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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哪里都有它 ...

  •   「思念是一种很玄的东西,如影随形。」

      思念这回事,不痕不痒,无色无味,没有预告或前奏,即便它无处不在,哪里都有它的痕迹,但也就只会偶然间在人呼吸的同时,随时随地,不请自来,杀个措手不及,不能自我。

      口渴的时候,会突然想起那个人买回来的冰淇淋是巧克力味还是绿茶味,某日饭后洗着洗着衣服,他身上熟悉的味道仿佛会从远方飘进鼻子,手停下来,脑袋空白,一时半刻什么也做不了。

      它又不是一种病,但足以叫人比身体上的痛楚要难受得多,更加无药可治,可能经过漫长的等待,也无法痊愈。

      而苏郁紫,她再如何回忆也只是徒劳,那是天地间最没有回报的思念。

      寂寞总是要习惯的,特别是在像这样漫长的暗夜,四周即使黑茫茫一片,却有种魔力,让人无所遁形。

      永远也只会有无尽的牵挂,却没有一丝可以让她寄托。她身体的某一部分,早就也随着那人的离开而一同消失了。

      那个地方有个永恒的缺口,无论如何填补,无形的疼痛就让她够受的。

      郁紫抚摸着脚腕上的一条银链子,戴上银链子显得肌肤更加雪白细腻。她倚在窗边,月亮的光华穿过窗户,细细碎碎洒在她身上,链子闪烁着微弱的光辉。

      顿时,她竟然觉得那光刺痛着她的双眼。

      已经过了多久了?她在黑暗中还是会静静流泪,当初肝肠寸断,排山倒海而来锥心的痛楚已经消逝,剩下的,只有隐隐作痛。

      隔一些日子,就会慢慢地揪起心肝,惹得人心情难以平复。

      若是能够痛彻心扉,或许她会好过一点,痛痛快快,死去活来,轰轰烈烈,一了百了。但现在,她像个用千年人参保着半条命的人,半死不活,苟且残存,这到底算什么。

      说什么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开什么玩笑,如果不是发生那件事,郁紫还是会相信这个道理,但事非经过不知难,那些只是场面话,都是不知情的人才会这样说的。

      没有他,怎么能活得好。

      她拉起窗帘,房间马上幽暗起来,她倒在床上。

      脑海中他的笑脸渐渐模糊,郁紫在迷蒙中,仿佛听见绕在耳边不绝的缠绵话语,悉悉索索,挠得耳朵发痒,然后,带着一丝不易见的微笑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一男一女争吵的声音,她睁开朦胧睡眼,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打算尝试再睡过去,哪知门外的人却不轻易放过她,争吵声越来越大,还摔起东西来,不知道什么硬物撞到她房间门上,发出巨响,一个激灵,郁紫直挺挺地坐了起来,睡意全无。

      她缓缓叹了一口气,下了床,打开房门。

      在下一秒,她真希望自己尚在梦中,从没有醒来。

      客厅本来就乱七八糟的,可是现在已经不是能够以乱七八糟可以形容得了,这恐怕是凶案现场。

      郁紫仿佛一点也不意外,她淡定地如常走向洗手间。

      洗手间的门虚掩着,她随手打开,内里随即传出女子的尖叫声。

      郁紫吓了一跳,定了定神,一看,是个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的年轻女子,口红掉了色弄在脸上,妆容糊在一起,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

      「哟,睡得还好吗?」那个女子从坐厕上站起来,说完,笑着把门带上。

      那态度,仿佛跟刚才尖叫的不是同一个人似的。

      郁紫莫名其妙地转过身,走向客厅。

      这回,她才听清了厅子中两人争吵的内容了。

      「当初说好的,不能随便带其他女人上来!你耳朵退化了?你吃了多大的胆子,带个女人上来过夜?连去宾馆的钱也付不起吗你?这可不是你自己一个人的家,泄欲是你的事,随便找个地方也好,没有人要管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看我什么时候把你给拧断!」女子恶狠狠,咬牙切齿说道。

      她有着丰胸盛臀,大波浪卷发垂到腰间,一双媚眼风情万种,这时怒目圆瞪,却丝毫不减她的姿色,呼吸之间,她丰满的胸脯起伏急促,倒惹人遐想。

      对面坐着的人,脸容英俊帅气,菱角分明,他赤裸着精壮的上身,坐在沙发上处之泰然,在抽着一根烟,慢吞吞敷衍,「行行行,你够了吧你。一大清早,吵吵吵,烦不烦?」他捡起地上的杂志,翻开来阅读。

      郁紫蹲在地上拾起一个沉甸甸的袋子,里面是热腾腾的豆浆,粥和炸油条。

      「啊,都打翻了。」郁紫一脸可惜,「薇拉一早起床买回来的早餐没了,银河,都怪你。」

      她悄悄凑在他身边细声说,「快把那女人打发走,对了,她身上的睡衣好像是我的吧,你该不会要我亲自把它给扒下来吧?」说完,伸手在他腰间用力一拧,痛得他龇牙裂齿。

      银河转过脸,看了她一眼,哼哼一声,郁紫瞪了他一眼,把豆浆什么的一整袋扔过去他身上,烫得他跳起,还配合着大声怪叫,薇拉超郁紫眨眨眼,两人相视而笑。

      薇拉卷起衣袖,清理现场,郁紫从旁协助,房子虽然不大,可是打理起来,却嫌它不够小。

      郁紫忽然低头笑了,他们两姐弟一点儿也没有改变,还是和刚认识的时候一模一样,薇拉性感奔放,有时候疯疯癫癫,感情丰富,是个热心肠的。弟弟银河是个花心大少,长了一副好皮相,时常嬉皮笑脸,吊儿郎当,除了私生活上不太检点之外,事实上不失为一个有担待,有责任感的男人,

      银河名字实际不叫银河,叫洛九天,从小就有个花名叫做银河,姐姐薇拉也不叫薇拉,原名是什么,她从来都不肯透露,她当初作自我介绍时,只说,「我是维多利亚洛,小妹妹你好。」日子久了,人人都只叫她薇拉。

      私底下,郁紫问过银河,只见银河故作神秘地小声说,「人,还是不要知道得太多才好,但我能告诉你一个秘密,贝克汉姆是她的梦中情人。」她噤声。

      久而久之,她也就没有再提起这个问题。

      他们一屋子人,是在一家叫“沉睡吧”的酒吧的驻场乐队,乐队名称是“爱婀她”。本来由五人组成,现在只剩下四人,少了的那个,正是原来的队长,也是乐队的主唱。本来他们在一家地下酒吧驻唱,后来唱出了名堂,得到友人介绍,来到一家比较有格调的酒吧登场。

      待厕所中的女子磨磨蹭蹭搞了大半天,银河终于把她给打发走,出门口前,还一边一脸暧昧地瞥了瞥郁紫和薇拉,一边嬉笑着吻了吻银河的脸。

      薇拉拍拍手,终于完工,她抹了抹额上的汗珠,「咦,阿紫,怎么起得这么早?多睡点吧,晚上又要熬夜了。」

      郁紫小声嘀咕,「还不是拜你们两姐弟所赐的。」

      薇拉嘿嘿笑。

      「我想去休息下,昨晚跟人搓牌,熬了通宵,一早回来竟然看见一个陌生的女人踢着本小姐的拖鞋大摇大摆的,想起就生气。」薇拉摆摆手,打了个呵欠,进了房间,她嚷嚷,「时候差不多才叫我吧。」她关上门,自言自语,「呀,一觉睡得天昏地暗,不省人事。」

      「哈,居然是在介意这种事,不就是拖鞋一双嘛,给她买新的还不成?」银河闷闷哼声。

      「睡衣呢?我的睡衣是不是也给我买新的,别人穿过的我不要。」

      郁紫拉开窗帘,客厅一下子光亮了起来,她眯起来眼睛。

      往日的早晨,总会有人在这个时候,拉开窗帘,她习惯用双手掩着眼睛,然后他则会把她的手拉开,此时,她便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脸埋在被子里,发出不情愿的“唔唔”声,他扬起如阳光般温暖灿烂的笑容,说,「起床咯!」

      郁紫不知不觉中,走出阳台,她伏在栏杆上,楼上的植物开了花,朵朵开得正艳,碗口大小,从上面的露台一直垂下来,郁紫伸出手就摸到了。

      虽然他已经不在了,可是周围的一切,一如既往,郁紫甚至曾经怀疑,他根本不曾离开过,或者,一转身,迎着她的就是他熟悉的笑颜。

      她吸收的仍然是氧气,呼出的照旧是二氧化碳,心脏如常跳动,血液还在循环流动,玫瑰依然芳香如故,冬天过去后永远是春天的到来,地球绕着太阳公转,一切依旧,即使如此,到底,还是不一样。

      「半年了,自从那次以后,你就一直爱理不理人的,对——还有这种原始野兽般的眼神,盯着人,终日像在怒火中燃烧,啊,我不寒而慄。」银河在不合适的时间出现,搓了搓双臂。

      郁紫冷冷地看着他。

      银河毫不在意,耸了耸肩,他调笑说,「我自知本人看起来很可口,但你何必虎视眈眈,盯着我不放作甚呢?只要你一声令下,甚至吱一声一个眼神,不管何时,不论何处,我洛九天马上把自己大卸八块,分别做成八大菜系送上来供你尽情享用。」

      他展开双臂,作势要上前把郁紫拥入怀中,「刀叉来了!」

      郁紫白了他一眼,用一根手指推开了他。

      「我笑不出。」她说。

      她欲转身走开,银河立即把她拉住,「干嘛干嘛,打算以后做天煞孤星?」他戏谑道。

      郁紫凝视他,半晌,她叹了口气说,「你先管好你自己。」她挣脱开银河的手。

      银河笑了,他摸了摸英挺的鼻子,趁郁紫不注意,迅速地抱起她的大腿,她一下子腾空,整个人搭在银河肩上。她吓了一跳,连忙出手拍打银河的后背,大声呼叫,「干什么!还不放我下来,你个神经病的!」

      「先管我自己去,不过是管我的胃,你也一起吧,我请客。」银河不理她乱叫,托着她,像搬动箱子一样准备把她搬出门口。

      「银河大少爷,你也得先让我刷牙洗脸。」郁紫气结,继续挣扎下来,手脚奋力乱划

      郁紫并不娇小玲珑,手长腿长,用力摆动,银河也抱不住了。无可奈何,银河只得把她放下,鄙夷地说,「你可真沉啊。」

      郁紫朝他怒瞪一下,哼的一声,转身去洗手间,梳洗一番,换上衣服。

      她如常化了烟熏眼妆,抹上口红,五官精致漂亮,天生轮廓深深,皮肤白皙,浓眉大眼长睫,鼻子高挺微翘,双唇丰满,一张脸只得巴掌大小。

      浓密蓬松的头□□染成隐约可见的紫色,随意地披在肩上。身穿一件黑色露脐短背心,外面披上松身略大的蓝灰色格子衬衣,几乎可盖着臀部,卷起衣袖,再穿上灰色热裤。

      最后她配搭一条黑色长链挂于颈上,活脱脱就是一个叛逆的朋克女郎,眼神倔强,配以黑色眼线,更显冶艳魅惑,红唇娇艳欲滴,微张的嘴唇欲言又止般的诱人。

      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她就喜欢作这样的打扮,意外地格外美艳亮丽。

      她走出厅子,看见瘫坐在沙发上昏昏欲睡的银河,她伸出长腿用力向他踢了一脚。

      银河吃痛,一个激灵,惊醒,他才仰头感叹,「咦,已经是何年何月了?我似等待千年。女人真是女人,早知道我就先去外面了。」

      「比起你那些女朋友们,我算得了什么?」郁紫调侃,「到男人家里穿陌生异性的拖鞋睡衣,还霸占着洗手间差不多半日,无法无天。」

      「你学什么我懒得理你,但别学我姐的啰嗦。」银河挑起眉毛,不耐烦地嘟囔。

      「如果她不是为了照顾你,才不会离开家,如果没有离开你们的父母,她现在应该也是像你父母一样,是个人民的好教师。不知道她会不会后悔呢,她为了弟弟作这么大的牺牲,结果良心被当成狗肺,关心被当啰嗦,嫌人烦,要是我,心早就比凉茶还凉了。」她换上黑色高跟长靴,不留情面,滔滔不绝,还同情地看看薇拉所在的房间。

      银河默不作声,这是他的死穴,表面是不耐烦,可是谁也知道他对姐姐一直既抱有感激又抱有愧歉,毕竟是在陌生城市中,她是唯一的亲人,当所以人都对他失望之际,只有姐姐对他不离不弃。

      她偷偷跟着比她小五岁的银河离家出走,牺牲自己的大好前程。就是为了想要照顾当时年轻不懂事的他的起居饮食,最大的原因是在旁好好照看他,以免银河误入歧途,走上不归路。

      他无言地套上衣服,跟郁紫出门。

      郁紫知道,银河虽然言语轻挑,不过,他一直都想以轻松的姿态把郁紫拉出阴霾,银河这人,跟郁紫一样,嘴上也是固执得很。

      两人身高腿长,迈步也大,走在路上,像风一般,气势十足,当然也引人注目,俊男美女。银河穿着黑色背心和宽大的迷彩裤子,一头淡金色短发,左耳上有三枚银色耳钉,同样耀眼,双手插袋,身型修长,像日本漫画中走出来的美少年。旁边的郁紫身材苗条,衬衫不经意脱落一边,露出骨感的锁骨香肩和纤细的手臂。

      引人注目是应该的,照说旁人理应认为像郁紫那样袒胸露背,一脸浓妆衣着大胆者必定是夜间才会出没的动物,大白天顶着一副面具似的在街上大摇大摆地游荡,实在有够奇怪。

      「你个怪胎,一个女孩子长那么高,还穿三寸高跟鞋,要冲上天缝补大气层的破洞可是?小时候都吃些什么?幸亏本少爷得天独厚,气宇轩昂,在电线杆旁边,还能居高临下地俯视平民。」

      郁紫没好气,完全不搭理他。

      「哎哎哎,我说你,」银河说,「吃早餐应该直走,你拐弯干什么?」

      「我要找子觉,然后才一起去吃午饭,行不?」

      「说起子觉,那家伙,堂堂大医生,高尚职业,恐怕会不屑跟我们混在一齐了吧。」他懒懒地说,偷偷观察郁紫的神色。

      「他不是这样的人。」郁紫简单表达自己的立场。

      银河抬头看天,「是吗?他自从大学毕业后,就住进医院提供的宿舍。我相信,他渐渐会疏远我们。」说罢,他补一句,「信不信由你,现在,他始终跟以前不一样。」

      郁紫扭转头,「如果子觉要离开,他早就走了。」嘴上是这样说,可是她心里还是不得不认同银河的看法。

      她正在为此事烦忧,毕竟子觉大学毕业,他有正当职业,有稳定的收入,福利优厚,周末假如不用当值,干脆在朋友的画室兼职做美术老师,总比夜晚在酒吧卖唱要好,但若然霍子觉也离开乐队,“爱婀她”再不是原本的“爱婀她”了,只剩下自己,银河,还有薇拉,物是人非,乐队该如何继续维持下去。

      当乔斯为在的时候,他和郁紫是男女主唱,银河是鼓手,霍子觉通常会在他们演出抒情歌曲的时候出现,拉风琴,吉他,或者吹萨克斯风甚至口琴,而薇拉,出身于书香世家,自然会一两门乐器,钢琴小提琴等的是难不倒她的。

      斯为的离去,令乐队缺少了男主唱,一下子失去领头人,乐队差一点就要解散了。

      郁紫面露愁色,“爱婀她”由斯为一手创立,如果乐队解散,还有什么是为斯为而存在下去呢?她绝不会让乐队解散。

      斯为绝对不希望看见这件事发生,他一定会很失望的。为了斯为,她绝对不会放弃,她要为他做些什么。

      眼见郁紫眼里的担忧,银河忽然开口,「只不过,」他顿了顿,见她呆呆看着自己,他才幽幽地说,「我嘛,会继续留下,直到你熬不下去。当然,前提是你得对我温柔一点,最好早午晚三餐热腾腾呈上,三菜一汤,白饭软硬适中,衣柜里必须有干净衣物是少不了的……最要紧的是,脾气要好,以礼待我,别把我气跑了,诸如此类。」他又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尖,他别过头。

      郁紫注视着银河,一时间百感交集,说不出话来。

      「唉唉,要是感激我,你打算怎么报答?」他把脸靠近郁紫,轻声问道,「要尽量讨好我,收买我,到时后悔莫及可不关我事。」

      过了良久,郁紫面不改色,银河自知等待着他的,又必定是一顿臭骂,他正准备说些什么阻止她开口。

      却只见郁紫木无表情吐出一句,「洛九天,是真的才好,你要是敢骗我,看我怎么收拾你。」说罢,她快步走了。

      他一愣,还没有等反映过来,她转头说,「我的深层洁面乳,可以借你用一用,」她指指自己的鼻子说,「不近看不知,你鼻上的黑头,怪吓人的,像草莓。」她又潇洒地如风般前去。

      银河从袋中抽出双手,神经兮兮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是吗?琳达莉莉南茜翠丝苏珊娜克丽丝汀她们怎么都没有告诉我?」他自言自语。

      「啊,是在口不对心吧,大家这么熟,怕什么不好意思,真是的。」他恍然大悟,和自己一样,她也总搁不下面子,坦诚相对。

      他吹开遮着额上的头发,勾唇一笑,若无其事继续追上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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