐下人:“别扶,让她自己起来。”
当时她默默走上前扶起女儿,拍干净衣衫尘土,没有当场争执,可那一幕深深烙在了心底。
她完全明白嬴政的逻辑,这就是他幼时被对待的方式,他只能照搬这套法子养育后辈。
可她绝舍不得攸宁走上同样的路,不愿孩子小小年纪就认定遇事求助无用,凡事只能硬扛。
她希望攸宁懂得:跌倒会有人伸手相扶,委屈落泪会有人耐心倾听,心生恐惧时可以坦然扑进旁人怀里,不必担心被推开。
靠自己立身是必备的本事,但拥有可以依靠的人,是另一种难得的底气——这份底气,她希望女儿能心安理得拥有,不必为此羞愧不安。
嬴政多半永远体察不到这份区别,在他眼里,扶与不扶不过是两种教育选择。
可在赵婉看来,这中间隔着的,是她一整个童年积攒下来的暖意。她没法替攸宁走完往后一生,只盼女儿长大之后,在想要依靠的时刻,清楚哪里永远有人等着接住她。
回头望向床榻方向,低垂的帐幔间,能看见小小的一团身形安稳蜷缩着,就连睡梦中都安分地很少翻身。
二人之间真正的裂痕,其实早有伏笔,廊下那次争执不过是爆发点,一切的开端,要追溯到那道伐赵的意向诏书。
韩国全境平定之后,秦国的矛头明明白白指向了赵国。朝堂之上主张东征的声音越来越盛,王翦更是已经对着沙盘反复推演了三遍伐赵的行军方略。唯独赵婉,始终站在那方沙盘的对立面。
她绝非看不清大势,心里清楚赵国早已气数将尽,秦军的锋芒无人能挡,就算李牧用兵再出神入化,也拦不住秦国举全国之力压境。
可她实在做不到冷眼旁观,没法把那些熟稔于心的城邑故土,当成和自己毫无干系的陌生地名。更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嬴政在舆图上抹去邯郸的印记时,还能神色如常地为他奉上一杯热茶。
那日傍晚,嬴政从议政偏殿归来,手里攥着半卷摊开的舆图,进门就随手搁在了案头。
赵婉无意间瞥见图纸展开的一角,“邯郸”二字清清楚楚落在眼前。她静静伫立凝望许久,始终没有伸手触碰分毫。
嬴政留意到她的视线,没有收起舆图,直言道:“韩国已然平定,下一步,便是伐赵。”
赵婉默然不语。
“你心里不快?”嬴政定定看向她,等着她继续往下说。他早习惯了这般模式,往往不等她全盘道出心思,就已经猜透大半,也不急着催促。
不然呢?
赵婉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臣妾说不清,究竟该喜还是该忧。”
“你是舍不得赵国。”
“臣妾只是舍不得自己的根。赵国若是覆灭,臣妾便再也没有故乡可回了。”
嬴政语气笃定:“你如今的归处,本就是咸阳兰池宫。”
“那生我养我的故土,又该算什么?”
安静僵持许久,嬴政的声调沉了下来,透着几分寒意:“你这是在为赵国求情。”
“臣妾不是为赵国求情,只是为我自己说几句话。”
嬴政抬眼望向窗外渐浓的暮色,沉寂许久才出声,音量不高,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决绝:“你早该明白,天下一统的步伐,绝不会因任何人停下。”
这话赵婉心里清楚,无从辩驳,也拿不出任何说辞去阻拦。她只低声恳求:“臣妾都懂。只求大王兵临邯郸之前,记得那不止是舆图上一个冰冷的名字,是臣妾从小到大生长的地方。”
嬴政深深看了她一眼,像是在审视一件自认早已全然掌控、此刻却突然裂开一道缝隙的器物。片刻后收回目光,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赵婉独自留在原地,望着那幅铺开的舆图。邯郸所在之处被墨笔反复圈画数层,纸边都被磨得起了毛,想来是嬴政无数次用指尖描摹过这里。
她没有动手卷起图纸,默默转身走入内室。
自这天之后,嬴政再也没来过兰池宫。一连数日,青禾外出奔走归来时,神色总是愈发沉郁,不必多言,这份刻意的疏离已经说明了一切。
赵婉既不曾派人前去邀约,也不打探嬴政的行踪起居,依旧照常照看攸宁、烹茶度日、闲时在院中缓步散心,看上去一如往日平静。
她心里清楚,这绝非寻常夫妻间的赌气置气,二人早已牢牢站在了截然相反的立场上。
赵国哪怕只剩最后一丝残息,她也无法彻底割舍故土;嬴政一心并吞六国,也绝不会为她一人放缓征伐脚步。那一晚的对话,让彼此都彻底看清了对方的底线。
大势如风滚滚向前不会停歇,她也不会因为前路凛冽,就强迫自己装作浑然不觉寒意。
韩国覆灭的消息传到咸阳没多久,华阳太后便撒手而去。算不上骤然离世,她这几年本就体虚孱弱,入冬后咳嗽缠绵难愈,汤药断断续续服用,身体时好时坏,宫里人早有心理准备。
可当真到她彻底阖眼的那一刻,偌大的咸阳宫依旧像是抽走了一根无形的支柱,就连穿堂而过的长风,都莫名放缓了流速,沉滞下来。
丧礼依太后遗愿筹办,礼数周全肃穆,却毫不铺张奢靡。她生前特意叮嘱,不必因自己的身后事劳烦宫人奔波折腾,只求简简单单送自己走完最后一程。
即便如此,芈怜依旧悲痛难抑,跪在灵前蒲团上整整一夜不肯起身,肩头沉沉压着,伏在案前恸哭,仿佛积攒半生的委屈与依恋,都要借着这场离别尽数倾泻出来。
赵婉前去吊唁那日,外头狂风呼啸,灵堂两侧悬挂的白幡被吹得来回翻卷飞舞。
她缓步走入殿内,望着那口尚未封钉的棺椁静静伫立片刻,眼泪毫无预兆地淌了下来。
她没有抬手擦拭,也不曾低头遮掩,任由泪水顺着下颌滑落,坠在衣袖上,晕开一小块深色湿痕。
她自己也说不清落泪的缘由,她与华阳太后素来算不上格外亲近,可那些太后私下同她说过的话,提点也好、敲打也罢,都是在深宫浮沉大半辈子的人,难得愿意吐露的几句真心话。
咸阳深宫之中,肯对她讲实话的人本就寥寥无几,如今少了一个,便再也不会补上。
赵婉进门时,芈怜一眼瞥见她脸上未干的泪痕,轻轻抬手握住她的手腕,无声接住了这份同病相怜的情绪。
芈怜喉头微微滚动,压抑许久的情绪被这片刻的共情撬开一道缺口,低声开口:“她临走的时候,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就只剩哭了。”
赵婉挨着她坐下,没有说世人常说的节哀保重,只是安静陪坐许久,才轻声问道:“她走的那一刻,你一直在跟前陪着吧?”
芈怜轻轻点头:“我一直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唤她姑母,她始终没有应声。”
望着芈怜红肿不堪的双眼,忽然想起从前华阳太后倚在软榻闲谈的模样。
那时她慢悠悠说起楚国的旧日光景,说起远嫁秦国后终生没能再踏足的故土,连自己都分辨不清,念念不忘的究竟是千里之外的家乡,还是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年少的自己。这番心事她没有转述给芈怜,有些沉重的思绪,总要等眼泪流尽、心绪平稳之后,人才有心力慢慢接纳。
她起身将敞开的窗扇关小几分,挡住灌入屋内的寒风,又撤掉早已凉透的茶水,重新沏上一杯温茶放在芈怜手边,低声道别:“我明天再过来陪你。”
走出灵堂,廊下驻足回望半掩的屋门,昏黄烛火从缝隙里漫出来,映出芈怜始终佝偻着、不肯挺直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