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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   噩耗传到邯郸的第三日,赵偃彻底垮了。

      不是缠绵病榻、日渐衰败的模样,而是骤然崩颓。前一日还能强撑着上朝,动辄拍案暴怒、摔物斥骂,精气神看着尚足;一夜之间便彻底倒卧榻上,再无力起身。面色蜡黄枯槁,眼窝深深凹陷,嘴唇干裂起皮,像是一身的气血与心气,被瞬间抽空殆尽。

      太医诊脉过后,只说是急火攻心、风邪侵体,需静心静养。赵偃闭着眼静静躺着,听完医嘱,不点头不摇头,没有半句应答。只剩微弱的气息起伏,像一具苟延残喘、油尽灯枯的躯壳。

      赵偃倒下的当天,倡女便直接搬进了君王寝殿。

      并非赵偃下旨,是她自作主张。她当着宫人内侍声泪俱下,言辞恳切,只说大王此刻最需贴心照料,粗笨宫人难以尽心,唯有自己日夜守在身侧,大王安睡她便歇息,大王醒转她便侍奉。一番话,说得卧榻上神志昏沉的赵偃攥紧了她的手,眼眶泛红。

      赵偃至死都不会知晓,自己紧握的这只手,曾在他的汤药里掺下慢性毒药;这双手,曾暗中构陷他的亲子;这双手,正一步步掏空他的王权,将赵国的王座悄然挪向自己的儿子。他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赵偃昏昏沉沉陷入沉睡,倡女静坐榻边,久久凝望着他苍老蜡黄、消瘦憔悴的面容,烛火摇曳下,尽显衰败。片刻,她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无嘲讽,无快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她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她起身走到案前,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拟好的遗诏,展开细看,又稳妥收好。时机未至,她必须沉住气。她有的是耐心,静待局势彻底落入掌控。

      第二日,公子嘉匆匆赶来。

      他长跪寝殿门外,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石板,一夜未眠的沙哑嗓音里,裹着焦灼与急切,字字沉涩:“母妃,儿臣要见父王。”

      倡女立在门内,既不召他入内,也不叫他起身。垂眸望着晨光里公子嘉苍白憔悴、满目疲惫的面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无温的弧度,语气带着几分假意的体恤:“大王需要静养。太医说了,不能打扰。你先回去吧,等大王好些了,本宫让人叫你。”

      公子嘉心知肚明,这全是托词。父王哪里是静养,分明是被彻底隔绝于外。可他不能硬闯,闯门便是抗旨,抗旨便是谋逆,谋逆便是死。他不能死,他若身死,赵国便再无指望。

      他默然叩首,起身转身离去。长廊长风穿渭水而来,凉意刺骨,吹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前路茫茫,回府只能静等,朝堂早已涣散,百官只顾收拾细软准备出逃。他步履沉重,却不敢停下分毫,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第三日,郭开登门。

      同样长跪殿外,他低头伏身,语气是向主君汇报的恭谨:“娘娘,南线秦军已攻破第二道防线,李牧正在组织撤退。北线残兵部分逃回,正在城外集结。邯郸城内已有百姓出逃,要不要——”

      倡女淡淡出声打断,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不要慌。大王在,赵国就在。大王需要静养,任何人不许打扰。你听明白了?”

      郭开垂首应声:“是。”

      软禁府中的赵烨,第一时间收到了死士传回的全部消息。

      这些从咸阳带回的亲信,他一直隐忍不发,如今时局动荡,终于到了启用之时。他挑选数名精锐死士,连夜奔赴咸阳,只带去一封密信,信中仅有一句:“赵偃病危,邯郸将乱。速想办法。”

      他无从知晓赵婉能否收到,更不知她能谋划出何种对策。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将消息送至。余下的一切,早已非他所能掌控。

      咸阳,兰池宫。

      一个清晨,青禾浇花时,从花盆底下翻出了死士暗藏的密信,急忙递交给赵婉。

      她展开帛书只一眼,瞬间血色尽褪,脸色惨白如纸,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指尖、唇瓣皆颤个不停。

      她放下信纸,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咸阳的春意渐浓,暖风拂面,带着若有若无的暖意,却吹不散她心底的寒意。
      任由散乱发丝被风拂乱,半遮容颜,她静静望向咸阳宫的方向,伫立良久。片刻后,她换上衣衫,径直走出兰池宫——她要见嬴政,求他放自己回邯郸。

      偏殿之内,嬴政正伏案批阅奏章,朱笔划过竹简,沙沙作响。听见脚步声,抬眸看向门口的赵婉,眉头微蹙:“你怎么来了?”

      赵婉入内跪地叩首,抬眸望向他,语气恳切,满是哀求:“大王,臣妾的兄长来信,说赵王病危。臣妾恳请大王允许臣妾回邯郸探望。”

      殿内骤然沉寂。

      嬴政向后靠在椅背上,指尖轻叩扶手,两声停顿后,抬眸长久地注视着她,语气平稳无波,字字严谨周全,让人无从辩驳:“赵王病危,寡人知道了。可你是秦国的嫔,不是赵国的使者。你回去,以什么身份?以秦王的嫔,去探望赵国的王?还是以赵国的公主,回娘家省亲?无论哪个身份,都不合适。前者,会让赵国的臣民觉得秦国在插手他们的内政;后者,会让你自己陷入不必要的麻烦。寡人不是不让你去,是不能让你去。”

      赵婉垂首跪地,目光落在身前冰凉的石板上,盯着一道深深刻入石面、无法磨灭的细缝。她心里清楚,嬴政句句在理,滴水不漏,挑不出半分错处。可这全是表面的说辞。
      真正的缘由,藏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他忌惮她,怕她归国后泄露内情,怕她联络赵国宗室,搅动秦赵局势。李斯、韩非皆暗中猜忌她,嬴政又何尝不是?他看她的眼神,早已褪去温和,只剩深不可测的审视。

      她心知,再多争辩,便成忤逆。一旦被打上疑心的烙印,她不仅回不去邯郸,连兰池宫都再无立足之地。

      嬴政没有让她离去,也不接她的话。端起茶盏浅饮一口,放下后望向殿外,语气平淡,似早已盘算周全:“你兄长的事,寡人会让人去查。邯郸那边,寡人也会让人去打听。你在这里等着,有消息了,寡人会告诉你。至于回去的事——再说吧。”

      赵婉袖中指尖微微蜷缩,强压下心绪,平静叩首:“大王说得对。是臣妾思虑不周。臣妾不该来。”

      她起身缓步退出偏殿,脊背挺直,步履从容,裙裾轻摆如风中旌旗,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一次。

      嬴政目送她的背影消失,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批阅奏章,朱笔起落依旧平稳。

      心底却思绪翻涌。李斯所言不假,赵婉绝非寻常女子。嫪毐之乱、韩非之死,她皆牵涉其中;能在咸阳深宫暗中传递消息,在秦廷夹缝安然立足,背后必然藏着不为人知的势力。他查探许久,一无所获,便绝不敢冒一丝风险。

      一旦她归国,搅动赵国残余势力,便是秦国一统路上的变数。他是秦王,赌不起,也不能赌。所以,绝不能放她走。

      赵婉回到兰池宫,关门靠在门板上,闭上双眼。

      指尖发抖,不是恐惧,是满腔郁气。她恨自己的软弱,恨自己方才轻易退缩,恨自己不能如当年那般,执旁骛剑杀出重围。可她清醒地知道,那时是绝境逃命,此刻是求人低头。

      这些年,她在咸阳步步低头,低到脖颈发酸,脊背弯折,几乎快要忘了自己是谁。她撑着一口气活着,只为邯郸的故人,只为故国故土。若连这点念想都没了,她便彻底垮了。

      可她渐渐看清了嬴政。越是滴水不漏、句句合理,越是筑起高墙,将她困在秦国的棋盘里。她从来不是他的妃嫔,只是一枚可供摆布的棋子。

      赵偃卧病寝殿的这些天,整座赵国宫城早已暗流翻涌,人心涣散。

      宜纪携文武百官闯入君王寝殿之时,倡女正独自守在榻前。她手中稳稳托着一碗温热参汤,却迟迟未曾喂下。目光静静落向榻上枯败憔悴的赵偃,那张曾经喜怒无常、执掌一国生杀的面容,此刻蜡黄凹陷,被重病啃噬得全无半分君王威仪,陌生得让人心底发寒。

      倡女唇角凝着一缕极淡的弧度,无喜无欢,只藏着一份等候许久的了然。

      听得殿外密集的步履声响,她未曾回头,只将参汤轻轻搁在案上。抬手理正衣襟,从容转身,直面殿门而来的众人。

      宜纪立在最前,身后文武百官黑压压伫立一片。这群平日在宫规王权下俯首屏息、谨小慎微的臣子,此刻尽数抬首,目光直直锁死倡女。眼底攒满愤怒、鄙夷与冷眼,像围观一头苦心钻营、终被围困的困兽,藏着压抑已久的痛快与厌弃。

      迎着满殿汹汹目光,倡女缓缓笑了。

      这笑意褪去了往日伪装的温婉甜软,彻骨寒凉,如深冬穿隙的冷风,丝丝侵骨。

      “王后带着百官闯殿,是要造反吗?”

      她语声轻柔,却字字带着锋芒,毫无半分惧意,分明是刻意挑衅。

      宜纪沉默不语,独自稳步走出人群。步履沉稳端正,裙裾轻扫地面,起落有度,猎猎如风中立直的旗帜。

      行至倡女身前,她抬手扬臂,一记耳光狠狠落下。

      脆响彻殿。

      力道极重,直接将倡女的脸颊扇偏,唇角瞬间沁出一抹猩红血丝。

      倡女未躲未挡,抬手不抚伤处,只缓缓转回脖颈,再度看向宜纪。唇角那道浅弧依旧未散,只是底下蛰伏的寒意,已然冷到极致。

      宜纪眼神冷冽,淡淡出声:“拖下去,打入大牢。”

      两侧侍卫应声上前,伸手便要擒拿。

      就在指尖将至的刹那,倡女忽然抬手,将一卷帛书高高举过头顶。

      她声音依旧平缓,却透着绝对的底气,那是手握筹码、稳操胜算的笃定,足以压满殿人心惶惶。

      “此乃大王亲笔诏书。大王已废公子嘉太子之位,改立我为王后。公子迁,才是赵国正统储君。”

      一语落地,整座寝殿瞬间死寂。

      这不是对峙僵持的压抑寂静,是大势倾颓、人心崩裂的死寂。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人人眼底慌乱。有人垂首避视,有人悄然后退,有人缩向人群后方。

      无人知晓诏书真假,无人辨得御印虚实,更无人知道这道旨意,是赵偃清醒决断,还是昏沉之际被人摆布。

      可他们都怕了。

      若诏书为真,今日站队宜纪,便是抗旨谋逆,株连身死。乱世飘摇,没人敢拿性命赌忠义。

      人群后方,郭开缓步走出。

      他身侧聚拢一众党羽,皆是常年与他结党营私、同流合污的朝臣。这群人早已算定利弊,果断站在倡女与伪诏一侧,押注这看似即将掌权的新局。

      郭开脸上挂着一抹浅薄温和的笑,温柔表象下,藏着比利刃更狠的算计。他扫过人群中犹豫不决的百官,淡淡开口:“不想受牵连的,即刻离去,无人追责。”

      一句话,击溃了所有人的犹豫。

      原本立在宜纪身后的朝臣纷纷溃散,低头快步挪至郭开阵营,仓皇狼狈,如同逃难。

      人潮几番动荡,离散殆尽。最终留在宜纪身侧的,只剩寥寥数位风骨铮铮、世代忠赵的老臣。

      他们不惧死,更不忍看着赵国最后一丝正气彻底覆灭。纵然大势已去,也要守得本心,死得坦荡。

      宜纪静静立在殿中,看着离散的众人、留守的忠良,面色始终平静无波。自闯入寝殿的一刻,她便早已无惧无怯。

      她转头看向公子嘉,语声沉稳:“嘉儿,入内。母后亲自求证大王旨意。”

      公子嘉颔首,抬步迈入内殿。

      倡女立在原地,目送他背影入内,唇角笑意不改,眼底多了几分看戏般的笃定与凉薄。她早已料定结局,内里只剩一句冰冷的预判:你纵是亲儿,此刻入内,亦是无用。

      内殿病榻之上,赵偃奄奄一息。双目半睁,瞳孔涣散浑浊,如同失水干裂的黑石,彻底失了往日的神采锋芒。

      听得脚步声靠近,他干涩的嘴唇反复翕动,喉咙溢出浑浊粗重的喘息,仿佛有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喉头,无力吐露。

      公子嘉跪坐榻边,伸手握住父王的手。

      那只曾经执掌赵国王权、翻覆朝堂的手,此刻寒凉刺骨,枯瘦颤抖,只剩病入膏肓的衰败。

      公子嘉鼻尖酸涩,眼眶泛红,却死死忍住未落的泪水,静静凝望着被病痛彻底摧垮的父王。

      赵偃凭着残存的气息与熟悉的温度,认出了自己的长子。

      是掌心这独有的温热,是从小到大无数次护他、伴他的温度。

      大颗大颗的热泪骤然滚落,砸在枕衾之上,落在公子嘉手背上,滚烫灼心。

      “嘉儿……嘉儿……”

      破碎沙哑的呼唤,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含混不清,却字字戳心。

      赵偃早已无力诉说满心愧悔,无数亏欠、误解、苛责、猜忌,尽数堵在心间。他只能死死攥住儿子的手,力道用尽残躯所有气力,仿佛稍一松手,这个被他辜负半生的儿子,便会彻底离他而去。

      “诏书……是真的……”他气息微弱,断断续续,“寡人……不让你做太子……你心性纯良……不懂权谋……易被人算计……寡人只想……让你随李牧……戍守边疆……嘉儿……莫怪寡人……”

      公子嘉垂首默然,心中尽数清明。

      他从未怪过父王。

      赵偃废他储位、疏离于他、将他隔绝朝堂,从来不是厌弃,是乱世绝境里笨拙的保全。父王深知他不善权谋、心无城府,坐不稳风雨飘摇的赵国王位,更怕他沦为朝堂争斗、权臣豺狼的牺牲品。

      驱逐,是庇护。疏离,是惜命。

      他轻轻颔首,尽数释然。

      就在此刻,赵偃涣散的瞳孔骤然猛地收缩,残存的神智骤然绷紧,像是望见了压境而来的灭国危机,毕生最后的惊惧与暴怒,瞬间冲破孱弱躯壳。

      他猛地挣脱公子嘉的手,奋力抬臂,直指殿门虚空。

      嘶哑破碎的嘶吼,用尽了他此生最后一丝气力:“秦贼……莫犯我赵!”

      话音落尽。

      高举的手臂骤然垂落,重重砸在榻上。

      微张的口唇定格,涣散的眼眸未闭,却彻底敛去了最后一缕微光。

      一代赵王,就此殡天。

      公子嘉跪在榻前,握着父王彻底冰凉、再无暖意的手,寂然无声。

      没有痛哭失态,只剩无边无际的空冷与悲凉。一幕幕旧景在脑海翻涌:幼时父王牵他游邯郸长街、教他骑马射箭、年少时对他期许殷殷……那些温热过往,终究抵不过乱世倾颓、君臣离心、家国破碎。

      他就这般静静跪着,陪着逝去的父王,置身殿内慌乱嘈杂之间,独守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宜纪缓步走近,俯身将落寞的儿子轻轻揽入怀中。

      公子嘉伏在母后肩头,依旧无声。孩童时受了委屈伤痛,尚可依偎啼哭,可此刻,他是赵国最后的梁柱。

      梁柱不可折,赵国不可倾。

      万般剧痛,只能深埋心底。

      宜纪轻拥爱子,抬首看向殿内纷乱的群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大王殡天。诸位大人,先行筹备丧仪,朝堂诸事,明日再议。”

      满殿群臣纷纷叩首退去。

      青禾神色凝重而归,将赵国乱象一一禀明:赵王病危垂绝、倡女把持寝殿、郭开结党乱政、公子嘉被阻宫门、文武百官趋炎附势、举国人心溃散。

      青禾话音落尽,垂首不敢抬眼,生怕看见主子悲恸失态的模样。

      赵婉执杯浅啜一口,茶水早已凉透,涩味蔓延满口。

      她缓缓放下茶盏,靠坐于椅,静静望向窗外盛放的白梅。

      秦赵战火纷飞之际,一封来自钟氏族老的书信,历经周折送到了咸阳兰池宫青禾手中。

      信中以颤抖的笔迹写道,阏与故地——钟氏一族世代居住的封邑,已遭兵燹,祖宅焚毁,田亩荒芜,族人流离失所。更令人心焦的是,秦军占据阏与后,正大规模征发当地青壮男丁,据说是要押往远方修筑一条名为“郑国渠”的新分支水渠。族中多名子弟亦在征发之列,生死未卜,族老恳请青禾若能得便,望返乡设法周旋,哪怕能救下一二人也是好的。

      青禾捧着家书,指尖冰凉,泪水在眼眶中打转。那阏与的一草一木,是她童年全部的记忆,是父亲教导她诗书礼义的故园。如今不仅家园被毁,幸存的乡亲子弟竟还要被敌人驱役,去修建那劳民伤财、旨在强大敌国的工程。

      她站在廊下,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然后折好,塞进袖中,走进殿内,跪在赵婉面前。她没有说话,只是跪着,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赵婉放下手里的书,看着她,没有多问,只是静静等她开口。

      过了很久,青禾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微微发涩,却字字清晰笃定:“娘娘,奴婢想回阏与。族里出事了。”

      赵婉没有丝毫犹豫,当即点头应允。

      赵婉没有直接求见秦王,而是独自去往芈怜寝殿。

      二人临窗对坐,煮茶闲谈。赵婉不绕弯、不遮掩,将青禾故土遭难的始末尽数道出:阏与沦陷、祖宅焚毁、族人被抓去修渠、族老托信恳请回乡救人。

      芈怜静静听完全部始末,放下茶盏,凝眸看了赵婉片刻,轻轻颔首:“去吧。多带几个人,快去快回。”

      赵婉郑重道谢,行礼退下。

      芈怜目送她背影远去,轻轻叹了口气,又饮尽一盏凉茶。她心里通透,赵婉此举,看似帮侍女,实则是守住自己在这冰冷咸阳深宫唯一的暖意。在步步惊心的宫城之中,能有一人知冷知热、真心相伴,何其难得。她不愿让赵婉连这点仅存的念想,也彻底落空。

      北上的车驾一路颠簸,越是靠近阏与故土,沿途景象便愈发凄凉萧瑟。

      断壁残垣随处可见,十里土地九室皆空,黑色的秦军战旗,孤零零竖立在残破的城头,冷冽迎风。昔日钟氏祖宅、书声琅琅的故园,如今只剩一片被烈火熏得焦黑的断梁废土。

      青禾立在满目疮痍的故土之上,望着焦黑的梁柱、被踏碎的书简,望着这片熟悉到刻入骨髓、如今却彻底陌生的山河。她没有落泪,只死死攥着袖中的家书,指节攥得泛白,心底一片冰凉彻骨。

      最让她肝肠寸断的一幕,接踵而至。

      她们抵达阏与郊野之时,恰好遇上一队秦军兵卒,押解着数百名衣衫褴褛、脚缚铁镣的青壮百姓。秦人如同驱赶牲畜一般,呵斥推搡,逼着这些阏与子弟蹒跚西行,去往修渠工地。

      人群之中,青禾一眼认出数位族中子侄,一张张面孔麻木憔悴,再无半分少年鲜活。

      她心急如焚,上前想要开□□涉,却被冰冷锋利的戈矛死死拦住。

      带队的秦军低级军官面无表情,语气傲慢又冷酷:“此乃大王诏令,征发役夫修渠,是为开垦关中沃野、强盛大秦。尔等赵人,能为大秦伟业出力,已是尔等荣幸。”

      青禾僵立原地,眼睁睁看着族人佝偻瘦弱的背影踏起漫天尘土,渐渐远去。那些被铁镣磨破的脚踝鲜血淋漓,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沉重。

      寒意彻骨,席卷全身,她几乎站立不稳。

      赵婉紧紧扶住颤抖的她,心底同样一片寒凉。

      这从来不止是简单的占地灭国,更是赤裸裸的掠夺。掠夺赵国土地、掠夺赵国人力,一寸一寸、一丝一丝,彻底榨干赵国存续千年的生机。

      废墟瓦砾之间,青禾俯身,从焦土之中拾起半块残存的砚台碎片。

      这是她父亲生前常用的旧砚,是她儿时陪父读书、练字的唯一念想。

      指尖触到冰冷的砚石,仿佛触到了父亲当年的风骨,触到了故土最后的余温。

      所有悲痛、屈辱、愤怒,尽数压在心底,化作眼底一簇沉默燃烧的烈火。

      她转头看向赵婉,声音压抑颤抖,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娘娘,他们毁我家园、屠我故土,还要奴役我赵国子民,滋养秦国山河。此仇此恨,生生不息,永世难忘。”

      赵婉握紧她冰凉颤抖的手,心底沉重颔首。

      这一刻,她比任何时候都清醒,秦国的一统,何其残酷、何其彻底。

      归途马车之上,二人一路默然无言。

      青禾将那枚砚石残片贴身收好,望着窗外满目疮痍的赵地山河,家国覆灭之痛、族人被役之辱,早已深深烙印骨髓,此生难消。

      赵婉看着她眼底永不熄灭的恨意与执念,心知有些东西,从家园焚毁、族人被掳的那一刻起,就彻底变了。

      她轻声开口,似劝慰青禾,亦似自勉自语:“我们会记住的。所有苦难、所有屈辱,一一铭记在心。只要人还在、心不死,终有来日。”

      一月转瞬而过,初冬寒风凛冽刺骨,席卷关中大地。

      嬴政忽然下旨,要亲赴郑国渠工地巡视工程进度。更出人意料的是,他特意点名,令赵婉伴驾同行。

      宫中人人心知肚明,这绝非恩宠,而是赤裸裸的威慑与敲打。

      他要让这位赵国公主亲眼见证:赵国子民如何沦为秦国役夫,赵国人力如何化作强秦根基,赵国如何一步步,败在大秦脚下。

      赵婉接旨之时面色平静,袖中指尖却悄然收紧。

      她早已洞悉嬴政用意,亦知青禾必定随行。

      果然,青禾默默收拾行装,将那枚砚石残片贴身藏好,眼底沉静如古井,不起波澜,只藏着沉淀到底的隐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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