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白》寻光

2、第二章 楚宇轩又一

　　踏着夜色，顺着熟悉的小路，循着琴声，楚宇轩又一次推开了那扇门。
　　抚琴之人并没有因为楚宇轩的到来而停止，甚至连头也没抬，只是专注于手中的长琴，似乎那是她一生至爱之物。
　　一曲弹毕，女子方转过头来，“五皇子，你又来了。”
　　“是的，皇后娘娘，很抱歉又打扰了您的雅兴。”在当朝皇后的面前，楚宇轩没有了平日的高傲，神情十分恭顺，应该说，在这皇宫当中，楚宇轩真正敬重的也唯有眼前这位高贵的皇后。
　　“罢了，五皇子的到来为这萧瑟的大院添上几分热闹，本宫也不算无聊。”招呼楚宇轩坐入院中凉亭，皇后将琴放回琴盒。
　　“五皇子想必有什么烦心之事了？”为两人斟上一杯热茶，皇后也不拐弯就直说。
　　“是的，娘娘。”抚摩着杯缘，楚宇轩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五皇子，还记不记得当年是怎样与本宫相识的？”皇后也没去催促楚宇轩，提了另一个问题。
　　“当然。”那年她才四岁，被母妃逼着穿男装带假面皮，跟其他皇子一起上学堂，天天被提醒要谨慎言行，年幼的她根本不明白为何自己要承受这些，又为何不能跟其他公主一样快乐玩耍而必须天天起早辛苦读那些艰涩难懂的书籍，最痛苦的是自己的母妃从来都只会不断给自己下命令而没有一丝关心，每天她只能窝在被子底下流泪，第二天又要咬紧牙关出去，直至有一天她终于受不了，在夜晚偷偷从寝宫跑了出去，误闯进皇后的后院。到现在她还依然记得月光下伴着白兰花的香味，那抹慈祥的微笑与宁静的琴音。那一刻，她委屈地哭了，整整哭了一个多时辰。
　　“本宫记得自己说过，在这片后院里，只要你相信，你就可以说你想说的，五皇子可还记得？”
　　“宇轩当然记得，如果没有娘娘的放行，宇轩又怎可来到这里。”这四年来只要自己想来，这后院的大门总是开着，宇轩又怎会不了解皇后的用意。
　　“那五皇子是不相信本宫了？”
　　“不，如果说在这皇宫里有谁是可以信任的，那个人必定是娘娘，只是有些事……”楚宇轩不愿相信自己的直觉，但那股不好的预感却越来越强。
　　“关于你母妃的？”沉思了片刻，皇后开口。
　　“嗯，”楚宇轩啜了一口茶，说，“或许我年纪还小，但我并不认为自己会愚蠢到发现不到一丝不对劲之处。”
　　“宇轩，”皇后站起身踱到了亭处，唤了楚宇轩的名字，“你从来都是一个聪明的孩子，但你要谨记，有些事在你拥有力量之前是难以改变的。”
　　“我不甘心。”一直过着被人操控的日子，倔强骄傲如楚宇轩根本不能忍受。
　　“宇轩,这皇宫远比你想象的复杂，很多东西本宫不能告诉你也不会跟你说，作为一个长辈，本宫可以教晓你的只有为人处世之道，在这片后院里，你可以相信本宫，但当你踏出这门口之后，本宫就只是这大楚皇朝的皇后，一国之母，而你，也只能靠自己。”楚宇轩的性格与能力如何，恐怕在这个皇宫里没有人比皇后更加了解，看着这孩子四年来的成长，皇后心里头是很欣慰的，但在这个吃人的皇宫里有着太多的无奈与不公了，即使身份尊贵如她有时候也不能改变什么。而现在，她也只能尽可能地教导与提点楚宇轩。
　　“我只有八岁啊……”听着皇后口中严肃的教导与隐晦的暗示，楚宇轩的脑袋一下子耷拉了下来。即使她再聪明早熟也只是一个孩子而已，母妃近年来越来越诡异的举动，父皇冷淡的态度，兄弟之间的明争暗斗，这些重担都快压得她快透不过气来了。
　　“宇轩，皇家孩子早熟，没有人会看你年龄的大小，种种阴谋、诡计、陷害，无时不在，皇族的身份赋予了你尊贵的地位、可倾天的权势，但同时也剥夺很多东西，身为皇家中人你就必须担起这份责任。”皇后的这番话说得直接也真实，站在权力的中央，没有人会因为你是个孩子就手下留情，即使是亲人、即使是朋友。
　　“娘娘，宇轩是不是让你失望了？”皇后严厉的语调让楚宇轩整个肩膀都塌了，低着头，很是沮丧，为自己之前的抱怨感到羞愧，唯有眼前这位长辈的评价能她如此动容。
　　“你这个孩子啊……”
　　走到那个低着头的孩子面前，皇后轻柔地抚摸了他的头发，淡雅的五官绽放开一抹微笑，“在本宫看来，宇轩已经做得很好了，不愧为我大楚的皇子。”
　　“真的吗？”难得见到如此亲近的皇后，楚宇轩的沮丧仿佛一下子消散殆尽，从来没有感受过母爱的她觉得头顶上那掌心的温度是如此的暖人。
　　“本宫教出来的孩子又岂会是池中之物，宇轩难道不相信本宫的眼光？”敲了楚宇轩一记，皇后的表情又回复平静。
　　得到皇后的肯定，楚宇轩比任何时候都要高兴，小脸高高昂起，“宇轩会证明娘娘的眼光是多么的精准的。”
　　那不可一世的模样直惹得皇后想发笑，刚才凝重的气氛也缓和了不少。
　　感到心情好了很多的楚宇轩开始跟皇后说起了她的近况，不同于在仪妃面前的公式化，在皇后面前的楚宇轩就像一个真正的小孩，说到趣事会大笑，也会跟皇后抱怨课业的繁重，而皇后总会在一旁认真聆听并不时指点一二，这种亦师亦母的相处在后来的楚宇轩想来竟是皇宫最快乐的一段回忆。
　　直至深夜，楚宇轩才恋恋不舍地结束谈话离去，踏出门口之际——
　　“宇轩……”站立的月光下女子的身影显得有一丝朦胧。
　　“嗯？”楚宇轩回过头。
　　“记住，你永远都是本宫最值得骄傲的孩子。”
　　“当然。”即使她是一个女的，即使她本来是公主而非皇子，楚宇轩就是楚宇轩，那个优秀而自傲的皇族分子，除了自己，没有人可以剥夺她这份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