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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有身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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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婉终究查出了眉目。
事端无关扶苏,皆因赵烨而起。她本不愿深究,却身不由己。死士陆续传回的线索,零碎得如同被撕碎的纸页,拼不成完整真相,可每拼凑一丝,她心底便沉下去一分。
暮色四合,青禾自后门引了一人入殿。来人着一身质朴短褐,垂首低眉,看不清面容,双手捧着一方木匣,稳稳置于案上,随即退后一步,恭敬跪伏在地。
赵婉凝眸望着那只木匣,并未伸手触碰,轻声发问:“谁派你来的?”
那人抬首,是一张陌生却隐约眼熟的面孔。并非她麾下死士,而是赵烨的人。赵婉一眼瞥见他腰间那条洗得发白的旧腰带——那是赵烨昔年在咸阳的旧物,她亲眼见过,记忆犹新。
“娘娘。”那人语声平淡,似是斟酌许久才开口,“春平君令属下传话,他一切安好,无需娘娘挂念。匣中是他从邯郸带回的旧物,娘娘一见便知。”
赵婉静默片刻,终究问出心底最念的话:“他近来如何?”
来人微微沉默,似犹豫再三,才压低嗓音回话:“春平君与倡后相处甚是诡异,时亲时疏,分寸难测。属下追随多年,始终看不透君上心思。斗胆直言,君上绝非真心依附倡后,似在暗中筹谋大事,只是属下愚钝,无从窥探分毫。”
赵婉袖中指尖骤然蜷起。她未曾多问,只淡淡颔首遣退了来人。
她心底满是难解的困惑。赵烨智计卓绝,权谋手段远胜倡后、郭开,更胜过朝堂一众趋炎附势的庸臣。他从不是不懂算计,只是素来不屑于此。
可如今的他,偏偏甘愿与倡后纠缠,与郭开同流,往复于秦赵两地之间。宛若一线牵住的纸鸢,悬于乱世,飞不高、飞不远,却始终不肯断了牵绊。
恍惚间,儿时记忆翻涌而上。从前赵烨教她对弈,总说落子忌躁,心躁则局输。那时的她年少任性,输棋便耍赖掀盘,散落满桌棋子。
赵烨从无半分愠怒,静静俯身一一拾起,重新摆好棋局,只温声道一句:“再来。”
可眼下,她如何能不急躁?
赵国大势倾颓,纵然韩国尚存、李牧镇守边关,社稷尚存一丝余息,却终究一日日向下沉沦。她困于深宫,眼睁睁看着家国飘摇,却束手无策。
岁月蹉跎,她等得太久,久到几乎忘了初心,不知自己究竟在等候什么,更不知待到终局,又能奈何。
青禾望着她毫无波澜的侧脸,终是忍不住低声试探:“娘娘,春平君这般模样,会不会是身有苦衷?”
赵婉缓缓睁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薄如冬晨薄雾,无半分笑意,只剩自嘲与奢望。
“他有无苦衷,我无从得知。”她语声微凉,带着无尽怅然,“我只知,再这般下去,赵国必亡。”
“边境尚有李牧死守,邦国尚有喘息之机,可他呢?他究竟在做什么?”
此刻赵廷上下,尽是主和之声。郭开、倡后带头示弱,满朝文武纷纷附和。人人惧秦势大,皆言割地称臣、俯首求和,以求苟存。
这群人尽数忘了阏与大败的落魄,忘了李牧驻守边关、独挡强秦的风骨,忘了北线沙场之上,无数赵国儿郎抛颅洒血、以身殉国。
满堂皆忘,唯独赵烨记得。
那日朝堂议事,他端坐高位,静静听着满殿辱国求和之论,不辩驳、不附和,默然静坐,仿佛一切都与自己无关。待朝议落幕,他默然起身离去,无人看透他眼底深沉心事。
他洞悉邯郸所有变故,知晓新君幼弱、奸佞掌权、朝野苟安,却始终守在防线之上,不回朝、不言苦。他不知自己能镇守几时,或许数年,或许朝夕。他唯一笃定的是,自己一日不退,赵国便尚存一线生机。
赵婉深知这道理,她清清楚楚知晓,自己不能死。
她若是殒命,便真的一无所有了。她贪恋这世间残存的念想,贪恋故土山河,贪恋邯郸旧人。纵使那些人或许早已将她遗忘,她仍愿自欺相信,有人在等她归去。
这点念想,是她乱世苟活的全部支撑。
初春咸阳,河堤残冰未消,薄冰浮在水面,被流水相撞,簌簌作响。赵婉立在岸边等候赵烨。二人久未相见,上一回只在咸阳宫门外匆匆一面,他踏雪送来木匣,一语不多便转身离去。她猜不透今日来意,心底隐隐预感,不会是什么好话。
不多时,赵烨缓步而来。一身洗旧的深衣,未束玉带,也不着冠,长发松松挽起,神色仓促,倒像是从万般困局里逃出来一般。他站定在赵婉身前,并无半句寒暄,只静静凝望着她,将这许久未见的眉眼细细看了一遍,方才开口,语声低沉,裹着一身彻骨的疲惫。
“婉儿,我想辞去相位,回晋阳安居。”
赵婉没有应声,只静静望着他。她听得明白,这不是商议,只是告知。
“你一走,赵国该如何是好?”
赵烨唇角牵起一丝弧度,算不得笑,满是无可奈何的自嘲。
“韩国旦夕将亡,秦无后顾之忧,矛头必将直指赵国。纵有李牧坐镇边关,凭他一人,终究守不住偌大一国。朝堂之上,主战者喋喋不休,求和者步步退让,倡后与郭开把持权柄,我夹在当中,左右皆是难处。”他语声渐沉,“我实在撑不下去了。”
赵婉上前一步,直面着他,望着河水映出的一双空洞失神的眼眸。
“你心知开战国力难支,又清楚屈膝求和亦是亡国死路,进退两难,便只想一走了之?”
赵烨默然颔首。望着他憔悴苍白,被世事磋磨殆尽的面容,赵婉心口一阵发闷,不是怒意,是彻骨的心疼。
“你若抽身而去,赵国便再无一人可撑大局。”
赵烨沉默良久,河面碎冰被流水冲走一批,又新飘来一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婉儿,我做了一场噩梦,梦见了大哥。他离世之时,披发素衣,口中反复念着四十万亡魂。当年他苦苦劝谏父王,切莫临阵换将,强开长平一战,奈何身弱力薄,终究没能拦得住。如今,难道要旧事重演,轮到我了吗?”
“扶苏一事,是你动的手?”
赵烨抬眼望她,沉默片刻,坦然应下。
“是我。”
赵婉袖中十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你实在太过冒险。”
“嬴政的算计,你并不知晓。”赵烨语气平静,藏着积压已久的心事,“他暗中重金收买郭开,又许给倡后许诺,即便赵国覆灭,也保她与赵迁安享余生,赐以虚名,叫她彻底动心。嬴政一心要除掉赵嘉,只要公子嘉身死,赵国再无正统储君,朝堂便会分崩离析。倡后应允,郭开附和,满朝文武无人敢出言反对。普天之下,唯有我,想方设法要将赵嘉送出邯郸。”
“你打算将他送往何处?”
“送去李牧军中,远守边关,藏在大秦寻不到的地界。”赵烨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犹豫,“嬴政要斩赵国根基,倡后一干人卖国求荣,我断不能让他们如愿。”
“你明知倡后祸国,为何还要与她走得这般亲近?”
“我刻意贴近她,从不是要依附相助,只为暗中监视一举一动。她将我视作掌中之棋,我便顺着她的心意演下去。她自以为拿捏着我,殊不知,从头到尾,都是我借着她的权柄行事。”
“朝野流言蜚语,人人都揣测你们私情匪浅。”
“任由世人去说。”赵烨淡淡打断,“倡后需要我这位相邦稳住朝局,我要借她手中的消息与权术自保筹谋,二人不过各取所需。我心头要顾的事早已堆积如山,再也无暇顾及旁人闲话。”
赵婉凝望他许久,缓缓开口。
“你从前许诺过我,待时机一到,便接我归邯郸故土。”
赵烨牢牢望着她的双眼,一字一句。
“我从未忘记承诺。只是眼下并非归期,赵国危在旦夕,我必先保全家国,才有能力接你回去。”
河堤风凉,残冰依旧浮于流水之上。
赵婉立在河堤,望着赵烨满身倦怠的神情,轻声发问:“倘若嬴政查到你的谋划,你打算如何自保?”
赵烨没有即刻作答,目光长久凝望着河面浮动的碎冰,许久才缓缓开口。
“我自有后手。”
赵婉静静等他细说,他却再不肯多言。
她压低声线,换了一问:“你心底究竟是想留在邯郸,还是决意抽身离去?”
赵烨默然片刻,转过身来望着她,眼底翻涌着万千心绪,是深重的犹疑。
“赵迁不堪为君,终日只把玩音盒,万事不问朝政。国中权柄尽落倡后之手,倡后行事又受制于郭开,到最后,朝中所有残局,皆是由我一人收拾。但凡我想要推行正事,郭开便处处作对,倡后又偏信奸人,事事偏袒于他。赵迁嘴上舍不得我离开,却从来不肯听我半句谏言。”
他顿了顿,唇角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蒙着初春薄雾一般的自嘲。“赵氏一代不如一代,先祖基业眼看就要败尽。赵国当真必亡吗?依我看,已是近在眼前。”
她盘问再三,依旧看不透他真正的心思。嘴上抱怨君昏臣奸,身处夹缝寸步难行,可他究竟要进要退,无人知晓。他说身心俱疲,不愿再执掌乱局,可望着他被世事磋磨殆尽的苍白面容,赵婉只当他不过是一时气闷。
赵烨望着她,忽然开口:“你再三追问不休,莫非是想强留我下来,替先王收拾这一团烂摊子?”
赵婉一怔,尚未来得及辩解,赵烨已然转身,沿着河堤大步离去。
步履急促,她连声唤住的机会都没有。
她快步追了几步,想张口唤他,喉咙却似被死死堵住,发不出半点声响。奔行数步,眼前骤然发黑,脚下一空,身子重重向前扑倒,当场人事不省。
身后异响传来,赵烨猛地回头,只见赵婉僵直倒在堤岸,面色惨白如纸。
他心头一震,快步折返,蹲下身连声唤她婉儿,却不见半分回应。他俯身将她抱起,身子轻得像一片枯叶,仿佛风一吹便要飘散。
他抱着她往城中疾奔,气喘吁吁,心口狂跳不止。他不知她为何骤然晕厥,一遍遍苛责自己,定是方才言语过重,伤了她心神。
一路奔至近处医馆,一脚踹开屋门,将她轻放在榻上,急声催促疾医诊治。
须发花白的老医者缓步上前,搭脉诊视片刻,抬眼瞥了一眼脸色煞白的赵烨,又看向榻上气息虚弱的赵婉,语气平淡地开口:“乃是滑脉,她已有身孕。”
赵烨僵立原地,定定望着医者,嘴唇翕动,半晌吐不出一字。
他如同遭惊雷劈中的石像,内里寸寸焦枯,却依旧僵直立在原地。脑海之中反反复复,只盘旋着一句话——她怀了身孕,是嬴政的孩子。
千头万绪纷乱翻涌,他不知该思虑什么。嬴政是否知情?赵婉自己清不清楚?有了这一胎,她往后还能不能离开咸阳,重回故土。
昏黄烛火摇曳,老医者的一句话轻飘飘落在屋中。赵烨呆立不动,无一言一语,无半分举措。他只清清楚楚明白,乱世尘嚣里,又多了一个人要活。
赵婉苏醒过来,只觉眼皮重如坠铅。她费力掀开眼帘,望见赵烨坐在榻边垂首静坐,不知沉陷于何种思绪。她微微动了动指尖,想要撑身坐起,赵烨闻声抬眼望向她,唇角轻轻一扬,算不上笑意,只藏着一块大石落地的松快。
他不问寒热,不问痛楚,就这么静静凝望片刻,方才开口,语调平淡,像是在心间盘桓许久,终于肯告知她实情。“婉儿,往后你要吃两个人的饭了。”
赵婉怔怔僵在榻上,望着烛火明暗交错的面容,良久失语。喉咙发紧,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她缓缓抬手抚上小腹,隔着一层薄衣,触感空空荡荡,可心底分明觉察,内里藏着一粒小小软软、温温热热的种子,尚在悄然孕育。
脸颊骤然烧得通红,像是骤然挨了一记耳光。她垂落眉眼,不敢再与他对视,语声细若蚊蚋:“我知道了。”
赵烨望着她羞涩的模样,没有打趣,只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别处,似在深思,又似万事放空。沉默半晌,他语声沉了几分:“我不能再走了。”
赵婉抬眸看向他。
“若是我当真要做舅舅——”他顿了顿,连自己都觉荒唐,“万一腹中是位公子,那我便要另筹计谋,拼死保全赵国。”
赵烨起身,扶她慢慢坐起,细心替她理好衣襟,又屈膝蹲下身,笨拙地为她系紧鞋带。赵婉垂眸望着他,心头百感交集,一半好笑,一半心酸,恍然发觉,他依旧是那个从小笨手笨脚护着她的兄长。
系好鞋,他站起身拍去手上尘土,低声道:“走吧,我送你回宫。”
一路从医馆行至兰池宫,路途不算近,赵烨走得极缓,步调悠然,形同闲步,又像是一同在躲避前路难测的来日。
赵婉说不清自己在逃避什么,是尚且茫然的将来,还是腹中来历沉重的孩儿。
行至兰池宫门,赵烨并未止步,径直跨过门槛走入内殿。赵婉立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想开口唤住,话到唇边终究咽了回去。
依列国礼制,赵国相邦不可随意踏入秦宫妃嫔居所,可他全然不顾规矩,行在前头,理所当然,仿佛这里本就有他一席之地。
青禾忽见赵烨入内,大惊失色,手中茶盏险些落地。
赵烨抬手示意不必行礼,语气淡然:“去取些温补之物来,红枣、桂圆、枸杞,尽数拿来。”
青禾迟疑地看向赵婉,得了她点头应允,才匆匆退下置办。赵烨落座窗前,望着院中几株尚未盛放的梅树,片刻后忽然开口,带着几分轻佻的调侃。“婉儿,你也算年岁不小,老来得子。”
赵婉正端盏饮茶,闻言险些呛咳。她放下茶盏,瞪了他一眼:“我哪里算得上老。”
赵烨终于笑了,不再是自嘲的淡笑,而是带着几分耍赖的真切笑意。“将近三十,还不算老?”
“四舍五入?”
赵婉不再理会,独自饮茶,心底却百感翻涌。
早年方士的断语如一根尖刺,多年梗在心头,她早已认定此生无缘子嗣。
如今腹中确有骨肉,惊喜、忐忑、惶惑缠作一团。
她抬手再抚小腹,隔着衣衫依旧一无所感,可她清清楚楚知晓,一条小小的性命,正在她身子里慢慢长大。
她轻声开口,语气沉静,是思虑许久才下定的心绪。“总算日后,有人肯为我祭扫坟茔。”
他饮尽杯中茶水,缓缓开口,语气同样平淡,藏着一桩隐忍多年的秘密。“婉儿,跟你坦白一件事,我还有一个儿子。”
赵婉手僵在半空,睁大双眼,满是惊愕:“什么?”
赵烨目光依旧落在窗外梅枝上,缓缓道出积压已久的实情。
“名叫赵训,我私下养在身边,从未对外声张。安置在——”他稍稍停顿,斟酌字句,“安置在你从前邯郸的闺房之中。”
“你竟把他养在我的房里?”
赵烨唇角微扬,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他总爱翻你的旧物,东西太多拿不住,便一股脑插进发间。就像这样。”
他抬手往发间一比,动作笨拙滑稽。赵婉望着他的模样,先是一怔,随即开怀大笑,眉眼弯起,笑出了眼角湿意。笑罢拭去泪珠,轻声问道:“孩子几岁了?”
“四岁有余,性子同你幼时一般顽劣。”
“好饿啊,没吃早膳。”
“那我去给你做饭吧。”赵烨走出兰池宫,出去买东西。
青禾提着药食回来,竹篮沉甸甸的,红枣圆润,桂圆干香,枸杞殷红,最底下用油纸包着一块上好阿胶。刚跨过殿门,一眼便望见赵婉凭窗静坐,往日眉宇间压着的郁结尽数散去,眼底浮起许久不曾有过的软光。
青禾轻轻放下竹篮,屈膝蹲在她跟前,仰起小脸压着声气:“娘娘,您气色这般好,莫不是春平君跟您和好了?”
赵婉并不答话,只缓缓伸出手,将青禾的手掌拉过来,轻轻覆在自己小腹之上。
青禾身子一僵,眼睫连连颤动,片刻才豁然醒悟,耳根一路红到脖颈。
她猛地站起身,在殿内来来回回踱了一圈又一圈,直走得赵婉看得眼晕。待到立定,一双眼眶已然湿热,声音又急又轻:“奴婢这就去后厨给您备膳!”
赵婉浅笑着摇头:“不过是晨间空腹,才一时晕厥,不必这般紧张。去吧。”
青禾刚迈开步子要往外跑,脚步猛地顿住,回身一甩衣袖:“后厨自有下人伺候,奴婢不去。”话音落,一溜烟便跑没了影。
暮色还未沉下来,赵烨自外归府,肩头扛着一只大竹篓,里头两只白鹅羽毛莹白如雪,时不时伸长脖颈嘎嘎啼鸣。他将竹篓搁在庭院青石地上,拍去掌间浮尘,望向廊下的赵婉。
“特意寻来的异种白鹅,人称黑金白玉卵,一卵蛋黄墨黑,一卵凝白似脂。怕是郭开把王宫屋顶贪完都买不到。”
赵婉斜倚廊栏,静静看着两只白鹅在院中振翅踱步,唇角含着浅淡笑意,一言不发。
赵烨挽起宽大衣袖,就地蹲下身处理活禽,手法利落干脆。刀刃在鹅颈轻划一道小口放血,殷红鲜血淌入陶碗,不多时便凝作紧实的血豆腐。
接着烧一桶沸水烫透鹅身,自上而下拔毛,大片鹅毛随手脱落,露出光洁莹润的皮肉。细密绒毛不肯留半分,他取来小镊子,一根根细细夹净,鹅皮光滑细腻,堪比上等锦缎。
廊下一众侍女垂手立着,眼睁睁看着当朝赵国相邦,朝堂之上与郭开针锋相对、寸步不让的人物,此刻屈身蹲在兰池宫院中,杀鹅褪毛、开膛清脏,一举一动熟稔得如同世代操持生计的乡野庖人,人人心中震惊,面面相对,不敢出声。
待剖开鹅腹,两枚鹅蛋滚落出来,一枚蛋黄黑如浓墨,一枚乳白凝润,初春日光落在蛋壳上,漾开一层温软光泽,更是叫众人瞠目结舌。
不知何时,青禾也悄悄蹲在了他身侧,伸手帮着拾掇鹅毛。拔了两三撮,目光无意间扫过清理出来的肠脏,胃里一阵翻涌,忙捂住唇瓣,止不住干呕两声。
赵烨手中尖刀悬在半空,侧过头看向她,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薄得宛若晨春薄雾,并无笑意,反倒带着几分戏谑打趣:“莫非你也有喜了?”
青禾面颊瞬间烧得滚烫,狠狠瞪了他一眼,随手抓起一把鹅毛朝他掷去。鹅毛轻飘飘扬起,落在肩头,宛若落了一捧碎雪。赵烨既不躲闪,亦不恼恼,只静静望着她,等着她赔罪。
青禾慌忙垂首,语声细弱:“奴婢失了分寸,逾矩了。”
赵烨没有再看她,低头继续清理禽肉,声音平平淡淡:“手脚快些。”
青禾一怔,当即敛了心神,低头做事,动作比先前利落迅捷了许多。
整鹅收拾妥当,赵烨捧着那两枚珍稀鹅蛋走入后厨,小心翼翼搁在案上,如同捧着两件世间难求的至宝。随后取陶盆舀入面粉,撒少许细盐,添清水徐徐和面。
掌根下压、回折揉捻,反复再三,面团细腻光洁,光滑得近乎能映出人影。将面团放置一旁醒发,转身处理鹅肉,尽数切成大小匀整的肉块。
铁锅架起,热油入锅,鹅块下锅煸炒,鹅皮渐渐煎至微黄,肥油缓缓沁出,鲜香当即漫开。下入姜片葱段、花椒八角,淋上秘制酱汁翻炒,鹅肉色泽愈发红亮油润。添入清水,盖上陶盖,以文火慢慢焖炖。
回身拿起两枚鹅蛋,在案沿轻轻一磕,蛋壳裂开细纹,拇指一掰,蛋液滑落入碗,墨黑乳白两团蛋黄相融,恰似一幅天然水墨。再打入几枚寻常鸡蛋,撒上葱花细盐,竹筷搅匀,尽数倾入热油之中。蛋液入锅即刻膨起,外缘焦香微脆,内里软嫩滑润,浓香扑面而来。
半个时辰过后,整座院落都被醇厚香气裹住,浓得散不开。焖鹅酥烂入骨,汤汁收得浓稠挂肉,深褐油亮,姜辛与香料尽数焖进肉里,光是闻着,便教人喉间生津。
赵烨将焖鹅盛入大陶碗,炒蛋另装盘盏,热腾腾一并端上桌。青禾早没了方才的小脾气,捧着碗筷侍立一旁。
赵烨抬手掀开锅盖,滚烫白汽扑面而来,酱香混着鹅油浓香席卷满院,院中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气息,深深吸气。
他执筷夹起一块鹅肉,皮肉颤软,裹满浓稠酱汁,油光水润,险些自筷尖滑落,稳稳放进赵婉碟中。
“尝一尝,咸淡若是不合口,我再添减。”
赵婉夹起送入口中,鹅肉酥烂脱骨,肥腴却不腻口,酱香沉厚,咸淡恰到好处,烫得舌尖微微发麻,依旧慢慢咽下,轻轻颔首。
他又夹了一筷鹅蛋,黑白蛋黄相叠,边脆里嫩,葱香蛋香相融,鲜香适口,不油不腻,推到她面前小碟里,再不多言。
赵婉垂眸望着碟中炒蛋,黑白蛋液凝作温润一团,心头百感翻涌。自远赴咸阳羁留以来,这一餐,是她吃得最安稳踏实的一顿饭。
低头小口咀嚼,缓缓下咽,眼眶不觉微微发热,并非伤感落泪,只是热气熏染。她抬眼望向对面的赵烨,弯起唇角,不曾说半句道谢,只轻声道:“你竟还样样记得,还记得怎么做。”
赵烨自顾夹起一块鹅肉,慢慢嚼完咽下,语气平淡如常,仿佛只是叙说一桩早已知晓的旧事:“早年在邯郸,父王下厨教你吃食,我立在廊下,一一偷学记在了心里。”
赵婉夹起一筷鹅蛋,慢慢嚼了两口,忽而心头一动,眉眼漾开浅浅笑意。
“父王也实在固执,当年执意要手把手教我下厨。我生来十指不曾沾过半点冷水烟火,哪里学得会这些粗活。立在灶台前不过一刻钟,便被烟火熏得连连咳嗽,父王反倒数落我一身娇气。倒是你——”她抬眸凝望着赵烨,眼底含着几分玩味,“偏偏悄悄样样都学会了。”
赵烨垂着眼,埋头扒了一口白饭,语声含糊,不肯细说:“只觉着下厨有趣,便在一旁多看了几眼。”
赵婉端着瓷碗静静看了他半晌,唇角微微一勾,心底全然了然,看透了他藏了多年的心思。
她轻声打趣:“难不成日后收服嫂嫂,靠的便是这一手绝味厨艺?藏着的必杀绝技?”
赵烨猛地一口饭呛在喉间,连声低咳,抬眼狠狠瞪了她一下:“好好吃你的饭,别胡思乱想。”
今日菜肴太过合心意,赵婉胃口难得大开,接连吃下两碗米饭,酥烂入味的鹅肉,咸香软嫩的炒蛋,连碗底浓稠的汤汁都小口饮了两口。
放下碗筷,她另行盛了一碗饭,夹上数块鹅肉与炒蛋,亲自端到青禾面前。“你也坐下一同吃。”
青禾捧着饭碗怔在原地,一时手足无措。她素来知晓娘娘待自己宽厚心软,自赵国起便是这般情分,兰池宫中,娘娘的吃食分她一份,是多年旧例。
可她下意识侧目瞥了一眼端坐席间的赵烨,心底终究存着怯意。她早听过宫中人闲谈,列国贵胄但凡女眷身子出了变故,第一个踹的便是贴身侍女。
春平君平日里虽不曾苛责下人,可府里稍有不合心意的杂物,木凳、竹简、瓷瓶,抬手一脚便能踹得老远,重重撞在墙壁上,碎裂一地,声势骇人。
捧着饭碗犹豫再三,青禾还是默默退到廊下僻静角落,蹲下身进食,刻意离赵烨远远的。
一旁立着的几名侍女,鼻尖萦绕不散的鲜香,眼巴巴望着桌上残羹,神色艳羡。
青禾吃了几口,望见她们这般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将碗里大半的肉食匀出来分给众人。
几名侍女喜出望外,围蹲在青禾身侧,你一口我一口,悄悄分食起来。
赵烨先一步放下碗筷,拿帕拭净唇角,抬眼看向赵婉。
“近来孕吐是不是反胃很多?”
赵婉轻轻摇头:“甚少难受,只是整日困倦嗜睡,寻常油烟闻着便腻闷,唯独今日这一桌吃食,闻着只觉舒心。”
赵烨微微颔首,伸手指了指她腰间束得紧实的曲裾腰封。
“往后不要再系这般紧的束带,勒着腹间,于身子有碍。吩咐宫人重做几身宽松的襦裙,改用系带,松紧由你自己随心调。”
赵婉垂眸看向腰间紧紧箍着的锦带,的确勒得胸腹发闷,伸手悄悄松了几分,并未出言反驳。
他又缓缓叮嘱:“不要终日久坐闷在殿内,每日到庭中缓步走一走,切莫行步过快,亦不可劳累,稍有倦意便立刻歇息。还有——”他沉吟片刻,一桩桩细细交代,“生冷之物一概忌口,鲜果必要烫温再入口,不可饮凉水,浓茶也要少碰。”
听他絮絮叨叨叮嘱了大半晌,赵婉忍不住搁下竹筷,抬眼望着他,唇角噙着笑意。“这般细致周全,是要把我当作娇贵的小猪一般养着?”
赵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杯盏,语声沉沉:“我是怕你素来要强,凡事硬撑,平白把自己身子熬垮了。”
赵婉微微一怔,一时无话。避开他的目光,静静吃完碗中最后一口饭,方才抬首朝他浅浅一笑:“你只管放宽心,我定然吃好睡好,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庭院里晚风穿过梅枝簌簌作响,暮色自四面八方漫涌而来,整座兰池宫都裹在一层温软朦胧的暖光之中。
赵婉扶着腰身缓缓起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望着依旧端坐席上的赵烨。
暮色晕染了他的眉眼,连日积压的疲惫淡去不少,她轻声开口:“明日,你还来吗?”
赵烨目光望向院外几株老梅,沉默良久,终是缓缓应声:“咋可能呢?嬴政不会让我再来了。”
赵婉轻点下颌,转身款步走入内室。廊下的青禾收拾着空碗,目送赵烨起身,将碗筷尽数收进竹篮,提着篮子缓步走向后厨的背影。
她在心底暗自思忖,春平君好像并没有旁人说得那般可怖。他动怒踢砸物件时声势慑人,可他踹飞的,从来都是无足轻重的俗物。真正紧要珍重的人与东西,他半点都舍不得损伤。
那一顿鹅宴,不过浮生短梦。
次日,赵烨便被拦在了咸阳宫外。宫禁骤然森严,如合蚌封隙,滴水难入。只因赵国相邦私入秦宫后苑、踏足嫔妃居所,逾了礼法规矩。
嬴政阅毕内侍禀报,未动声色,只淡淡一句:“令其归。无诏,不得入宫。”
赵烨在朱宫门前伫立良久,终是转身离去。
青禾神色郁郁,据实相告。彼时赵婉正临窗刺绣,银针悬停半空片刻,复稳稳落针。她神色恬淡,只轻声道:“我早该料到。”
未几,芈怜前来。她避开赵烨的话题,端着一碟蜜饯静坐良久,眼底带着歉意:“我向大王请命,往后后宫妃嫔出行,皆需报备、随侍护卫。”
赵婉拈蜜饯入口,缓缓颔首:“我知你是为我周全。”
芈怜望着她无波的眉眼,欲言又止,静坐片刻便悄然离去。赵婉目送她背影消逝在长廊尽头,垂眸继续手中绣活。
那场宴席、闲谈与暖意,原是借来的风月,时限一到,便要尽数归还。
七日之后,赵烨离了咸阳。
初春薄雾朦胧,赵婉登兰池宫高楼,远眺西城方向。视野苍茫,不见车马人影,只剩沉沉城墙轮廓隐在烟色里。
晚风掀动衣袂,猎猎作响。她立至身凉,待青禾添来外衣,才缓步下楼,归坐窗前,依旧刺绣不辍。从日暮西垂,坐到灯火初上,针脚细密,心事沉沉,终是无言无泪。
时日缓缓流转,赵婉的身子悄然生变。
晨昏困顿,倦怠浸骨,三餐食无味,少食易饥,反反复复,似腹中有小小生灵,悄然滋长。久坐久立皆腰背酸软,往日束身腰封尽数弃去,宽袍松裙,尽卸拘束。
对镜梳妆时,她望见镜中容颜渐变温润。往日眉眼的凌厉棱角尽数褪去,脸颊渐丰,周身气质柔和恬淡,宛如脱胎换骨。
指尖抚过小腹,薄薄衣料下,已有浅浅隆起的弧度,细微却真切。
她轻覆小腹,心底温柔默念:慢慢来,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