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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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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宵寂寂,邯郸孩童连环失踪一案,李牧始终暗藏于心。
非是好事多管,只因稚子殒失于赵土,他身为赵国戍边大将,守土安民,责无旁贷。
半月之前,他便密遣斥候潜伏邯郸近郊,昼夜探查。终于勘破蹊跷:一队异族胡人昼伏夜出,弃通衢大道,专行荒山野径,行踪诡秘莫测。其行止不似通商探亲,反倒鬼祟偷盗,所觊觎之物,并非金银财帛,而是人间稚童。
李牧压下所有动静,未曾禀奏赵偃,未曾告知郭开,将此事瞒得密不透风。唯有副将司马尚知晓内情。
司马尚追随他十数载,生死相托,情同手足,是他唯一全然信得过之人。
是夜月黑风高,荒山古道隐于浓荫灌木之间。夜风穿林,枝叶簌簌,似无数私语藏匿暗处。
李牧蛰伏丛中,纹丝不动,目光如鹰隼,死死锁死山道尽头。
久坐至双腿麻木,云月几番隐现,沉沉夜色里,细碎轻浅的脚步声缓缓逼近。人数有数,步履仓促克制,分明是刻意掩人耳目、连夜遁逃之态。
他紧握腰间长刀,屏息敛气。
人影渐清,为首一人身着胡衣,头裹布巾,形貌遮掩大半,辨不清面容。怀中紧抱一名幼童,孩童头颅歪斜,四肢垂落,全无孩童该有的鲜活,静得诡异,似是被药物迷晕,人事不省。
司马尚俯身低言:“将军,就是一个母亲带着孩子赶路,没什么可疑的。”
李牧置若罔闻,眸光沉沉凝注那女子。
她行步过快,全然无寻常妇人携子赶路的谨慎拖沓,反倒带着仓皇出逃的急迫。抱孩姿势僵硬疏离,不似怀亲儿,反倒如挟持货物,戒备紧绷,无半分温情。抬手稳物的动作娴熟刻板,分明是反复为之、久做恶行的模样。
李牧语声沉定,不带半分犹疑:“动手。”
司马尚尚未回神,李牧已然如疾风窜出灌木丛。
寒刀破空,一寸锋刃堪堪逼停女子面门。女子骤逢突袭,惊声尖叫,怀中孩童险些脱手。
李牧无暇顾及她分毫,伸手稳稳抄抱过幼童入怀。稚童躯体轻软冰凉,气息微弱游丝,堪堪悬命。
他将孩子递与身后士卒,旋即转身俯视跪地瑟瑟发抖的女子。
月色惨白,映得她面无血色,唇瓣哆嗦不止,惊惧难言。一眼便可辨明,她肤态口音,皆是本土赵人,绝非胡人。
李牧屈膝俯身,目光锐利如炬,字字笃定:“你是谁?谁让你来的?孩子要送到哪里去?”
女子瞬间泪崩,浑身战栗,哭诉连连,句句皆是求饶脱罪之辞。自言本是邯郸民妇,夫亡孤苦,无力养子,受人利诱受托送孩,不知对方底细,未曾窥见形貌,一时糊涂犯错,只求宽恕。
李牧静静凝望她良久,不发一言。
他起身折返,细看怀中幼童。孩童昏迷深重,面色青白,唇色乌紫,显是药量过甚,性命垂危。指尖抚过额间,寒凉如霜,生机渺渺。
“带回去。审。”
一声令下,司马尚押走人犯。
山道火把摇曳,光影渐远,最终消融于沉沉夜色。李牧独立荒山古道,夜风萧瑟,四野寂然。久久伫立,无言无思,只任漫天夜色吞没满身沉郁。
三日之后,春平君府接到李牧密信。
笺纸寥寥数语,字字干脆:“孩子找到了。人抓到了。邯郸城西三十里,你来不来?”
赵烨阅罢,折信藏袖,即刻起身。不携仆从,不带行囊,孤身一马一刀,连夜奔赴城西。
星夜驰骋,破晓时分,终抵李牧军营。
军帐内温酒已备,一案两盏,简素清冷。
赵烨入帐落座,举杯仰颈,烈酒入喉,辛辣灼腑。
他置杯抬眸:“人呢?”
李牧未答,先为他满斟酒盏,自饮一口,倚坐椅背默然片刻,方淡淡开口:“人抓到了。是个女人。赵国人。邯郸口音。她招了。”
赵烨指尖微顿,轻抵杯沿:“招了什么?”
李牧垂眸凝视杯中琥珀酒色,烛火漾起细碎幽光,良久抬眼:“她是陈贤。四海楼的老板娘。”
赵烨浑身骤然僵凝,执杯之手悬在半空,形同枯石。喉间窒塞,万般言语尽数堵噎,无从出口。
他默然起身出帐,独立夜色之中。心绪翻涌纷乱,万般念头碾过心底,最终只剩一个执念——他要亲见其人,亲问旧事。
陈贤被囚于营后密闭小屋。室狭无窗,仅有一门,门外甲士肃立。见赵烨前来,卫兵即刻退让开路。
木门推开,昏黑侵人。
陈贤蜷坐屋角,鬓发散乱,衣衫破败,面带伤痕,唇角凝血。闻声抬首望见赵烨,眼底微怔,随即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
笑意清淡释然,是等候经年、终得相见的尘埃落定。
“春平君,你来了。”她嗓音干涩沙哑,似久绝言语,喉间生涩锈钝。
赵烨立于她身前,静静凝望这张昔日温婉熟悉的面容,凝望那双曾经澄澈明亮、温润柔和的眼眸。世事磋磨,尽数斑驳。
良久,他屈膝俯身,与她平视。
“是你。是你拐走了赵锡。”
语调平淡沉静,是尘埃落定的笃定,是求证多年、终得实据的沉落。
陈贤凝眸望他,静默须臾,轻轻颔首:“是我。”
无辩白,无乞怜,无哭诉忏悔。
她静静望着赵烨深邃的眼底,望着他眉宇间那道自咸阳归来、淡至将隐的旧疤。须臾,眼底温情尽数褪去,翻涌而出的是积压十数载、深埋骨血、从未熄灭的滔天恨意。
“你知道李牧是什么人吗?”
她语声陡然拔高,胸腔积怨破膛而出,裹挟经年隐忍的悲怒:“你知道他有多狠吗?你知道他有多凶残吗?”
赵烨默然不语,静静看着她眼底焚燃不尽的赤红恨意。
“那年我才十四岁。我爹我娘我哥我嫂我侄儿,一家老小,住在草原上。我们不惹事,不打仗,不偷不抢,就放牧,就过日子。那天李牧带着兵来了,说我们这里窝藏匈奴的逃兵。我爹说没有,他不信。我哥说没有,他还是不信。他让人搜,搜了半天,什么也没搜出来。可他走了吗?他没有。他说——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他让人把村里的男人全绑了,一个个地审,审不出来就打,打不出来就杀。我爹是被活活打死的,我娘扑上去护他,被一刀劈了,我哥想跑,被一箭射穿了腿,趴在地上,李牧走过去,踩着他的头,问他逃兵在哪里,我哥说不知道,他就踩,一脚,两脚,三脚,踩到我哥的头变了形,不动了,他才松开。”
她浑身战栗不止,唇齿发抖,目光死死钉在赵烨身上,字字泣血,声声诘问。
“我嫂抱着我侄儿躲在屋里,不敢出声。李牧的人踹开门,把她拖出来,我侄儿才三岁,抱着她的大腿哭,哭得撕心裂肺。李牧说,孩子无辜,留着。他手下的人就把我侄儿从她怀里抢走了。我嫂疯了,冲上去咬那个人的手,被一脚踹翻在地,再也没有起来。我不知道我侄儿后来怎么样了。也许被送去了哪里,也许被养大了,也许也死了。我不知道,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了。”
热泪终于崩落,串珠滚落,砸地有声。她不拭不掩,任由酸涩滚烫的泪水浸满脸颊、浸透唇齿。
“我跑出去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去的,只记得一直在跑,跑到天黑,跑到天亮,跑到腿断了,还在爬。我活下来了。我活下来不是为了过日子,是为了报仇。我来到赵国,开了四海楼,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可以让他也尝尝失去至亲滋味的机会。我等了很久,等到你来了,等到你有了儿子。赵锡多大了?七岁?跟我侄儿差不多大。我看着他,我就想起我侄儿。我拐走他,不是因为我恨他,是因为我恨李牧。李牧不是最器重你吗?不是最疼你吗?那我就让他的得意门生,尝尝失去儿子的滋味。”
话音倏然低沉,只剩无尽茫然与悔恨:“我没想过他会死。我只想把他送走,送去很远的地方,让李牧找不到,让李牧着急,让李牧心疼。可那些胡人——他们骗了我。他们说会好好照顾他,会把他养大,会让他读书习武,会让他过好日子。我不知道他们把他送去了匈奴,不知道匈奴人用孩子做祭品,不知道赵锡会死。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赵烨凝望着她泪痕纵横、爱恨交织的面容,望着她赤红充血、泣不成声的眼眸。
他默然取来刑钳,俯身蹲落,钳住她的舌,缓缓拽出。
陈贤毫无挣扎,不哭不闹,静静看着他,看着寒铁刑钳,看着他染血的眉眼。
利刃落下,血花飞溅,溅满他的掌心、脸颊、衣襟。
他置下刑钳,取过炭火中烧得通红的烙铁,滋滋热浪灼人。
通红烙铁逼近眼底,陈贤未曾躲闪,未曾闭眼,只凝着他眼底深不见底的沉黑,忽然浅浅一笑。
笑意极淡,转瞬即逝,带着一丝荒诞的释然与印证——你终究,活成了和他一样狠厉的模样。
烙铁覆上眼眸,皮肉灼烧的刺耳声响炸开在小屋,焦味弥漫四野。
陈贤牙关紧咬,唇瓣咬破,血水漫溢,直至双目尽毁,彻底陷入无边黑暗,依旧未发一声痛呼。
赵烨扔下烙铁,缓步走向门口,背影冷硬决绝,不曾回头分毫:“割了她的舌头,毁了她的双目,流放。让她活着。让她活到死。”
夜色辽阔,星河高悬。
赵烨独立屋外,仰望漫天星子,只觉满目星辰皆是嘲弄。他垂首凝视掌心未干的黏腻血渍,反复蹭擦地面,终究无法拭净半分。最终攥紧成拳,指节泛白,骨节咯吱作响,满腔悲恨尽数压于骨血深处。
不远处,李牧静静伫立,遥遥望着他满身血色、孤冷萧瑟的背影。
他看着自己亲手教大的弟子,从年少纯粹、意气风发的稚徒,变成如今杀伐冷硬、心藏炼狱的模样。
那一刻,李牧忽觉心神苍老。
他记得那场草原平叛,战报寥寥数笔,只记剿灭残敌、缴获物资,从未记录过无辜妇孺,从未记录过一个十四岁少女的满门惨死,从未知晓这世间藏着一桩隐忍十数载的血海深仇。
他从不在意旧怨,此生唯念家国军旅。唯独眼前的赵烨,是他唯一放不下、最心疼的徒弟。
良久,赵烨缓步走来,立于李牧身前,凝望他满目沧桑、疲惫深重的面容,轻声开口:“将军,陪我喝一杯。”
李牧默然颔首,随他折返军帐。
案前酒盏相对,赵烨执壶自斟自饮,一杯接一杯,烈酒入腹,浇不灭心底翻涌的悲涩。面色酡红,眼眶赤红,倔强隐忍的泪水始终未曾坠落。
他望着杯中摇晃的酒影,语声沙哑清明:“将军,我不怪你。”
李牧指尖微顿。
“你是将军。将军的职责是杀敌,不是救人。你杀她家人,是因为他们在战场上。你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你。你不是为了抢功,你是为了活命。我知道。所以我不怪你。”
李牧默然无言,望着眼前的人。
犹记昔年,稚童习武,扎马步腿颤不倒,练剑血泡不破,日日盼着长大上阵、守护家国。他曾以为此子前程万丈,温润可期。
却原来,乱世沙场,立身存活的唯一代价,便是碾碎温柔,炼就铁石心肠。他不愿赵烨凉薄,可世道容不下心软之人。他宁愿他狠心独活,也不愿他温情赴死。
赵烨举杯相邀,两杯相碰,脆响空荡,回荡寂帐。
二人对饮无言,一杯又一杯,直至酒壶倾尽,夜色将阑,天光欲晓。
赵烨伏伏案上,埋首臂弯,肩头微微耸动,不知是哭是笑。
李牧倚坐椅背,闭目凝神,唇角微扬,不知是入梦是沉思。
帐中无声,却自此横亘了一桩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
不是隔阂,不是猜忌,不是愧疚。
是一壶饮尽便再无复刻的浊酒,一腔咽落心底、无人可诉的悲欢。
这段日子,倡女一直没有给赵偃下药。
赵国伐燕一路顺畅,捷报接连传回邯郸。朝堂上下一片喜气,赵偃心情大好,暴躁的性子也收敛了许多。
君王不发狂、不昏乱,她便没有可趁之机。
与此同时,僵持数月的秦赵南线边境,忽然出现了诡异的变故。
秦国主帅王翦忽然接到咸阳王命,被紧急召回朝中。前线秦军未曾退兵半寸,却彻底停下了猛攻的势头,筑起高垒、深挖壕沟,硬生生把强攻变成了死守。
如同一只蓄势许久、紧紧攥起的铁拳,骤然松开。
这突如其来的平静,反常得令人心底发寒。
李牧立在边关城楼,望着对面秦营袅袅升起的炊烟,看着暮色里隐隐飘动的秦军旗帜,久久不语。
他看得懂秦军的一举一动,却看不懂秦国真正的心思。
他们到底想做什么?是在等待时机?是在蓄力休整?还是另有阴谋诡计?
他一遍遍翻看斥候情报,反复推演战局、核对地图,终究一无所获。
唯有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死死压在心头——不对劲,一切都太不对劲了。
征战半生,他早已练就本能直觉。
眼前的平静,从不是风波平息,而是暴雨来临前死寂的阴霾。没有雷声,没有风声,不见乌云翻滚,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一场灭顶的暴风雨,正在悄无声息地逼近赵国。
李牧立刻传令全军,严加戒备、死守防线,绝不松懈。同时加派无数斥候,打探咸阳动向与秦军密谋。
可整整三个月,南线边境风平浪静,再无半点战事。
秦军除了日常巡逻,全无动作。
这份诡异的安宁,非但没能让人安心,反而让李牧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
他深知嬴政志在一统天下、野心勃勃,王翦用兵沉稳老辣,绝不可能无故停手。
漫长对峙消耗巨大,秦军不可能白白空耗粮草兵力。
唯一的解释只有——他们在等。等赵国出错,等赵国自露破绽。
正当李牧在南线日夜警惕、苦思破局之时,赵国北疆突发变故。
赵燕边境的一点民间小摩擦,骤然升级成两国兵戈。
起初不过是两地边民争夺耕地,口角争执、推搡斗殴,最后失手见血、闹出人命。
小事瞬间被无限放大,赵国咬定燕国越界挑事,燕国坚称赵国寻衅在先,双方各执一词,谁都不肯退让半步。
消息传回朝堂,赵偃震怒,一拍案几,只吐出一个字:打!
郭开立刻紧随附和,满朝文武跟风附和,整座大殿皆是主战之声。
帘后的宜纪静静立着,一言不发。
她看着赵偃因亢奋涨红的脸,看着郭开谄媚扭曲的嘴脸,看着满朝文武趋炎附势、千人一面的跟风模样,只觉一阵生理性的恶心,默然转身离去。
谁也未曾料到,这场仓促而起的北疆战事,竟打得异常顺利。
赵军连战连捷,几场小仗尽数取胜,顺势拿下燕国数处边境据点。
不是惨胜,是摧枯拉朽、近乎碾压的完胜,顺利得超乎寻常。
接连的捷报传回邯郸,压抑许久的朝野瞬间沸腾。
此前被秦军重兵压境的憋屈一扫而空,满朝文武纷纷吹捧赵国兵威不减、武运仍在。
人人都在夸赵王英明、将士勇猛,却刻意选择性遗忘——南线挡住秦国百万主力的是李牧,这些北疆作战的精兵是李牧一手操练,统兵将领也是李牧亲手提拔。
所有人都忘了李牧的功劳,赵偃也忘了。
郭开趁机大肆吹捧,句句谄媚,字字逢迎:“大王圣明!燕国不自量力挑衅大赵,正好借此机会狠狠惩戒,扬我大赵国威!让天下人知晓,我赵国绝非只靠李牧一人!”
赵偃听得心花怒放,心底早已被虚荣和得意填满,彻底动了北伐扩土的心思。
一众被短暂胜利冲昏头脑的宗室大臣,纷纷上奏附和。
有人更是荒唐提议:南线秦军久不进攻,驻守兵马形同闲置,不如抽调一部分李牧的兵力北上,一举打垮燕国、扩张疆土。
这群庸臣只看见眼前的胜利,全然不知秦军停战从不是示弱,只是在耐心等候。
等赵军分兵,等赵国防线空虚,等赵国自毁长城、自露死穴。
赵偃彻底动摇了。
偏殿案上,摆着两道截然相反的奏章。
一道是李牧急奏:秦军动向诡异,暗藏杀机,南线兵力万万不可调动,恳请大王稳住局势、切勿轻举妄动。
一道是郭开奏请:北疆大胜天赐良机,应当抽调南线兵力,趁热打铁,彻底击溃燕国。
赵偃反复翻看两道奏折,思虑良久,最终提笔,在郭开的奏章上重重批下一字:可。
这一笔落下,亲手斩断了赵国半壁生路。
被软禁在府中的赵烨,虽不得出门,消息却从未断绝。
部下刘晨庆时常以送物资为名,暗中为他传递朝堂动向。
这一日,刘晨庆面色凝重赶来,将赵偃准奏分兵北上的消息如实告知。
赵烨听罢,久久沉默,心头沉如坠石。
他当即铺开帛书,提笔疾书,字迹凌厉急促,寥寥数语,字字惊心:“秦军诡异停战,必有诈谋。北疆小胜不足自喜。若抽调南线兵力北上,正中秦人圈套。恳请公子嘉力劝大王,万万不可分兵误国。”
写罢封好,即刻交给刘晨庆:“速送公子嘉,越快越好!”
公子嘉收到书信时,正在阅览北疆战报。
他反复读罢赵烨密信,心中大急,立刻换衣入宫求见。
彼时偏殿之内,赵偃正与郭开对弈。黑白棋子交错棋盘,看似相持不下。
公子嘉跪在殿中,抬头直言进谏,字字清晰恳切:
“父王,儿臣恳请收回成命!南线绝对不可分兵!秦军沉寂数月,毫无动静,绝非罢手,是在伺机而动!”
赵偃落子的手骤然停在半空,眼底满是不耐。
他压着怒火,语气带着满心委屈与偏执:“你又来劝寡人!次次都是守、次次都是等!寡人听你的,步步谨慎、寸步不动!可秦军何曾打过来?”
“如今北疆连连大胜,将士奋勇、国威大振!举国欢欣鼓舞,唯独你次次泼冷水!你让寡人如何面对得胜将士?如何面对天下百姓?难道寡人就只能一味死守,任人拿捏?”
公子嘉额头紧贴冰冷殿石,沉稳回奏:“父王,儿臣并非不让您征战,只是时机未到!秦军主力仍压南线,王翦虽归咸阳,大军未退分毫。他们就是在等我军分兵、等我国防线空虚!父王,万万不可中计!”
赵偃闭目靠坐,倦怠摆手:“寡人知晓了,你先退下。”
公子嘉心知,父王一句知晓,便是全然未听。
他静静叩首起身,缓步走出大殿。
长廊风凉,吹得衣袂翻飞。他脚步沉重,满心无力。
能劝的他劝了,能做的他做了,为人子、为储嗣,他已然尽本分。
可君王昏聩、朝臣愚昧,他孤身一人,终究独木难支。
余下祸福,只能听天由命。
与此同时,南线边关的李牧,接连收到北疆捷报与朝廷模糊诏令。
朝中命他“密切观望战局,酌情抽调兵力支援北疆”。
一瞬间,所有线索串联成型,所有不安尽数落地。
北疆刻意的顺利、秦军诡异的平静、朝堂盲目的狂喜……
这根本就是秦国精心布下的惊天死局!
意在诱赵军轻敌分兵,撕开南线防线,再以雷霆一击,彻底击溃赵国!
李牧心急如焚,立刻写下加急奏疏,千里传往邯郸。
他细细剖析秦军阴谋,苦口婆心劝谏君王,恳请朝廷摒弃侥幸、固守南线、绝不分兵。
可急信送出之后,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日子一天天过去,赵国北伐燕国的战事愈发顺利。
赵军一路北上,连克城池,兵锋直逼燕国都城蓟城。
捷报如雪片般涌入邯郸,赵偃的虚荣心彻底膨胀到极致。
郭开一党借机大肆吹捧,将所有战功归于赵王圣断,绝口不提李牧镇守南线、稳固国本的功绩。
赵偃彻底沉溺在虚假的胜利里。
他忘了南线数十万虎狼秦军虎视眈眈,忘了李牧替他挡住的灭国刀兵,忘了赵国真正的死敌从来不是孱弱燕国,而是雄霸天下的强秦。
他只看见自己节节取胜,自认英明神武、战无不胜,一步步意气风发地走向悬崖绝境。
就连早已看破阴谋、一直心存警惕的赵烨,在铺天盖地的捷报冲刷下,心底也不由得生出一丝动摇。
他被软禁府中,所见消息皆是筛选后的盛世假象。
看着地图上向北不断延伸的赵国疆域、密密麻麻的胜利标记,他心底第一次生出恍惚:
难道,是我错了?
难道秦国真的无力再战?难道燕国才是赵国可以扩张的契机?难道李牧一生谨慎,终究是过于多虑?
他拼命摇头想要驱散杂念,可这份疑虑死死缠在心头,挥之不去。
他被困方寸宅院,无能为力,无从查证,只能对着虚假的战局自我怀疑、自我煎熬。
南线李牧的处境,愈发孤苦艰难。
兵力本就堪堪抵御秦军,还要时刻防备敌军突袭。
可邯郸朝堂非但不体谅边关难处,反而屡屡下旨催促出战,频频问责施压。
朝中流言四起,人人讥讽他畏敌避战、拥兵自重,嫉妒北疆将士立功。
案上摆着最新的诏令,字字句句皆是催促、皆是不满。
李牧拿起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满口苦涩涩入心底。
他什么都不缺,兵甲、谋略、忠心、血性,无一不足。
他唯独缺一样——君王全然的信任。
他接连数道奏疏陈情利弊,字字泣血、句句忠心,换来的只有更深的猜忌、更重的责难、更多的讥讽。
举国皆醉,唯他独醒。
巨大的孤独与绝望,彻底笼罩其身。
他清晰看见一张无形的绞索,正被秦国缓缓收紧,死死套住赵国的咽喉。
而他的君王、他的朝臣,还在对着绞索上虚假的繁花,举国狂欢。
李牧闭目靠椅,心底一片寒凉。
他守了半生边关,浴血百战、死伤无数、血流成河,拼尽一生护佑赵国河山。
到头来,终究拦不住君王昏聩、群臣误国。
赵国,要亡了。
咸阳章台宫。
嬴政静静听着赵国北疆的战报,清冷唇角勾起一抹漠然冷笑。
“赵偃、郭开,果然不负寡人所望。”
他语气平淡,没有狂喜,只有一切尽在掌握的了然。
转头看向李斯,沉声下令:“火候已足,传命王翦,准备出兵。”
李斯躬身应声。
“燕国那边怨言颇多……”
嬴政淡淡打断,语气不容置喙:“告知燕王喜,今日所有损失,待赵国覆灭,寡人加倍补偿。眼下,让他继续败,败得再真一点。”
李斯垂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躬身退下。
一切布置妥当,只待终局一击。
三个月死寂对峙终结,秦赵南线战火骤然炸裂。
养精蓄锐、蛰伏许久的秦军主力,在王翦号令之下,如滔天洪流奔涌而出,全力扑向赵国防线。
突破口,直指赵国昔日荣耀之地——阏与九城。
此时赵国兵力大半北调伐燕,南线防线空虚疲惫、守备薄弱。
昔日铁血守住的九座雄关,如今形同虚设。
秦军势如破竹,数日之间,连破九城,兵锋直指邯郸,彻底踹开赵国国门。
李牧立在城楼,眼睁睁看着黑色秦旗插上阏与城头,猎猎迎风。
那一面旗帜,如一根冰冷尖刺,狠狠扎进他的眼、扎进他的心、扎进他守护半生的山河大地。
他死死攥紧手掌,指节泛白,骨节剧痛,满心悲愤、不甘、绝望,尽数压于心底,无声无泪。
南线崩盘的同时,深入燕境的赵国北伐大军,也迎来灭顶之灾。
早已与秦国秘结盟约的燕王喜,即刻褪去伪装。
燕军不再败退,全线死守阻击,而秦国精锐骑兵悄然绕至赵军后方,前后合围,死死困住孤军深入的赵军。
北征赵军连胜轻敌、粮草绵长、毫无防备,瞬间陷入死局。
一场惨烈屠杀骤然上演,赵国举国倾尽国力打造的北伐精锐,全军覆没,几乎无人逃回。
燕地千里沃土,尽数被赵军鲜血染红。
南北双线惊天噩耗,同一时刻狂奔传回邯郸。
朝堂之上,方才还在商议封赏功臣、瓜分燕地的文武百官,瞬间死寂。
赵偃手中玉圭脱手坠落,摔得粉碎。
他脸色惨白如纸,唇齿哆嗦,浑身僵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郭开与满朝文武瘫跪在地,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虚假的盛世美梦,一朝碎裂,碎得彻底,碎得干净。
软禁府中的赵烨听闻噩耗,骤然眼前发黑,一口腥甜涌上喉头。
他扶着案几勉强站稳,死死攥紧当初写给公子嘉的帛书,指节咯吱作响。
无尽的悔恨与自责席卷全身。
他早就看穿圈套,早就预判祸局,却在漫天假象中一度动摇、一度迟疑。
他眼睁睁看着赵国一步步踏入死局,一步步走向覆灭,明明预知结局,却无力回天。
他看见了,却没能拦住。
直到此刻,赵偃与满朝文武才彻底幡然醒悟。
秦军三月沉寂,不是无力征战,是精心设计的调虎离山、诱敌亡国之计!
可醒悟为时已晚。
赵偃惊慌失措,连连下诏,妄图亡羊补牢。
一面逼李牧死守南线、阻挡秦军,一面紧急征召全国残兵,填补防线缺口。
可赵国精锐尽灭、城池尽失、军心溃散、民心大乱。
兵无可用之兵,将无可用之将,粮无充裕之粮,城无坚固之城。
江山摇晃,国本倾覆。
他想守住赵国,想守住自己的王座,想守住父辈传下的河山。
可大势已去,天意已决。
从他落笔批下那个“可”字的一刻起,赵国的结局,早已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