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音书·女人与海》霓谷奈奈

67、【五·圣行】（上） 医母白鸽的

　　【五·圣行】（上）

　　三人分宾主落座，白鸽大人就开始讲起了有关于女儿岛的故事。
　　说起女儿岛的故事，就要从海燕曾经给杨帆讲述过的那个关于医母白鸽的故事说起了——
　　很早很早以前，年方十岁的医母白鸽抱持着悬壶济世的一颗仁心，叩开了一位归隐山林的医先生的山门，向她拜师、并在她的门下潜心学医。
　　整整修习了十年，医母白鸽方才深得那位医先生的真传，辞别了师匠，学成下山。
　　从那以后，医母白鸽就漂泊流浪，负箧曳屣，一直行走在江湖上无偿行医，救助那些无钱看病的可怜众生。
　　如此又过去了整整十年，那时候的医母白鸽已经整三十岁了。
　　她虽然没有留下自己的后代，但是在这十年间，她却培养了三名出色的门徒带在身边，随她一起行走江湖，悬壶济世。
　　医母白鸽的这三名门徒全部都是女儿家。
　　自然，也全部都是她在旅途中收养的孤儿弃子。
　　她们都是平民阶级的民户由于养育不起而遗弃在外的。
　　虽然《联合律法》之中规定，贱民阶级婚配以后，要按时上交子女，作为供贵族阶级役使的奴隶或者牲人，但是在这律法书中同样有所规定，平民阶级是不能买卖子女的，一经发现，就会被罚没财产，除降为贱民阶级。
　　正因如此，那些养育不起女儿的平民，就会想方设法，避人耳目地把襁褓中的女婴或是不记事的女孩遗弃到人迹罕至的山野，或是远离家乡的其他什么地方，由得她们自生自灭，再回来向贵族家属中司职户籍管理的“司籍君”暗中使些银钱，以“自家女儿不慎走失”为由，将之糊弄过去。
　　久而久之，这种做法在舰船联合治下那个重男轻女的海内国度里面，便成为了公开的秘密。
　　大家早已对此心照不宣，谁人都不会费心去过多纠察。
　　至于那些被遗弃的女儿们，有的会被强盗山贼捡回去养大，为他们生衍孩儿，或是转手卖到青楼柳巷；
　　有的会被青楼柳巷的鸨母捡去，给她们一口饭吃，将她们养大成为由得男子蹂躏的玩物。
　　当然，其中更多的却是饿死山野，或是被凶狠猛兽吃掉，化作山间一缕可怜孤魂。
　　想当年，医母白鸽收捡回来的孤儿弃子并不只有她们三个。
　　终究捡回来了多少个，连她自己都不记得了。
　　奈何心力有限，她便只能够将三名年长一些的姑娘带在身边，传授医术，剩下的，都被她以一本自编的医书为谢，托付给了旅途中所遇到的各处行医人家。
　　医者仁心。
　　行医人家是海内国度里面世间少有的不会苦待女子的人家。
　　在海内国度里面，百工匠人之中，所有人家的技艺和绝学都是传儿不传女。唯有仁心仁术的行医人家，会一视同仁地把技艺和绝学传授给自家女儿。
　　但女子终究不能够成为准贵族以上的阶级，所以那些行医人家的女儿们，最后无一例外地都会被贵族家的女眷收去，成为她们的内院女官，为她们日常请脉，推拿按摩，侍奉汤药，等到了合适的岁数，便被指婚给附庸于她们夫君的下级贵族，去当他们的正夫人或是平夫人。
　　饶是如此，这也是远胜于世间绝大多数女子的出路了。
　　只可惜，学医不是一般人家能够走上的一条路，它不仅需要勤恳，还需要慧根，只有聪明人中的聪明人才能够学医，资质平庸的人想要学医，非出上经年三五更的功夫无以窥见门道。
　　后来，慈悲为怀的医母白鸽渐渐在海内国度有了名声。
　　那三名得蒙医母白鸽亲授医术的医女，继承了医母白鸽的衣钵，分散定居在各处开馆行医，同时收养孤儿弃子，并将她们培养长大。
　　后世对这三名仁心仁德的医先生感恩戴德，遂将其美称为“三医仙”。
　　更有甚者，直接将她们尊奉为了“三仙女”，取救苦救难之意。
　　舰船联合治下的海内国度里，更是有不少地方还为这三名医先生立了庙堂、塑了偶像，终年香火不断地拜祭供奉着。
　　时至今日，那位医母白鸽依然没有与人成婚，也依然没有停下负箧曳屣的脚步。
　　她只是一门心思地想要精进并传承医术，让更多的人远离疾苦。
　　之所以有此执念，便是由于医母白鸽的母亲当年就是因为重病不治而含恨离世的。
　　至于医母白鸽的父亲，早在看到她的母亲无力回天之时，就带着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销声匿迹了。
　　包括家里的房契。
　　在她父亲不辞而别的第三天，就有人去她家收房子。
　　惊怒之下，医母白鸽的母亲急火攻心，于傍晚时分呕血而亡。
　　年少时候的医母白鸽单纯地认为，如果她母亲的病可以治好，那么父亲就不会弃她们而去了。
　　所以在埋葬了她的母亲之后，她便下定了一个决心，为了不让更多的人家因为疾病困苦而家破人亡，她要成为一名仁心仁德，悬壶济世的医者，竭尽所能地去拯救那些深受病痛折磨的苦难之人！
　　毫无疑问，医母白鸽是一名难能可贵的纯善之人。
　　便算是遭了此等劫难，她依然还是没有仇恨和抱怨，而是将这悲痛化为了拯救苍生的决心。
　　如此又过去了六年，时年三十有六的医母白鸽突然销声匿迹，人间蒸发了。
　　没过多久，被称为“三医仙”的那三名医女，连带着她们所收养的女儿们也陆续不知所终。
　　再往后，就有了海燕最初时候所听闻的传说——
　　有人说，她是地上的缘分尽了，回到天上去了；
　　也有人说，她是归隐山林，不问世事了；
　　还有人说，她是在海上去世了……
　　然而事实上，她们却是避人耳目地浮舟来到了海外。
　　女儿岛的故事，便是从这里开始的——
　　负箧曳屣周游列国的白鸽先圣见惯了人情冷暖。
　　随着她名气的扩大和患者的增加，她看到和听到了许多她本不愿意见闻的事情。
　　比如，她曾经救治过的男人对他的妻子拳脚相加，只是因为她生了个女儿。
　　那个男人来找医母白鸽为他的妻子看病的时候只说她是游玩时不慎从高处失足坠落，才导致了这般严重的伤筋动骨，希望医母白鸽能够为她治疗伤病。
　　行医多年的医母白鸽何尝看不出来那名女子是遭了拳脚暴力的伤害？
　　她却不言说，只默默地为那名女子治病。
　　治好了以后，她的丈夫便将她带走，向医母白鸽道了声谢，又送了她几只活禽作礼。
　　时间久了，她和她的门生们总是隔三差五的会收治到这种被丈夫殴打的病例，短则几旬，长则月余，便会看见这种遭了殴打的妇女假托摔伤等等过来看病，调理筋骨。
　　终于，医母白鸽崩溃了。
　　她愈发觉得，再高明的医术，也只能够治得好人身，使他们体魄强健。然而，却到底治不好人心。
　　一旦将他们治好，难保他们不会在海内这个吃人的国度中为虎作伥，欺侮和践踏他们身边的女子。
　　甚至，连他们自己都觉得殴打妻子是一件最为稀松平常不过的事情。
　　毕竟，妻家收了他们的聘礼嫁予了他们，就是附属于他们的东西了。既是属于他们的东西，那么打骂或是爱抚，自然要依着他们的心情来。
　　就像对待一条更高级一些的家犬。
　　若然如此，那么实在不如从一开始便不去为他们诊治，放任着他们小病变成大病，就此病入膏肓直至死去最为干净利索，也省得他们能够活蹦乱跳以后，再不遗余力地去欺压折辱女儿家了。
　　一念及此，医母白鸽便写了信，暗暗地召集来了她的那三位门徒——清露、清雪和清霜三位先圣，带着那些被她们收捡回来的孤儿弃子，趁着夜色在一个人迹罕至的海滩与白鸽先圣会合，驾船出海，避人耳目地来到了海外。
　　那时的海内国度，还没有像如今这般严苛的海禁。
　　然后，她们便在女儿岛这里定居下来，使这里成为了一方女儿们不被欺压和折辱的方外净土。
　　待到她们安顿下来以后，她们便制造船舶，打造武器，去与前来进犯的海上浪人搏斗，从他们的手中救出那些惨遭蹂躏的姊妹，并开辟航路，派遣姊妹们避人耳目地来到舰船联合治下的海内国度，尽可能多地从山脚、海边、荒野等地方收捡那些被遗弃的女婴、女孩，尽可能多地为身陷青楼柳巷的姊妹赎身，尽可能多地从山贼强盗的手中救下为他们所囚禁的姊妹，并将她们悄悄地带回这里，使她们在这世外桃源之中，过上没有欺压，没有蹂躏，也不须提心吊胆，违心讨好于谁的自在生活……

　　故事讲到这里，杨帆早已听得热泪盈眶。
　　这位医母白鸽的心意，无疑是与她所相契合的。
　　如果这位先圣现在还活着，那么，杨帆非要与她把酒言欢不可。
　　她实在是太喜欢那个人的做派了。
　　也不知是为什么，抛开其他乱七八糟的原因不论，杨帆似乎是本能地想要多了解一些医母白鸽的故事。
　　不单单是因为创立女儿岛拯救受苦受难的女儿家这一想法契合的原因。
　　她甚至还隐隐约约地觉得，那位医母白鸽更像是她的……
　　故人？
　　一念及此，她不禁被自己的想法给惊了一下。
　　自己明明跟那人不是同一个时代，甚至都不是同一个次元的人，为什么竟然会觉得她是自己的一个故人？
　　真是莫名其妙……