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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生死 你怎么不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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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春平君赵烨的马车经过层层盘查,最终停在了宫禁深处一座并不显眼,却守卫极其森严的殿阁前。
这不是寻常接见使臣的大殿,而是秦王政私下处理机要之所。
殿内灯火通明,却依旧驱不散那股沉重的压迫感。
嬴政闻声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直刺向赵烨。没有寒暄,没有慰藉,开门见山,声音带着与他年龄不符的冷冽与威严:
“春平君,深夜求见,所为何事?”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可是为了公子锡?”
赵烨深深一揖:“外臣赵烨,拜见秦王。正是为此事,冒昧惊扰大王。”他抬起头,毫不避讳地迎上嬴政的目光。
嬴政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赵烨沉声道:“大王明鉴,小儿被掳,消息传得天下皆知,其背后必有阴谋,意在搅动秦赵风云,乃至祸乱秦国朝纲。外臣人微言轻,身陷囹圄,无力追查真相,唯有恳请大王,念在秦赵邦交,主持公道,助外臣寻回骨肉。”他的姿态放得很低,将一个无助父亲的恳切与对秦国权威的倚重表现得淋漓尽致。
嬴政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赵烨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寡人已下令严查各关隘,留意可疑人等。”这话如同官样文章,毫无实质承诺。他话锋随即一转,目光锐利如刀,“不过,春平君,你既知此事关乎朝局,当知寡人需要更多……‘线索’。”
他向前一步,逼近赵烨,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譬如,寡人听闻,令妹婉公主,近日似乎……知晓了一些不该她知道的事情?她似乎,向寡人透露了一些鲜为人知的碎片。”
赵烨能感觉到嬴政的目光如同实质,在他脸上逡巡,等待着他的抉择。
一边是生死未卜的儿子,一边是可能牵连甚广、甚至危及妹妹和自身的宫廷秘辛。嫪毐与吕不韦的逼迫尚在耳边,如今秦王亲自下场,索要的筹码更为致命。
嬴政亲政在即,与嫪毐、吕不韦的矛盾已不可调和,他急需确凿的证据和力量扳倒他们,尤其是势力盘根错节、且有太后支持的嫪毐。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由挣扎转为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平静。他再次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晰:
“大王圣明。外臣……确有一些愚见,或可助大王厘清迷雾。”
嬴政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兴味,示意他说下去。
“长信侯其人,骄横跋扈,结党营私,其罪罄竹难书。”赵烨缓缓道,字句清晰,“然其经营多年,党羽众多,若事有不谐,其退路……外臣妄自揣测,或不在咸阳,亦不在其封地。”
他微微抬头,目光与嬴政对视:“其在雍城,经营日久,毗邻旧都,且太后常居蕲年宫……此二者,或为其倚仗。大王若欲除痈疽,当断其根基,尤需注意雍城动向,以及……可能藏匿于此的‘凭证’。”他没有明说是什么凭证,但暗示了嫪毐可能将某些关键罪证或力量隐藏在了太后的势力范围内,雍城。
这番话,无异于直接将嫪毐的一条重要后路,甚至可能致命的弱点,指给了嬴政!
嬴政的眼神骤然变得深邃,他紧紧盯着赵烨,似乎在判断这番话的真伪与价值。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片刻后,嬴政缓缓道:“春平君,此言……甚重。”
赵烨知道,仅此还不够。他必须拿出更有分量的“诚意”,一个能让嬴政暂时放心,甚至觉得有利可图的承诺。
他想到了赵婉,想到了嬴政对婉妹手中信息的兴趣,也想到了赵国淋瓢泼大雨的狼狈模样。
他垂下眼帘,声音带着一丝艰涩,继续说道:“此外,外臣尚有一事,需向大王陈情。先王骤然薨逝,国事纷乱。外臣胞妹婉公主,原本……我国确有意使其嫁往燕国,以修两国之好。”
赵烨抬起头,目光坦诚而带着某种决断:“然,如今时移世易。秦国威加海内,大王雄才大略,方是天下未来所系。外臣斗胆,若大王不弃,婉妹……愿侍奉大王左右。她已成年,亦知分寸,且对大王……仰慕已久。她所知些许琐碎信息,若能于大王有所裨益,自是她的荣幸。只求大王,能给她一个安身立命的‘位分’,使她不至漂泊无依,亦使秦赵之谊,借此更添一层保障。”
这番话,堪称石破天惊。他不仅指出了嫪毐的命门,更主动提出将原本计划联姻燕国的亲妹妹,献给秦王嬴政!
这既是将赵婉彻底绑在秦国,也是向嬴政表明,赵国在往后可能更倾向于与秦国保持良好关系,甚至是一种政治投资。
而“位分”二字,更是明确要求一个正式的妃嫔名号,而非无名无分的姬妾,这既是为了妹妹的安危和地位,也是为了增加这笔交易的份量。
嬴政彻底沉默了。他深邃的目光在赵烨脸上停留了许久,似乎在权衡这突如其来的重磅筹码。
一个能提供关键信息的赵国公主,一个可能影响赵国外交倾向的联姻,以及春平君此刻表现出来的“诚意”与合作姿态……
良久,嬴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并非笑容,而是一种掌控局势的冷然。
“春平君,”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带着一丝决断,“寡人,知晓了。”
他没有明确答应,也没有拒绝。但这句“知晓了”,在此时的语境下,已然包含了太多的意味。
赵烨知道,他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他押上了妹妹的未来,赌上了自己的判断,只为了在那滔天巨浪中,为儿子,也为风雨飘摇的故国,抓住一线生机。
他深深一揖,退出了大殿,背影在晃动的灯影下,黑压压的。
殿门在赵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赵烨……一个被囚于秦国的质子,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做出如此决断。
先是点出雍城,直指嫪毐可能倚仗太后势力负隅顽抗甚至发动叛乱的核心区域,这绝非一个“心如刀绞、方寸已乱”的父亲能轻易洞察的。
而他随后提出的,将赵婉献入秦宫,更是堪称一步险棋,却也……是一步妙棋。
嬴政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腰间的玉璜上摩挲着,冰凉的触感让他思绪愈发清晰。赵婉……那个本该嫁往燕国的赵国公主。
他的思绪飘回了数年前,那时他尚未亲政,大权旁落于相国吕不韦之手。
当时,山东诸国合纵连横,燕赵之间眉来眼去,意图缔结更为稳固的联盟。赵孝成王甚至有意将最宠爱的幼女、春平君赵烨的同母妹赵婉,嫁与燕太子,以固盟好。
此事若成,对急于东出的秦国而言,无疑是一道需要大费周章才能攻破的城墙。
是那位“仲父”,派出了年仅十二却舌灿莲花的甘罗为使,入赵游说。甘罗如何巧舌如簧,以“秦燕合作伐赵”的威胁与“割地予赵”的空头许诺离间赵燕,这些细节嬴政并非全然知晓,但他知道结果——燕太子丹质于秦,而赵国,不仅未能与燕国联姻,反而在春平君赵烨为质之后,迫于秦国的压力,将那位原本要成为燕国太子妃的赵婉,也一并送来了咸阳。
名义上,是“陪伴兄长”,实则,与质子无异。
这背后,自然少不了吕不韦的运作和施加给赵国的压力。
一句“春平君一人,恐不足以显赵国诚意”,便足以让摇摆不定的赵廷就范。破坏燕赵联姻,同时将赵国两位重量级的公子、公主握在手中,一石二鸟,确是吕不韦的手笔。
如今,时过境迁。当年被当作棋子送入秦国的赵国公主,竟成了他秦王政与春平君交易的一部分。
赵烨提出此议,是无奈之举,是断尾求生,亦或是……看准了他嬴政需要借助一切力量亲政掌权,而进行的政治投资?用妹妹的婚姻,换取他寻找儿子的助力,以及未来可能在秦国得到的一点“香火情分”?
而赵婉那个女人……嬴政微微眯起眼睛。她并非寻常深宫女子。她能捕捉到连他都尚未完全掌握的、关于嫪毐碎片信息,并且有胆量、有筹码来与他做交易,索要一个位分。
她哥哥今日此举,是兄妹二人早已商议好的双簧,还是赵烨在绝境中,被迫利用了妹妹可能存在的、与自己的那点隐秘联系?
无论如何,这笔交易,对他嬴政而言,利大于弊。
得到一个名正言顺安插在身边的赵国公主,有助于安抚甚至影响赵国。
赵婉手中可能掌握的、关于嫪毐乃至吕不韦的秘密,值得他用一个“位分”去换取。而春平君指出的“雍城”,更是印证了他内心对嫪毐最大隐患的判断。
至于帮其寻子……在铲除嫪毐、稳固王权的巨大利益面前,顺带为之,并非不可。若能找到,便是施恩于赵,若找不到,也于他无损。
“位分……”嬴政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给她一个位分又如何?在这秦宫之中,在他的掌控之下,一个赵国公主,翻不出多大的浪花。相反,她和她哥哥,都将成为他棋盘上新的棋子。
他转身,走向御案,沉声吩咐:“传令下去,加派人手,详查往来商旅,特别是来自楼烦、匈奴方向的。再有,”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严密监视雍城蕲年宫及长信侯在雍城的一切产业,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
“诺!”阴影中,有人低声领命。
质子府内的压抑,因一位至亲的到来,虽带来了短暂的慰藉。
春平君夫人,郑瑜,风尘仆仆,形容憔悴。
她甚至来不及换下沾满旅途尘土的衣裳,便在侍女的搀扶下,踉跄着扑到赵烨身前,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泪水已止不住地滚落。她的声音因长途跋涉和长久哭泣而沙哑不堪:
“夫君!我……我实在撑不住了……”她气息急促,身体因激动和恐惧而微微颤抖,“连着好几夜,我都梦见锡儿,他就站在一片迷雾里,浑身是血,不停地哭,喊着‘母亲救我’……我想跑过去抱住他,可脚下的路怎么也到不了尽头……醒来心口就像被剐了一块,空落落的疼!”
她泣不成声,缓了好一会儿,才续上话语,语气中充满了无助与愤懑:“我在邯郸等啊等,盼着朝廷能有消息,可大王他……他似乎并不十分上心,面上说着已责令追查,却未见真正大力调遣人马。我父兄前去催促,也只得到些敷衍之词。我心中慌得厉害,总觉得锡儿在受苦,每一刻都是煎熬,再也顾不得什么礼法规制,求了母家,便匆匆赶来了……”
她口中的大王,正是赵烨的弟弟,如今的赵悼襄王赵偃。
赵烨深知自己这个弟弟的性情,多疑而刻薄,对自己这个曾在国内颇有声望的兄长猜忌已久。
自己身在秦国为质,儿子在赵国出事,赵偃恐怕乐见其成,甚至……他心底那个最黑暗的猜测,几乎要被妻子的哭诉所证实——赵国靠不住,至少,那个坐在王位上的弟弟,靠不住。
看着妻子苍白绝望、几乎被击垮的脸庞,赵烨心中一阵剧烈的刺痛。
他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感受着她单薄身躯的颤抖,他想出言安慰,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出的声音干涩而低沉:“瑜儿,苦了你了……这里,是龙潭虎穴。”
他将目前的情势,嫪毐的拉拢,吕不韦的警告,以及秦国朝堂的暗流,简要地告知了郑瑜,唯独略去了他刚刚与秦王那场惊心动魄的交易。
郑瑜听得心惊肉跳,她虽出身贵族,但终究是内宅妇人,何曾想过儿子的失踪背后,竟牵扯着如此可怕的权谋旋涡?她更加绝望了,仰起脸,泪眼婆娑:“那……那我们的锡儿岂不是……岂不是……”
“未必。”赵烨打断她,“正因为牵扯众多,反而可能有一线生机。各方势力角逐,或许会留下可供利用的缝隙。”他顿了顿,看着妻子六神无主、几乎要被这巨大的压力压垮的样子,沉吟片刻,柔声道:“你初来咸阳,心中郁结,这里皆是秦人耳目,连个能说贴心话的人都没有。不如……去看看婉妹吧。”
“秋泓公主?”郑瑜抬起泪眼。
“嗯。”赵烨点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与托付,“她自幼聪慧,身处这咸阳宫中,见识或许比我们想象的要多。你们姑嫂之间,说说体己话,或许能让你心里松快些。而且……”他微微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她毕竟是锡儿的亲姑姑,血脉相连,心中定然也是牵挂入骨。”
赵烨不清楚死士带给赵婉的消息究竟是什么,他们也没有交流过双方的消息,刚好借此去打探打探赵婉的底牌。
郑瑜此刻心乱如麻,只觉得夫君的话是眼前唯一的指引。
她擦了擦眼泪,强自镇定地点了点头。
很快,一辆朴素的马车载着春平君夫人,驶向了咸阳宫的方向。尽管赵婉的身份特殊,但作为质子的家眷,在通传并获得许可后,入宫探望同样身份特殊的公主,并非完全不可能。
而在咸阳宫一处较为僻静的宫苑内,赵婉早已接到了兄长的暗中传讯。
嫂嫂的到来,意味着兄长已将所有的希望,部分寄托在了她的身上。
她知道,嫂嫂带来的,不仅是亲人的眼泪,更是故土的气息,和那个生死未卜的小侄儿无助的呼唤。
她整理了一下衣裙,深吸一口气,对身旁的青禾吩咐道:“去请春平君夫人进来吧。”
郑瑜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较为幽静的偏殿前。
殿门开启,赵婉已立在门内等候。当她看清嫂嫂模样的瞬间,明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
不过几年未见,郑瑜仿佛憔悴了十岁。原本乌黑润泽的云鬓间,竟赫然夹杂了几缕刺眼的银丝,在宫灯映照下,灼得赵婉心头一痛。
那张不到三十、本该明媚鲜妍的脸庞,此刻却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愁云,眼下的青黑和眼角的细纹无不诉说着她连日来的煎熬。
“嫂嫂……”赵婉快步上前,扶住正要行礼的郑瑜,声音不由得带上了几分哽咽,“何至于此……”
郑瑜反手紧紧握住赵婉的手,未语泪先流。
她打量着眼前的小姑,赵婉身着秦国宫装的样式,虽素雅,料子却是不俗,发髻间也只简单簪着一支玉簪,清减了些,气度却比在赵国时更显沉静,只是那眉宇间,也萦绕着一缕化不开的忧色。
“婉儿,”郑瑜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无尽的疲惫,“你……你在这里,日子可还过得去?有没有人为难你?”
赵婉心中一暖,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劳嫂嫂挂心,我一切都好。”她目光扫过庭院中侍立的几名宫女宦官,声音压低了些,“只是这宫里,眼线多,说话不便。”她挽起郑瑜的手臂,“嫂嫂随我进屋说话。”
进到内室,屏退了左右,只留青禾在门外守着,郑瑜仿佛才稍稍放松了那根紧绷的弦。她拉着赵婉一同在榻上坐下,又从随身携带的包裹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不由分说地塞到赵婉手里。
“婉儿,这些你拿着。”郑瑜的声音带着恳切,“我知道宫里用度都有定例,但难免有需要打点、应急的时候。这是我从邯郸带出来的一些体己,你兄长在秦国为质,俸禄有限,处处受制,你一个女儿家在这里,手头有些钱财,总归方便些。”
锦囊入手冰凉沉重,显然是金饼之类。赵婉知道,这几乎是嫂嫂在危难时刻所能拿出的全部心意了。她没有推辞,将锦囊紧紧攥在手里,感受到的不仅是钱财的重量,更是那份在异国他乡相依为命的亲情。
“嫂嫂,你的心意,婉儿明白。”赵婉将锦囊仔细收好,抬起眼,目光清亮而坚定,“锡儿的事,兄长已同我说了。你们放心,我既在这咸阳宫中,必会竭尽全力,留意一切蛛丝马迹。”
郑瑜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她紧紧抓着赵婉的手,如同抓着救命稻草:“婉儿,嫂嫂知道不该让你也卷入这是非之中,可……可我真的没有办法了!大王他不作为,你兄长他又……锡儿他还那么小……”她泣不成声。
赵婉轻轻拍着嫂嫂的背,眼神却越过窗棂,望向咸阳宫深处那一片巍峨的殿宇楼阁。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嫂嫂,我明白。我们是一家人。锡儿,是我们的命根子,我不会放弃任何可能找到他的机会。”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我的命本来就不属于我了,为了你们,为了赵国的血脉,婉儿可以奉献一切。”
郑瑜似乎从小姑的话语中听出了什么,她抬起泪眼,不再多问,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所有希望与担忧,都化作了无声的支持。
姑嫂二人在内室又低声交谈了许久,直到宫人提醒时辰不早,郑瑜才依依不舍地起身离去。
送走嫂嫂,赵婉独自立于殿中,指尖摩挲着那冰凉的锦囊,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
她知道,她必须更快地在这秦宫之中站稳脚跟,必须尽快获得那个能让她拥有更多话语权和行动力的“位分”。
几日后,嬴政突然下令,以“视察边防、体察民情”为名,摆开仪仗,浩浩荡荡地“巡游”出宫。
此举看似寻常,实则精心策划——一方面远离即将化为战场的咸阳中心,保障自身安全;另一方面,也为即将发生的“叛乱”和“平叛”留下足够的操作空间,他可以在外地“震惊”地接到消息,再“迅速”做出反应。
消息传到棠梨馆,赵婉心中顿时一凛。
巡游?在这个节骨眼上?
她几乎立刻断定,嬴政这是要动手了。他离开咸阳,既是避开风险,也是为清洗创造机会,雍城的嫪毐和朝中的某些人,恐怕要大难临头。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即将到来。她必须保持最高度的警觉,利用可能出现的混乱,为自己和兄长谋划下一步。
然而,她万万没想到,嬴政的杀局,第一个对准的竟是她自己。
就在嬴政出巡后不久,一日午后,少府那边突然派人送来几样精致可口的点心,传话的人笑容可掬:“大王离宫前特意吩咐了,夫人近日清减,需好生调养。这些是厨下新制的点心,请夫人尝尝鲜。”
理由合情合理,甚至带着一丝“隆恩”的味道。
赵婉虽觉有些突兀,但一时并未多想。加之近来精神紧绷,也确实有些食欲不振,便与青禾一同用了些。
点心入口香甜,并无异样。
然而,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赵婉便感到一阵强烈的、无法抗拒的困意如同潮水般袭来,头脑昏沉,眼皮重如千斤。
“青禾…我…”她刚想说什么,却见对面的青禾也已经趴在案上,昏睡过去。
中计了,点心有问题!
这是赵婉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充满了震惊和冰凉的绝望。
她们主仆二人,就此陷入深深的、药物导致的昏睡之中。
而棠梨馆内外,早已被悄无声息地彻底封锁。
所有消息进出都被隔断,外面的侍卫换成了绝对陌生的、面孔冷硬的心腹郎官,对外只称“夫人感染急症,需静养避人,任何人不得打扰”。
整个棠梨馆变成了一座信息孤岛,一座华丽的囚笼。
赵婉和青禾这一睡,便是昏天暗地,不知时日。
她们完全错过了外界正在发生的惊天巨变——雍城方向的喊杀声、咸阳宫内的短暂混乱、以及那些被借着“平叛”之名清洗掉的、真正或假想的“嫪毐同党”…
嬴政的计策在冷酷地推进着。而他为赵婉安排的“不幸身染重疾,药石无灵”的结局,也正在倒计时。
只待外面的大事一定,这座棠梨馆内,便会悄无声息地多出两具“病逝”的尸首。
一切,似乎都已成定局。
无尽的黑暗和沉重的困意如同沼泽,将赵婉紧紧包裹。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天,或许是两天,一阵极其遥远却又异常清晰的、如同滚雷般的喊杀声和兵刃撞击声,终于穿透了药物的阻滞,隐隐传入她的耳中。
那声音充满了暴戾、恐惧和死亡的气息。
赵婉的心脏猛地一抽搐,强大的求生本能如同冰水泼面,瞬间将她从深度的昏睡中强行激醒。
她猛地睁开眼,眼前先是模糊一片,随即迅速聚焦。
她发现自己和青禾都趴在案上,四周寂静得可怕,唯有窗外那越来越清晰的恐怖声响,预示着外面已然天翻地覆!
“青禾!青禾!”她压低声音,急切地推搡着身边的侍女。
然而青禾毫无反应,呼吸均匀却异常深沉,显然药效还未过去,依旧沉浸在无法唤醒的昏睡之中。
赵婉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下药,囚禁,外面的厮杀。
这一切串联起来,她如何还能不明白?!
嬴政,他不仅要铲除嫪毐,他还要趁乱将她这个“知情太多”的质子也一并清理掉。
那所谓的“夫人”之位,根本就是一个催命符!
巨大的恐惧和愤怒如同电流般窜过全身,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
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昏睡不醒的青禾从案边拖起,半抱半扶地挪动到内室最隐蔽的角落——一个巨大的、厚重的漆木衣柜之后。
这里相对隐蔽,或许能暂时避开第一波搜索。
将青禾安顿好,她立刻扑到床榻边,从最隐秘的暗格中,取出了那柄至关重要的“旁骛剑”。
冰凉的剑鞘入手,带来一丝奇异的镇定。
她的手指飞快而熟练地在剑格和鞘身的特定纹饰上下、旋转——
“咔哒”一声轻响。机括解开!
她猛地抽出剑身,寒光乍现,映照出她苍白却无比坚毅的脸庞。
这一次,她拔出的不再是半寸以示决心,而是完整的、闪烁着致命寒芒的利刃。
剑很轻,却带着无与伦比的决绝。
她持剑隐身在衣柜侧的阴影里,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喊杀声似乎更近了,还夹杂着惊慌的奔跑声、垂死的哀嚎声、以及军官冷酷的号令声…看来,战火已经烧到了宫廷内部。
嬴政的人正在借着“平叛”的名义,进行无情的清洗!
脚步声,朝着棠梨馆来了! 沉重、杂乱,充满了暴戾之气。
“搜!一个不留!尤其是那个赵国女人!王上有令,绝不能让她走脱!”馆外传来粗暴的吼声。
门被“砰”地一声狠狠踹开!
几名身着秦国军士服饰、眼神凶悍的兵卒冲了进来,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空旷的外间。
“没人?”
“进去搜!”
他们朝着内室走来。
赵婉握紧了手中的“旁骛剑”,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的心跳如擂鼓,但眼神却冰冷如雪。
她知道,躲藏的时间结束了。嬴政的屠刀,已经架到了脖子上。
求生之路,唯有杀出一条血路!
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鲁的呼喝声逼近内室。
赵婉蜷缩在衣柜后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然而,在她低垂的眼帘之下,目光却锐利如刀,飞快地扫视着闯入者的数量、位置和动作。
同时,她的手指极轻地拂过“旁骛剑”的剑柄,感受着那熟悉的、几乎与她手臂融为一体的轻盈与平衡。
三个… 她心中瞬间判断。都是普通军士打扮,并非高手,但胜在人多且凶悍。
就在第一名军士绕过屏风,视线即将落到她藏身之处的前一刹那——
赵婉动了!
她不再是那个温顺怯懦的赵国公主,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弹射而出,速度快得惊人。
她甚至顺手扯过案几上的一条丝带,在跃出的瞬间将披散的长发迅速挽起,扎了一个利落干脆的发髻,再无半分累赘!
那军士只觉眼前一花,一道冰冷的寒光已然掠过咽喉。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眼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软软地倒了下去。
另外两名军士大惊失色,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质子公主竟然暴起杀人!而且身手如此狠辣利落!
“找死!”一人怒吼着拔刀劈来,另一人则从侧面包抄。
赵婉眼神冰冷,毫无惧色。她脑海中瞬间闪过幼时师父李牧严厉教导她的那些战场搏杀技巧——那些她从未想过真会用于实战的杀人术。
她手腕一抖,“旁骛剑”轻巧地格开正面劈来的刀锋,剑身顺势如同毒蛇般贴着对方的刀杆向上疾削。
那军士只觉手腕一凉,惨叫声中,几根手指连同刀柄一起飞了出去。
赵婉毫不停留,侧身避开另一人刺来的长戟,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贴近对方,手中短剑精准无比地从其皮甲的缝隙中刺入,直没至柄,再猛地抽出。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仿佛她练习过千百遍一般!
转眼之间,三名闯入的军士已全部倒在血泊之中,内室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
赵婉持剑而立,胸口微微起伏,眼神却依旧冷静得可怕。她看了一眼地上仍在昏睡的青禾,知道不能再等了。
她走到青禾身边,蹲下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举起“旁骛剑”,用剑尖在青禾的手臂上快速而精准地刺了一下!力道控制得极好,足以造成剧痛,却又不伤及筋骨。
“呃啊!有病啊!”剧烈的刺痛瞬间穿透了药物的效力,青禾猛地从昏睡中痛醒过来,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和咒骂声。
她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持剑而立、满身煞气的赵婉,然后是地上三具鲜血淋漓的尸体,整个人瞬间吓呆了!
“公主!这…”
“没时间解释了!快起来!我们得立刻离开这里!”赵婉的声音急促而冷静,不容置疑。
她一把将青禾拉起来,“能走吗?”
剧烈的疼痛和眼前的景象让青禾的肾上腺素飙升,她用力点头,虽然腿脚还有些发软,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赵婉迅速从一具尸体上剥下一件相对干净的外衣扔给青禾:“披上!跟紧我!”
她持剑在前,如同灵敏的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摸到门边,谨慎地观察了一下外面的情况——喊杀声似乎正从其他的方向蔓延。
“走!”她低喝一声,带着青禾,毫不犹豫地冲出了已然变成囚笼和屠场的棠梨馆,那些曾经是嬴政眼线的宫人们都倒在了这片混乱之中,包括那个可怜的阿藜,她们融入了外面一片混乱和恐怖的夜色之中。
身后的血腥味和地上的尸体,宣告着那个表面温顺怯懦的赵国公主已然“死去”。
今夜,活下来的,是一个为了生存不惜染血的战士。
赵婉拉着青禾,借着夜色的掩护和远处火光的阴影,跌跌撞撞地躲进一处假山石的缝隙里。
这里相对偏僻,暂时隔绝了前方的喊杀声。
两人靠着冰冷的石头,剧烈地喘息着,空气中弥漫着青禾无法抑制的恐惧和赵婉身上淡淡的血腥气。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个女人惊恐的哀求。
“不!别杀我!求求你!我什么都给你……”声音凄惶,带着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