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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   春平君总是春天来,春天走。

      晚风褪去了冬日刺骨的寒意,裹着温软暖意拂过宫苑,积压一冬的沉冷,都在春风里悄然松解。

      赵婉两月身孕,身形尚浅,一身宽松衣袍掩去所有痕迹,若非亲手抚过小腹,几乎看不出异样。

      那位医者诊脉后言她胎相安稳、底子康健,无需终日静卧静养,日常缓步走动更宜安胎。她听从此言,也厌了殿内沉闷,每日午后便让青禾随行,沿兰池宫长廊慢走散心。

      她早已弃了拘束的曲裾与紧勒的腰封,换了一身绛红襦裙。衣料轻薄绵软,腰间系带松松垂落,春日暖阳落在衣袂上,明艳温柔。

      那日午后,春光正好。

      赵婉缓步行于长廊,青禾随在身后半步,提着盛有水囊、锦帕的竹篮。她步履轻缓细碎,每一步都走得安稳,心底默默对着腹中尚且幼小的孩儿低语,带你看看咸阳的春景。

      行至后苑柳林旁,一抹玄色身影落入眼底。嬴政独立新绿初绽的柳树下,未束冠冕,背身而立,不知是观景,亦或是默然出神。

      赵婉脚步微顿,本欲悄然退让避嫌。

      风声微动,已然惊动那人。

      嬴政微微侧首,目光落来,从她温润的眉眼缓缓下移,掠过一身绛红衣裙,最终在她松弛无束的腰间系带处轻轻一顿,随即挪开。

      他没有出声传唤,只是静立树下,无声放任她抉择去留。

      赵婉稍作沉吟,终究抬步上前,立于他身侧,同望一树拂摇的新柳。

      纤细柳条随风轻晃,温柔拂动,揉碎了满苑春光。

      嬴政目视前方,淡淡开口:“今日怎的出来走动?”

      “太医叮嘱,不宜久坐久卧。”赵婉垂眸看着腰间松垂的系带,语声温软平和。

      一语落罢,二人再无言语。春风携着新泥的湿润气息与浅淡花香漫卷而来,裹住周身沉寂。

      立得久了,赵婉腿脚渐渐发酸,却不愿打破这份难得的安宁,只悄无声息交替双脚,缓减疲累。

      嬴政看似目视远方,眼底无半分余光,却将她细微的隐忍动作尽数收于心底。

      片刻后,他移步走下廊阶,落座在被暖阳晒得温热的石阶上。

      玄色广袖铺落于石面,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凌厉威严,只剩春日午后难得的闲散淡然。

      他未曾看她,声线低沉轻缓,随风散落:“站累了,便坐下。”

      赵婉微微一怔,望着他松弛随意的模样。此刻的他,不再是执掌天下、杀伐决断的秦王,只是个静赏春光的寻常人。

      她稍一犹豫,缓步上前,在他身侧落座。石阶微凉偏暖,她微微侧身,寻了个安稳的姿态,下意识抬手轻轻护住小腹。

      两月胎相,隆起尚浅,藏在宽松的绛红襦裙下,温润隐秘,像一块暗自珍藏的暖玉。

      她侧眸,望见他随意搭在膝头的手。这双手日日执掌朝政、批阅万卷竹简、握剑定天下,从未有这般松弛空落的时刻。

      春日暖阳落在他指尖,褪去了所有锋芒,平和得让人心安。

      连日来心底深藏的柔软与安稳骤然翻涌。自知晓有孕以来,她独自忐忑、独自笃定,从未向人言说半分。此刻春风温柔,斯人在侧,所有隐忍的心事,终是想坦然告知。

      赵婉心头一轻,微微俯身,极轻地将头靠在了他的膝头。动作温顺又妥帖,不带半分刻意,唯有全然的松弛与信赖。

      温热的衣料贴着脸颊,裹挟着淡淡的墨香与干净的皂角气息,是独属于他的安稳味道。

      她阖上眼眸,心跳平缓安稳,连日来悬着的心彻底落地。柳条疏影婆娑,落在二人身上,绘就一幅静谧无声的春日图景。

      风拂柳梢,轻扫肩头,暖意融融,让人不愿惊扰。

      良久,她抬声低语,语气藏着尘埃落定的笃定与温柔:“大王,臣妾已有两月身孕。”

      膝头轻微的动静让嬴政指尖骤然一滞,像是一往无前的步履,猝不及防被一桩温柔喜事绊住。他默然片刻,无人窥见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只见垂落的右手轻轻抬起,指腹极轻地拂过她鬓边散落的碎发,温柔得近乎慎重。

      低沉的嗓音自头顶落下,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珍重与小心翼翼:“多久了?”

      “两个多月。”赵婉的声音轻软地埋在他衣袍间。

      她抬手,先覆上自己浅浅隆起的小腹,再轻轻覆住他垂落的手掌,将他的掌心稳稳按在自己腹间。

      两层衣料相叠,阻隔浅薄,两股温热掌心相贴,暖意丝丝缕缕交融蔓延,像春日暖阳,不急不躁,温柔包裹住彼此。

      嬴政静了片刻,语声轻柔,似回应她,亦似默然许诺给腹中稚子:“寡人知道了。”

      赵婉静静靠着,心底安然无声。

      春风不止,柳色常青,春光缓缓向前。高墙深宫之内,此刻没有君臣尊卑,没有列国纠葛,没有宿命浮沉。

      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太医携两名药童入殿,一人捧脉枕,一人负药箱,步履端稳,恪守宫规。

      赵婉静坐窗下软榻,缓缓递出腕骨。太医三指轻搭,闭目凝神片刻,换手再诊,良久方才收回指尖,徐徐抚须道:“娘娘已有三月身孕。脉象沉稳充盈,胎气极固,远胜寻常妇人。”

      他稍作停顿,又温声补道:“娘娘先天体质康健,无需过度拘养。腹中胎性温顺,入夜便静息安卧,从无闹腾。偶在腹内微动,宛若吐纳羊水,如幼鱼戏水一般。”

      原来这方寸天地间,尚且幼小的生灵,早已悄悄有了鲜活情态,这般乖巧安稳。

      太医离去未久,殿外便络绎送来御赐物件。

      数匹上等细绢最先送入,质地柔滑细腻,触手温软,皆是专为婴孩织造的料子,贴身穿戴无半分磨涩。随后又是一支红绸缠裹的陈年老参,补气固本,最宜安胎调养。另有数坛特制宫制蜜饯,酸甜清润,可解孕中食乏,开胃生津。

      嬴政未曾亲临兰池宫,却将万般周全尽数送至眼前。一应所需,大小细碎,无一疏漏,皆是妥帖周到的用心。

      赵婉命青禾细细收好细绢、蜜饯,将那支老参安置在案头。她静立凝望片刻,目光反复流连在这些物件之上,似是确认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情并非虚妄,真切落于自身深宫岁月里。

      青禾收拾妥当,立在身侧轻声感慨:“大王待娘娘,当真是格外上心。”

      赵婉未曾应声,只指尖轻轻摩挲腹间,默然心念:你父王早已记挂着你。尚未来人世,便得万般偏爱,想来往后,定是个被人珍护的孩子。

      时序缓缓流转,赵婉胎势愈发安稳,日常清闲无事,便寻些舒缓琐事遣怀。

      久置的旧琴被宫人取来,弦松尘积,蒙了岁月的薄寂。青禾细细拭去浮尘,校准琴音,赵婉随手轻拨,清越之声流淌而出,澄澈依旧,未因搁置蒙尘而有半分沉滞。

      她静坐窗前,低眉信手续弹。所奏皆非宫苑雅乐,尽是幼时邯郸旧调,是母妃枕边的安眠轻曲,是父王酒后的浅吟短歌。

      许是胎性温顺,每当琴音轻扬,腹间便寂然无声,一派安宁静谧。赵婉垂眸浅笑,心底软意丛生:你既爱听,待你来日出世,我便日日弹与你听。

      暮色垂落的一日傍晚,晚风清软,殿内静谧安然。

      青禾跪坐脚踏,替她轻捶酸胀的双腿。赵婉凝视着腹间日渐明朗的弧度,沉静开口,语声温柔且笃定,似是斟酌良久,终落定心意:“青禾,我想好了。若是女娃,便名攸宁。”

      “攸宁?”青禾微微怔愣,抬眸望向她。

      “取自《诗经》,君子攸宁。”赵婉目光轻落窗外残存的梅枝,语调平淡从容,“世人皆道此名喻君子风骨,可我偏要予我的女儿。”

      她抬手轻抚小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光,浅如晨雾,却藏着不容动摇的执念:“我只愿她一生安澜,岁岁宁和,无忧无拘。名分寓意,本就由人而定。”

      稍顷,她又道:“若是男儿,便唤窈华。”

      青禾望着娘娘眉眼间久违的温柔光彩,了然颔首,不再多问。

      芈怜登门时,携来一方小巧木匣。匣身乌黑沉润,边角经年摩挲,磨得圆熟光滑,木面凝着一层经年累月养出来的柔光。

      入殿落座,她不急着取匣,先饮过一盏清茶,闲话几句宫中日用,待气氛松缓,才将木匣缓缓推至赵婉案前:“婉儿,这是楚地世代相传的旧方,可验腹中孩儿男女。”

      赵婉垂眸望着木匣,心头半是好奇,半是将信将疑:“果真能测得出来?”

      芈怜并不多做解释,抬手开匣。内里铺着暗红绒垫,卧着一枚细针,形制近似绣针,却略长几分,在殿内烛火下泛着幽淡冷光。她取出银针执在掌心,另一只手托开赵婉的手掌,将针悬于掌心之上,相距不足一寸。

      起初银针纹丝不动。赵婉敛息凝神,目光牢牢凝在针上。半晌,那细针似被无形气流拂动,轻轻一晃,缓缓旋动起来,慢如落叶浮于静水,一圈一圈,自在打转,许久才慢慢定住。

      赵婉瞧不出端倪,抬眼望向芈怜。芈怜望着定住的银针,默然片刻,唇角漫开一抹浅淡笑意,将银针归匣合盖,再推回她手边,语气笃定,眼底藏着已然了然的温柔:“正是你日日心念,盼来的那一种。”

      赵婉静坐窗前,对着木匣凝望许久,伸手将匣子取来,再度掀开。银针静静安卧绒布之上,安稳沉静。她不曾追问原理,不问吉凶凭据,只轻轻合上匣盖,妥帖揣入衣襟,唇角悄悄弯起一缕笑意。

      自始至终,她所求从无男女之分,只愿孩儿一世平安无虞。攸宁与窈华二名,早已在心底定妥,无论男女儿郎,生来便该是这世上最矜贵安稳的稚子。

      正值春天,一封军报从东线加急送入宫中。殿内灯火通明,嬴政坐于案后,展开竹简,目光扫过上面的墨字。

      帐下将领分列两侧,李斯、王翦、蒙恬皆在,无人出声。片刻后,嬴政放下军报,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枚石子落入静水:“桓齮已经拿下平阳了。”

      殿中沉寂了一瞬,随即有人悄悄松了一口气。

      平阳是赵国的西线重镇,秦军东进之路上的第一颗钉子,桓齮此前在那边钉了三个月,如今终于打下来了。

      嬴政又拿起另一卷军报,展开,看了一眼,面色没有什么变化,语气却沉了几分:“武城还在打。”

      嬴政搁下军报,抬头扫过帐下诸将,目光在王翦脸上停了一瞬:“桓齮那边,需要多久能打完武城?”

      王翦没有立刻回答,他常年与桓齮并战,知道那人的打法。沉默片刻后,他沉声道:“桓将军既已拿下平阳,武城不会再撑过一个月。赵国主力如今在太行山一带避战,扈辄不敢与臣正面交锋,可武城若失,赵地西线门户洞开。扈辄若不退守,便只能拼死一搏。”

      嬴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算一道他已经算了很多遍的题:“扈辄。赵国的名将。寡人听过他的名字。”

      王翦抬头,看着嬴政道:“扈辄是赵国老将,打了一辈子仗,守城极有章法,稳扎稳打,不贪功,也不冒进。这样的人,不怕他出错,怕他不肯出错。”

      嬴政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随即转了话头:“桓齮打平阳,用的什么打法?”

      王翦道:“围三缺一。他放了东门,让赵军以为能退,结果赵军刚退出去,就撞上了他伏在城外的骑兵。平阳一战,斩俘超过一万。扈辄在武城那边收到消息后,连夜加固了城门,还从后方调了两千弩手来。”

      嬴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殿中悬挂的舆图前,看着那张被墨线画满的羊皮地图,目光落在那两座他还没有拿下的城池上。

      片刻后,他开口说:“派人告诉桓齮:武城十天之内要拿下。拿下了武城,东进的路就通了。拿不下——就别回来见寡人了。”

      军令传出去的那天夜里,桓齮在营帐外站了很久,看着对面武城城墙上的灯火。

      城墙上火光稀疏,偶尔有人影晃动,像是在加固城垛,又像是在搬运滚木礌石。

      他知道扈辄在准备一场硬仗。他没有立刻下令强攻,而是把几名校尉叫到帐中,指着沙盘上的武城轮廓说:“扈辄不是没打过仗的人。他不会在城里等死,他一定会趁我们立足未稳时出城反扑。”

      他顿了顿,说:“他若出战,不要拦他,让他往东南方向走。我们在那边备两营弓弩手。”

      校尉们点头,各自领命出帐。桓齮站在沙盘前,看了很久,然后吹灭了灯,走出帐外,看天上的星星。

      武城一战,是在第三天夜里打响的。

      扈辄果然趁夜出城,带了两千骑兵和三千步卒,从城南绕出来,企图突袭秦军侧翼。秦军的营帐像是没有防备,哨兵也散漫得过分,火把乱晃。

      扈辄的骑兵一冲进来,战马踏翻了营帐,赵军的喊杀声震天,可没过多久,他们就发现自己扑空了——营帐里根本没有人。他们冲进来的那一刻,桓齮的骑兵已经从两侧合拢,封锁了后路,而东南方向的黑暗里,响起了一排弓弩齐射的声音。

      箭雨落下来的时候,赵军前排的骑兵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扈辄勒马稳住阵脚,大喊:“后撤!退回城内!”可他的声音被马蹄声和惨叫声淹没了。他的骑兵在巷战之中被拦腰截断,进不得,退不得,像是被人从中间劈了一刀,一分为二。

      他亲自断后,边打边退,带回去的不到一半的人。武城守军见主将败退,士气一落千丈。

      桓齮没有急着攻城。他让人在城外堆土垒台,筑起高于城墙的土山,把弓弩手送上去,居高临下地射。从土山上往下看,城内的一切都清清楚楚——街巷、房舍、粮仓、水井,连赵军换防的路线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把弓弩手分作三班,轮番不停地射了整整两天。城内的街道上到处是箭杆,房屋的屋顶被射得像刺猬一样。赵军不敢上城巡逻,只能在城墙根下窝着。

      第三天,桓齮用冲车猛撞南门,又分出几队人佯攻东西两门,把守军的注意力引开了,南门在午时被攻破。秦军涌入城中时,扈辄已经退守内城。

      他没有再突围,只是站在内城城楼上,看着外面的秦军像潮水一样涌进来。他身后的士兵已经不到五百人了,刀口都卷了边,箭壶也空了。他看着那面写着“秦”的黑旗在一队一队地往里开,看着它的黑底金字插在城头高处,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

      良久,他转过身,看着身边一个年轻的校尉:“你走吧。回邯郸,告诉大王——西线守不住了。”校尉跪在地上,不肯走。扈辄看着他,没有再劝,只是把手里那柄断了一半的剑放在城垛上,走到城楼内侧,坐了下来,面朝邯郸的方向。他没有再动,一直到秦军登上城楼,发现他已经没了气息。

      他的甲胄上沾满了尘土,剑搁在膝上,双手交叠放在剑柄上,像是守着一个他守了一辈子的东西。

      武城被拿下的时候,平阳方向的战报也送到了邯郸。两道消息几乎同时落在赵王迁的案头。赵迁坐在王座上,看着面前摊开的战报,看了许久,像是没有看懂上面的字。

      他抬起头,看着一旁的倡后和郭开,问了一句:“扈辄呢?”
      没有人回答他。郭开低着头,倡后别过了脸。

      赵迁又问了一遍:“扈辄将军呢?”

      过了一会儿,郭开小声说了一句:“扈将军殉国了。”

      桓齮拿下武城后,没有深入追击。他不是不想,是嬴政的命令到了——“止于武城,固守待命,不得冒进。”

      他把大军驻扎在武城外围,一边加固城防,一边派人清点缴获的粮草和军械。

      他站在武城城楼上,看着西南方向的邯郸方向,那里还在更远的秋色之中,被一层淡淡的雾气遮着。

      他确实没有急着进军,因为他知道,一个扈辄死了,还有下一个,邯郸还在那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邯郸的方向,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和表情,他说了一句:“修整三日。三日之后,再议东进。”

      平阳和武城失守的消息传到李牧手中的时候,他正在代郡的军营里整饬边防。

      面前的案上摊着两封军报,一封是平阳的战报,一封是武城的——扈辄殉国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帐外,看着远处山脊线上一片灰蒙蒙的秋色,沉默良久,说了一句:“扈辄,我会替你讨回来。”

      那两座城的失守,不止是城池的丢失。扈辄跟随他多年,从代郡到邯郸,从对抗匈奴到抵御秦军,大半辈子都在沙场上过。

      那不是一份军报上能写完的事。

      李牧没有在代郡停留太久。他下令整顿军备,把代郡的防务交给副将,自己带着三万步骑南下。他知道秦军不会停在武城,桓齮不是那种打了胜仗就歇下来的人,他一定会继续推进。果然,桓齮在休整月余后再度北上,攻占了赤丽。消息传到李牧军中时,他正率部抵达漳水北岸。

      他让斥候继续南探,自己下了马,站在岸边看对岸的秋草。赤丽失守后,秦军直扑宜安,宜安是邯郸北面的最后一道屏障,一旦失守,邯郸无险可守。

      李牧没有急着渡河,他在北岸扎营,派出了多路斥候,昼夜不停地刺探秦军的动向,他知道自己手下的兵力不如桓齮,硬碰硬打不过,必须找到桓齮的破绽。

      斥候回报,桓齮兵分两路,主力屯于宜安城下,另派偏师北上佯攻,试图切断李牧可能南下的退路。

      李牧听完了回报,没有立刻下令,只是站在沙盘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指着宜安城东南方的一片空白处:“这里,他留了一条路。”

      副将凑过来看,皱了皱眉:“将军,桓齮用兵从不留缺口。”

      李牧说:“他留的不是缺口,是个袋子。他以为我会走大路南下救援宜安,然后他的骑兵会从侧翼包上来,把我们截断在旷野里。”

      副将想了想,脸色变了:“那我们不走大路?”

      李牧摇了摇头:“走。但不从正面走。”

      他转过身,看着帐外沉沉的夜色:“传令下去,今夜拔营。主力往西迂回,绕到宜安城后方。留三千人,打着我的旗号,沿大路南行,走慢些,让桓齮以为我们还在路上。等到明天天亮,我要站到他背后去。”

      队伍拔营的动作很轻,没有举火把,没有敲金鼓,军令靠口口相传。

      秦军的斥候远远望见大路上那支打着李牧旗号的队伍,报回桓齮帐中:“赵军主力正沿大路南下,行军速度不快,约明日午后抵达宜安。”

      桓齮没有起疑,下令骑兵保持隐蔽,预备次日包抄。他不知道的是,李牧此时正带着主力,沿着漳水北岸的一条废弃古道向西急行。

      天亮时分,他登上宜安城西的一处高地,看见不远处秦军的营帐排列整齐。此刻秦军主力还在城东,背对着他。他看着那座在晨雾中轮廓模糊的城池,说了一句:“城门还开着。看来桓齮没有料到我们会从后面来。”

      他没有让部下休息太久,直接下令进攻。第一波冲击从秦军后营开始,赵军骑兵从西面的山坡上俯冲而下,马蹄踏碎了营帐,撞翻了灶台,许多秦兵还在晨炊中。

      桓齮在中军帐中听见后营炸开锅,快步走出帐外,看见自己后方的营帐已经被冲垮。他立刻判断出那支队伍的规模与意图,一面调兵堵截后方,一面下令前营不得回撤,保持对宜安城的压力。

      可他下完这些命令后,自己也站在中军帐前,看着那片被赵军骑兵冲散的营帐,没有说话。

      他意识到,自己精心布置的那个围城打援的计划,已经被李牧从背后掀翻了。宜安城上守军见秦军后营乱作一团,立刻知道了援军已到,打开城门,配合李牧从正面反击。秦军主力的注意力被迫分散,一时之间被夹在中间,阵脚大乱。

      桓齮退守至城东的一处高地,想稳住阵脚,可李牧没有给他机会。李牧亲自率领骑兵穿插到秦军阵型腹地,赵军骑兵手持长戟,排成紧密的横列,从侧面切入秦军弓弩手与步兵之间,像是用刀把一匹布从中间撕开了。

      秦军阵型被撕开一道口子,前军与后军之间断了联系,指挥系统失灵。许多秦兵开始后撤,溃退的势头一旦形成,便难以遏制。

      桓齮看着自己的阵型在眼前一块块碎裂,拔剑站在阵前,试图稳住中军。可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箭矢也从四面射来,连他身边的旗手都被射倒了。

      一名副将拉住他的马缰,大声道:“将军,再不撤,就全折在这里了!”

      桓齮没有回答,他仍然看着前方那片正在后退的溃兵,看了片刻,忽然松开握缰绳的手,把剑插回鞘中:“撤。”

      他下令全军后撤,秦军退出宜安外围,退往漳水南岸。

      宜安一战,李牧以三万步骑击败桓齮近十万大军,斩首万余,缴获辎重无数。

      消息传到咸阳,嬴政沉默良久,看着军报上的那行字——“李牧亲率骑兵,自西翼突围,破我后营”——搁下军报,说了一句:“桓齮……轻敌了。”

      桓齮退过漳水时,身边只剩不到一半的兵力。他站在南岸回头望了一眼,北岸的秋草已经被马蹄踏成泥泞,宜安城的方向,赵军的旗帜已经重新升起来了。他站在岸边,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再走。

      邯郸城里,赵迁得知李牧大胜的消息,难得高兴了一回,从王座上站起来,连声说:“好!好!”

      他转过身问郭开:“李将军回来了没有?寡人要亲自嘉奖他。”郭开应着:“已经在路上了。”赵迁又坐回去,低头摸了摸自己腰带上挂着的那只小玉坠,脸上是压不下去的笑意。

      他不知道,这场胜利只是暂时的,秦军的兵锋虽然被挡在宜安城外,可西线平阳、武城仍然牢牢掌握在秦军手中。而赵国能打的将军,折一个少一个。

      李牧回邯郸时,没有直接进城。他在城外驻军,先让副将把战报呈入宫中,自己则在帐中休息。他看着帐外被风吹动的旗角,看着远处邯郸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忽然觉得,这场仗打赢了,可真正的仗还在后面。

      真正的仗,不是靠一场宜安就能打完的。他站起身来,把案上的地图卷好,放回木匣中,走出帐外,看着邯郸的方向,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明天进城。”

      只要他还在,只要他的手还能握剑,秦军就别想踏过宜安一步。

      宜安大捷的消息传回邯郸时,整座城都像被点亮了。

      街巷间奔走相告,连那些平日紧闭的窗户都推开了一半,探出张张惊喜的、犹带倦色却忍不住笑意的面孔。

      秦军兵锋压境数月,邯郸城内早已人心浮动,如今听说李牧不仅挡住了桓齮,还斩首上万、夺回宜安,人人脸上都像被什么东西重新点燃了。

      宫门大开,赵迁亲自出城迎接。

      他穿着那件沉甸甸的王服,腰间束着玉带,脚上的靴子是新做的,踩在石板地上还不太习惯,步子有些发紧。

      他已经十岁了,个子蹿了一截,脸上那股稚气却还没褪干净,嘴角上翘、眼睛发亮,活脱脱一个急着要见英雄的孩子。

      他站在宫门外的石阶上,等着。

      远远地,大道尽头出现了一队人马,风尘仆仆,旗帜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

      最前面那匹马上坐着一个身着旧甲的中年将军,面容清瘦,风沙把脸磨得粗糙,可脊背依旧挺直,像一座被风吹了很久也没有倾斜的塔。他身后是长长的队伍,甲胄上的尘土还没拍干净,脚步却比出城时轻了许多。

      赵迁等不及了,跑下石阶,朝那队人马迎了过去。他跑得急,王服的下摆被风兜起来,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雏鸟。

      李牧远远看见他,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身后的副将,快步迎上来,单膝跪地,刚要行礼,赵迁已经一头扎进他怀里,两只小手攥着他的甲袖,仰着头问他:“李将军!你打赢了!你打赢了!”

      李牧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这个仰着脸、眼睛里全是光的少年,看着他还没来得及擦掉的鼻涕,和他唇角那些压不下去的笑。

      他顿了片刻,没有行礼,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赵迁的肩膀,声音不大:“臣回来了。”

      赵迁不肯松手,又攥着他的袖子往回走,走两步回头看他一眼,像是怕他忽然就不见了。

      赵迁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松开李牧的袖子,退后半步仰头看他:“李将军,大哥——赵嘉呢?”

      李牧看着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弯下腰,把声音放轻了一些:“公子嘉替臣守着北边,走不开。”

      赵迁“哦”了一声,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又抬头:“那他过年能回来吗?”

      李牧没有回答,只是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按。

      倡后看着李牧牵着赵迁一步一步走向龙台宫,看着赵迁仰着脸、眼睛发亮的样子,那目光中浮出一点别的。

      “李将军,”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这一仗,打得很好。”她语气温和,不卑不亢。

      李牧回身,没有多言,只是拱手沉声道:“赵国土地,不容秦人践踏。”倡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侧身让开半步,目送他们走进宫门。

      过了几日,李牧没有留在邯郸,他回了宜安。他知道桓齮虽然败了,但秦军主力未损,退到漳水南岸后,兵力还在,粮草也没有断。

      他派出多路斥候沿漳水南岸布设哨点,自己则在宜安城外加固城防,重新布置防线,等待桓齮的下一次动作。

      桓齮没有让李牧等太久。他退至漳水南岸后,下令全军休整,同时派出数股骑兵沿河岸来回巡弋,像是在试探什么。他不在正面布阵,而是把一支偏师向西调往赤丽方向,做出要绕道攻取肥下的姿态。

      桓齮退到漳水南岸后没有闲着。他知道自己败了一仗,可那不是国力的垮塌,只是一次战术失误——他低估了李牧的行军速度,没有算到他能在一天一夜之内绕过宜安,从背后撕开自己的阵脚。秦军的兵力和粮草仍然充足,士气虽然受损,但不是不能补。

      他把主力留在宜安城南的营地里,派出几股骑兵向西移动,做出要奔袭肥下的样子。肥下是赵国的一座小城,不大,但位置重要,是连接宜安与邯郸西侧粮道的节点。如果肥下被攻破,宜安的补给线就会被切断,李牧不可能放任不管。

      李牧很快收到了斥候回报。他站在沙盘前,看着那枚代表秦军偏师的木牌已经被推到肥下城外。

      他没有立刻下令,只是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对副将说:“桓齮在佯攻。他不会真的去打肥下。”

      副将愣了一下:“将军何以断定?”

      李牧指了指沙盘上肥下城外的地形:“肥下西边是一大片开阔地,骑兵确实可以快速推进,可开阔地也意味着没有遮蔽。他如果真的想攻城,不会选这种容易被发现的行军路线。他是在做给我们看的,他想让我以为他要去打肥下,然后带兵离开宜安。”

      李牧直起身,“他不走大路,秦军的粮道从漳水南岸过来,必须经过这处——”他伸手点了点沙盘上的一条细线,“屯留。他真正的目标不是肥下,是我。等我离开宜安,他就会用主力从正面压过来,把我截在旷野里。”

      副将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我们怎么办?”

      李牧把沙盘上那枚代表秦军主力的木牌拨转方向,指向一条低洼的河谷:“我们不守宜安,我们等他过来。他在等我们走,我们就让他以为我们走了。留三千人守城,旗号照常。主力今夜出发,往西,但不走大路,沿河谷绕到他的侧翼。他要来,就让他来。”

      李牧的计策,是把桓齮的佯攻变成他自己的陷阱。他让宜安城中的守军照常升起炊烟、更换旗帜,城头的巡逻队也比平时少了一些,营造出一种主力已经离城的假象。

      自己则带着两万步骑,趁着夜色从城南的一条废弃河谷出发,向西绕行。那条河谷荒废已久,杂草丛生,只能容单马通过,步兵需要侧身挤过,行军速度极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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